第43章 塵埃（大章）
ICU的搶救持續了四十分鐘。
最終，隨著監護儀上那條刺目的直線徹底定格，主任醫師摘下口罩，
走到牆邊滑坐的梁璐面前，聲音透著疲憊：「我們盡力了，梁老，走了。」
梁璐沒有反應，像一尊被抽乾了靈魂的雕塑，呆滯地盯著地板。
小林站起身，對醫生點了點頭，然後走到梁璐身邊。
「梁璐同志，節哀。後續的事情，民政部門會派專人來和您對接。按照周組長的指示，梁老的後事必須從簡。
不設靈堂，只有一個簡單的家屬告別廳，火化後由您直接領走骨灰。」
梁璐緩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小林，：「我爸……連個追悼會都不給辦？！」
「我們非常尊重他。」
小林微微欠身，語氣誠懇，「所以，民政部門會特批一輛考斯特靈車，告別廳也會給您安排帶空調的單間。這是組織能給的最後關懷了。」
梁璐笑了，笑聲悽厲又空洞，在寂靜的走廊里迴蕩得讓人頭皮發麻。
她終於明白了高育良那句話的全部殺傷力。
死得毫無價值，只會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笑話。
她父親掙扎了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臨死前還在做著「法不責眾」、「拿大局壓人」的春秋大夢。
可他一咽氣，連一場像樣的葬禮都換不來。
因為督導組早就看穿了這幫人的底牌——
他們怕的根本不是死人，而是怕那些梁群峰提拔起來的門生故舊，借著「弔唁」的名義聚在一起抱團取暖、串聯翻盤。
不辦追悼會，就是直接拔了漢東本土派最後這根拉幫結派的網線！
梁群峰的死，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漢東官場激起了一圈無聲卻致命的漣漪。
消息在半小時後，通過省委辦公廳的內部渠道，以一種極為隱晦的「通報」形式，擺在了所有在職省委常委的案頭。
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正拿著一支紅筆，在一份關於京州開發區土地規劃的文件上龍飛鳳舞地批註。
秘書敲門進來，連大氣都不敢喘，把一張兩指寬的小紙條悄無聲息地放在他桌角。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梁老，走了。】
李達康的筆尖在「規劃」兩個字上重重一頓，留下一個濃黑的墨點。
他沒有抬頭，繼續往下批閱文件。
足足過了五分鐘，直到把那份文件簽完，他才把筆放下，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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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在漢東盤踞了二十年、連當年趙立春都要敬他三分的老狐狸，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在了省醫院的ICU里。
李達康心裡沒有半點喜悅，只有一股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寒氣。
他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過高育良跳樓那天，自己坐在奧迪車裡，冷漠地讓司機升窗開走的那一幕。
高育良沒死，靠著驚天一跳活了過來，還反手把沙瑞金拉下了馬，砸爛了整個棋盤。
而梁群峰死了，死得乾乾淨淨，連帶著梁家那兩個不成器的兒子，也被督導組像拔蘿蔔帶泥一樣一鍋端了。
陸承洲和秦遠舟這幫京城來的活閻王，下手太狠了。
他們根本不是來漢東「修修補補」的，他們是帶著推土機來「推倒重建」的！
李達康放下茶杯，一把抓起內線電話：
「讓易學習同志立刻來我辦公室一趟！」
他必須加快動作了了，不然，下一個躺在ICU里或者坐在談話室里喝涼水的，可能就是他李達康！
……
省醫院，特需病房。
吳惠芬推門進來，臉色複雜：「老高，醫院內部傳出的消息，梁群峰沒搶救過來，走了。」
高育良正靠在搖起的病床上，身上打著石膏，手裡卻穩穩地拿著一份《漢東日報》。
聞言，他只是鼻腔里「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吳惠芬走過去，給他倒了杯溫水。
「他那兩個好大兒被趙東來拖走的時候，他就已經死了。」
高育良翻過一頁報紙，目光落在新任省委書記陸承洲關於「重建漢東政治生態」的頭版講話上，「他最後那口氣，吊的是不甘心，但這口氣吊不了多久。」
吳惠芬把水杯遞給他，嘆了口氣：「梁璐怎麼辦？她現在一個人，連個商量後事的人都沒有。」
「小林會幫她『商量』的。」
高育良抿了口水，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督導組現在最防著的，就是梁家再出任何么蛾子。梁璐只要不尋死覓活，她就是安全的。」
說到這，高育良放下報紙，轉頭看向吳惠芬：「你去幫我準備一身正式一點的，最好是我以前開全省政法大會穿的那套。」
吳惠芬愣住了，手裡的暖水瓶差點沒拿穩：「你幹什麼？」
「去送梁老一程啊。」高育良理所當然地說道。
吳惠芬的臉色瞬間變了，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你病糊塗了？！你現在是什麼身份？你現在去他的告別儀式，別人怎麼看你？」
「別人怎麼看不重要。」
高育良眼神深邃，「重要的是，陸承洲和秦遠舟怎麼看。」
他頓了頓，慢條斯理地分析道：「梁群峰是我的引路人。這是全漢東都知道的履歷。雖然我們後來分道揚鑣，但這份『師生情分』，在明面上的檔案里是抹不掉的。」
「我如果因為他倒了、他死了，就避如蛇蠍，連個簡單的告別儀式都不去，那在別人眼裡，我高育良就是個落井下石、忘恩負義的真小人。一個為了自保連底線都不要的瘋狗，陸承洲敢用嗎？秦遠舟會信嗎？」
「可你去了，不是更尷尬嗎？」吳惠芬還是覺得荒謬。
「尷尬，就對了！」
高育良笑了，「我就是要讓所有人看看，我高育良雖然被沙瑞金逼到跳樓，雖然差點死在他們手上，但我還認這個老師！
我還守著官場最後那點『人情規矩』！我不是沙瑞金那種打著反腐旗號搞結黨營私的偽君子！」
「我去了，才能顯得我『寬容』、『大度』、『顧全大局』。這副『政治綠茶』的姿態，是做給活人看的，更是做給陸承洲看的！
我要讓他覺得，我高育良雖然會瘋，會咬人，但我同樣能拴得住鏈子、懂規矩！」
吳惠芬聽得心驚肉跳，後背直冒冷汗。
她發現，自從那次驚天一跳之後，高育良整個人完成了某種恐怖的進化。
「你的身體……他們能同意？」
吳惠芬咽了口唾沫。
「死不了。」高育良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上次能批，這次就能去，再借個好點的高級輪椅。對了，記住——你親自去辦，別讓護士或秘書插手。」
他看著吳惠芬：「你親自去，周正明留在醫院的眼線才會第一時間知道。我要去參加告別儀式這件事，必須讓督導組『無意間』查獲，而不是我主動去打報告申請。懂嗎？」
吳惠芬下意識點點頭。
……
......
與此同時，省委招待所，督導組臨時指揮部。
周正明和秦遠舟正站在一張寬大的會議桌前，桌上鋪滿了連夜從梁家別墅保險柜里抄出來的東西。
東西並不多，但每一樣的殺傷力都堪比戰術核彈。
有幾盤老式的微型錄音帶，內容是梁群峰和沙瑞金秘書私下交易、互通有無的錄音。
有幾份文件的複印件，詳細記錄了當年如何利用職權，把祁同偉從政法大學硬生生扔去岩台鄉的暗箱操作，上面甚至還夾著陳岩石寫給梁群峰的親筆「建議信」。
「這些東西，加上外圍的洗錢證據，足夠把梁家兄弟和沙瑞金的案子辦成鐵案了。」
周正明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長出了一口氣。
秦遠舟卻沒說話。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一個看起來最不起眼的泛黃牛皮紙檔案袋上。
檔案袋的封口用粗線反覆纏繞，上面沒有任何官方標籤，只有一個用鋼筆寫下的日期——二十三年前。
秦遠舟小心翼翼地解開線，從裡面倒出來的，不是什麼完整的帳本，
而是一張邊緣已經磨損的項目終止報告殘頁，以及一張人員外調函的複印件。
項目名稱：【漢東省臨港工業區（籌備）一期工程】。
項目負責人：【趙元】。
而那張人員外調函上，赫然寫著一個叫「王宗輝」的人，從京城某部委，短暫「借調」到漢東臨港項目籌備組，擔任財務顧問。
項目終止後，此人便迅速返回了京城。
「王宗輝？」
周正明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猛地皺緊，「這名字……鍾小艾的表叔？早年一直在金融系統，後來下海，現在是京城一家大型信託公司的幕後老闆？」
「沒錯。」
秦遠舟的聲音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周正明心裡猛地一跳：「他一個京城的金融官僚，二十三年前怎麼會跑到漢東，跟趙家搞到一起去？」
秦遠舟戴上手套，指著那張殘頁的最下方。
那裡有一行極其不起眼的鉛筆備註，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認出：
【項目資金缺口巨大，經與『徐老』協調，由中央財政專項補足，平帳。】
「徐*？！」
周正明瞳孔地震，腦子飛速轉動，「沙瑞金的養父？！」
兩個人都沉默了。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如果這份文件是一份完整的罪證，梁群峰早就拿它去邀功或者要挾了。
但它只是一張殘頁！
梁群峰把它鎖在保險柜最深處，說明這東西是個他不敢輕易動用的「護身符」，或者說，是個連他自己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引線」！
一瞬間，無數個碎片化的信息在秦遠舟和周正明的腦海中瘋狂碰撞、重組。
二十三年前，趙立春在漢東搞了一個大項目，項目進行到一半，出了一個無法彌補的巨大資金窟窿。
京城鍾家的親戚王宗輝，是這個項目的財務顧問。
最後，是沙瑞金的養父出面，用中央財政的錢，把這個窟窿神不知鬼不覺地填上了。
然後，項目不了了之，所有涉事人員全部安全著陸。
二十三年後，沙瑞金空降漢東，擔任省委書記。
緊接著，鍾家的女婿侯亮平，帶著尚方寶劍，以最高檢的名義，殺氣騰騰地來漢東查辦貪腐案。
這盤棋，原來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布下了第一顆子！
「老秦……」
周正明倒吸了一口涼氣，感覺後背一陣發涼，「沙瑞金來漢東，侯亮平來漢東，真的只是為了反腐嗎？」
「反腐？他們恐怕是來『考古』的！」
秦遠舟的眼神變得極其銳利，透著一股不寒而慄的精光，「或者說，他們是來找回當年埋在那個窟窿里的東西的！趙立春、梁家，不過是替他們守著那個窟窿的看門人。而高育良，只是他們拆掉看門狗時，嫌礙眼想順手拔掉的一顆釘子！」
周正明咬了咬牙：
「侯亮平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正義，為了查案。
如果他連自己岳父家在漢東的這筆二十三年前的舊帳都心知肚明……那這把『利劍』，可就太髒了！」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小林神色古怪地推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簡報。
「秦組長，周組長，剛從省醫院那邊截獲的消息。」
小林清了清嗓子，表情有些一言難盡，「吳惠芬剛剛親自去找了急診科的杜主任，說是高育良要去參加梁群峰的告別儀式。她讓杜主任給準備大劑量的強效止痛藥，還要借一輛最高級的輪椅……」
周正明和秦遠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震驚和荒謬。
「這老狐狸，骨頭都摔斷了，還要去演戲？」
周正明氣笑了。
秦遠舟卻盯著桌上那張二十三年前的殘頁，緩緩眯起了眼睛。
「他不是去演戲。」
秦遠舟冷笑一聲，「他是怕我們查案的決心不夠，故意把自己推到聚光燈下，逼著我們、逼著新書記陸承洲，把漢東這口井，一挖到底！」
最終，隨著監護儀上那條刺目的直線徹底定格，主任醫師摘下口罩，
走到牆邊滑坐的梁璐面前，聲音透著疲憊：「我們盡力了，梁老，走了。」
梁璐沒有反應，像一尊被抽乾了靈魂的雕塑，呆滯地盯著地板。
小林站起身，對醫生點了點頭，然後走到梁璐身邊。
「梁璐同志，節哀。後續的事情，民政部門會派專人來和您對接。按照周組長的指示，梁老的後事必須從簡。
不設靈堂，只有一個簡單的家屬告別廳，火化後由您直接領走骨灰。」
梁璐緩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小林，：「我爸……連個追悼會都不給辦？！」
「我們非常尊重他。」
小林微微欠身，語氣誠懇，「所以，民政部門會特批一輛考斯特靈車，告別廳也會給您安排帶空調的單間。這是組織能給的最後關懷了。」
梁璐笑了，笑聲悽厲又空洞，在寂靜的走廊里迴蕩得讓人頭皮發麻。
她終於明白了高育良那句話的全部殺傷力。
死得毫無價值，只會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笑話。
她父親掙扎了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臨死前還在做著「法不責眾」、「拿大局壓人」的春秋大夢。
可他一咽氣，連一場像樣的葬禮都換不來。
因為督導組早就看穿了這幫人的底牌——
他們怕的根本不是死人，而是怕那些梁群峰提拔起來的門生故舊，借著「弔唁」的名義聚在一起抱團取暖、串聯翻盤。
不辦追悼會，就是直接拔了漢東本土派最後這根拉幫結派的網線！
梁群峰的死，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漢東官場激起了一圈無聲卻致命的漣漪。
消息在半小時後，通過省委辦公廳的內部渠道，以一種極為隱晦的「通報」形式，擺在了所有在職省委常委的案頭。
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正拿著一支紅筆，在一份關於京州開發區土地規劃的文件上龍飛鳳舞地批註。
秘書敲門進來，連大氣都不敢喘，把一張兩指寬的小紙條悄無聲息地放在他桌角。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梁老，走了。】
李達康的筆尖在「規劃」兩個字上重重一頓，留下一個濃黑的墨點。
他沒有抬頭，繼續往下批閱文件。
足足過了五分鐘，直到把那份文件簽完，他才把筆放下，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死了。
全網首發更新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那只在漢東盤踞了二十年、連當年趙立春都要敬他三分的老狐狸，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在了省醫院的ICU里。
李達康心裡沒有半點喜悅，只有一股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寒氣。
他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過高育良跳樓那天，自己坐在奧迪車裡，冷漠地讓司機升窗開走的那一幕。
高育良沒死，靠著驚天一跳活了過來，還反手把沙瑞金拉下了馬，砸爛了整個棋盤。
而梁群峰死了，死得乾乾淨淨，連帶著梁家那兩個不成器的兒子，也被督導組像拔蘿蔔帶泥一樣一鍋端了。
陸承洲和秦遠舟這幫京城來的活閻王，下手太狠了。
他們根本不是來漢東「修修補補」的，他們是帶著推土機來「推倒重建」的！
李達康放下茶杯，一把抓起內線電話：
「讓易學習同志立刻來我辦公室一趟！」
他必須加快動作了了，不然，下一個躺在ICU里或者坐在談話室里喝涼水的，可能就是他李達康！
……
省醫院，特需病房。
吳惠芬推門進來，臉色複雜：「老高，醫院內部傳出的消息，梁群峰沒搶救過來，走了。」
高育良正靠在搖起的病床上，身上打著石膏，手裡卻穩穩地拿著一份《漢東日報》。
聞言，他只是鼻腔里「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吳惠芬走過去，給他倒了杯溫水。
「他那兩個好大兒被趙東來拖走的時候，他就已經死了。」
高育良翻過一頁報紙，目光落在新任省委書記陸承洲關於「重建漢東政治生態」的頭版講話上，「他最後那口氣，吊的是不甘心，但這口氣吊不了多久。」
吳惠芬把水杯遞給他，嘆了口氣：「梁璐怎麼辦？她現在一個人，連個商量後事的人都沒有。」
「小林會幫她『商量』的。」
高育良抿了口水，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督導組現在最防著的，就是梁家再出任何么蛾子。梁璐只要不尋死覓活，她就是安全的。」
說到這，高育良放下報紙，轉頭看向吳惠芬：「你去幫我準備一身正式一點的，最好是我以前開全省政法大會穿的那套。」
吳惠芬愣住了，手裡的暖水瓶差點沒拿穩：「你幹什麼？」
「去送梁老一程啊。」高育良理所當然地說道。
吳惠芬的臉色瞬間變了，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你病糊塗了？！你現在是什麼身份？你現在去他的告別儀式，別人怎麼看你？」
「別人怎麼看不重要。」
高育良眼神深邃，「重要的是，陸承洲和秦遠舟怎麼看。」
他頓了頓，慢條斯理地分析道：「梁群峰是我的引路人。這是全漢東都知道的履歷。雖然我們後來分道揚鑣，但這份『師生情分』，在明面上的檔案里是抹不掉的。」
「我如果因為他倒了、他死了，就避如蛇蠍，連個簡單的告別儀式都不去，那在別人眼裡，我高育良就是個落井下石、忘恩負義的真小人。一個為了自保連底線都不要的瘋狗，陸承洲敢用嗎？秦遠舟會信嗎？」
「可你去了，不是更尷尬嗎？」吳惠芬還是覺得荒謬。
「尷尬，就對了！」
高育良笑了，「我就是要讓所有人看看，我高育良雖然被沙瑞金逼到跳樓，雖然差點死在他們手上，但我還認這個老師！
我還守著官場最後那點『人情規矩』！我不是沙瑞金那種打著反腐旗號搞結黨營私的偽君子！」
「我去了，才能顯得我『寬容』、『大度』、『顧全大局』。這副『政治綠茶』的姿態，是做給活人看的，更是做給陸承洲看的！
我要讓他覺得，我高育良雖然會瘋，會咬人，但我同樣能拴得住鏈子、懂規矩！」
吳惠芬聽得心驚肉跳，後背直冒冷汗。
她發現，自從那次驚天一跳之後，高育良整個人完成了某種恐怖的進化。
「你的身體……他們能同意？」
吳惠芬咽了口唾沫。
「死不了。」高育良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上次能批，這次就能去，再借個好點的高級輪椅。對了，記住——你親自去辦，別讓護士或秘書插手。」
他看著吳惠芬：「你親自去，周正明留在醫院的眼線才會第一時間知道。我要去參加告別儀式這件事，必須讓督導組『無意間』查獲，而不是我主動去打報告申請。懂嗎？」
吳惠芬下意識點點頭。
……
......
與此同時，省委招待所，督導組臨時指揮部。
周正明和秦遠舟正站在一張寬大的會議桌前，桌上鋪滿了連夜從梁家別墅保險柜里抄出來的東西。
東西並不多，但每一樣的殺傷力都堪比戰術核彈。
有幾盤老式的微型錄音帶，內容是梁群峰和沙瑞金秘書私下交易、互通有無的錄音。
有幾份文件的複印件，詳細記錄了當年如何利用職權，把祁同偉從政法大學硬生生扔去岩台鄉的暗箱操作，上面甚至還夾著陳岩石寫給梁群峰的親筆「建議信」。
「這些東西，加上外圍的洗錢證據，足夠把梁家兄弟和沙瑞金的案子辦成鐵案了。」
周正明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長出了一口氣。
秦遠舟卻沒說話。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一個看起來最不起眼的泛黃牛皮紙檔案袋上。
檔案袋的封口用粗線反覆纏繞，上面沒有任何官方標籤，只有一個用鋼筆寫下的日期——二十三年前。
秦遠舟小心翼翼地解開線，從裡面倒出來的，不是什麼完整的帳本，
而是一張邊緣已經磨損的項目終止報告殘頁，以及一張人員外調函的複印件。
項目名稱：【漢東省臨港工業區（籌備）一期工程】。
項目負責人：【趙元】。
而那張人員外調函上，赫然寫著一個叫「王宗輝」的人，從京城某部委，短暫「借調」到漢東臨港項目籌備組，擔任財務顧問。
項目終止後，此人便迅速返回了京城。
「王宗輝？」
周正明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猛地皺緊，「這名字……鍾小艾的表叔？早年一直在金融系統，後來下海，現在是京城一家大型信託公司的幕後老闆？」
「沒錯。」
秦遠舟的聲音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周正明心裡猛地一跳：「他一個京城的金融官僚，二十三年前怎麼會跑到漢東，跟趙家搞到一起去？」
秦遠舟戴上手套，指著那張殘頁的最下方。
那裡有一行極其不起眼的鉛筆備註，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認出：
【項目資金缺口巨大，經與『徐老』協調，由中央財政專項補足，平帳。】
「徐*？！」
周正明瞳孔地震，腦子飛速轉動，「沙瑞金的養父？！」
兩個人都沉默了。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如果這份文件是一份完整的罪證，梁群峰早就拿它去邀功或者要挾了。
但它只是一張殘頁！
梁群峰把它鎖在保險柜最深處，說明這東西是個他不敢輕易動用的「護身符」，或者說，是個連他自己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引線」！
一瞬間，無數個碎片化的信息在秦遠舟和周正明的腦海中瘋狂碰撞、重組。
二十三年前，趙立春在漢東搞了一個大項目，項目進行到一半，出了一個無法彌補的巨大資金窟窿。
京城鍾家的親戚王宗輝，是這個項目的財務顧問。
最後，是沙瑞金的養父出面，用中央財政的錢，把這個窟窿神不知鬼不覺地填上了。
然後，項目不了了之，所有涉事人員全部安全著陸。
二十三年後，沙瑞金空降漢東，擔任省委書記。
緊接著，鍾家的女婿侯亮平，帶著尚方寶劍，以最高檢的名義，殺氣騰騰地來漢東查辦貪腐案。
這盤棋，原來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布下了第一顆子！
「老秦……」
周正明倒吸了一口涼氣，感覺後背一陣發涼，「沙瑞金來漢東，侯亮平來漢東，真的只是為了反腐嗎？」
「反腐？他們恐怕是來『考古』的！」
秦遠舟的眼神變得極其銳利，透著一股不寒而慄的精光，「或者說，他們是來找回當年埋在那個窟窿里的東西的！趙立春、梁家，不過是替他們守著那個窟窿的看門人。而高育良，只是他們拆掉看門狗時，嫌礙眼想順手拔掉的一顆釘子！」
周正明咬了咬牙：
「侯亮平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正義，為了查案。
如果他連自己岳父家在漢東的這筆二十三年前的舊帳都心知肚明……那這把『利劍』，可就太髒了！」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小林神色古怪地推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簡報。
「秦組長，周組長，剛從省醫院那邊截獲的消息。」
小林清了清嗓子，表情有些一言難盡，「吳惠芬剛剛親自去找了急診科的杜主任，說是高育良要去參加梁群峰的告別儀式。她讓杜主任給準備大劑量的強效止痛藥，還要借一輛最高級的輪椅……」
周正明和秦遠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震驚和荒謬。
「這老狐狸，骨頭都摔斷了，還要去演戲？」
周正明氣笑了。
秦遠舟卻盯著桌上那張二十三年前的殘頁，緩緩眯起了眼睛。
「他不是去演戲。」
秦遠舟冷笑一聲，「他是怕我們查案的決心不夠，故意把自己推到聚光燈下，逼著我們、逼著新書記陸承洲，把漢東這口井，一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