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下課?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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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寫一份檢討。」侯亮平忽然說。

  老劉手裡的茶杯差點沒拿穩。

  他盯著侯亮平看了兩秒,確認對方沒有在演戲:「終於想通了?」

  侯亮平苦澀地搖頭:「算不上想通,就是再不寫,連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一個連自己都鄙視的人,還有什麼資格坐在這裡高談闊論。」

  老劉從抽屜里拿出幾張稿紙和一支簽字筆,推到他面前。

  「寫吧,別寫套話,別寫空話。」老劉站起身,「你這些年最大的問題就是把漂亮話當真話講,連自己都騙住了,這回別再自欺欺人。」

  侯亮平接過筆,擰開筆帽。

  筆尖落在紙面上,第一行字寫得極慢,每一筆都像是在跟自己的骨頭較勁:

  「我曾長期將個人正義感置於程序正義之上……」

  寫到這裡,他停住了。

  以前他最討厭這種自我剖析的句子。

  在他看來,寫這種話的人要麼是虛偽,要麼是懦弱。

  只有真正辦案、真正跟犯罪分子短兵相接的人,才有資格談正義。

  現在他才明白,這句話寫的就是他自己。

  省略號後面應該接什麼?

  他想了很久,落筆又提起,提起又落下。

  終於,他在省略號後面寫下了第二句:

  「並在這種自我感動中,成為了他人政治棋局裡最好用的一顆子。」

  ---

  省醫院,特護病房。

  高育良聽小林轉述了侯亮平開始寫檢討的消息,靠在枕頭上笑了一聲。

  「贅婿終於落地了。」

  吳惠芬正在給他削蘋果,聞言手上的刀頓了一下,抬頭瞪他:「你怎麼又來了?人家侯亮平好歹開始反省問題了,你能不能嘴上留點德?」

  高育良面不改色地改口:「侯亮平同志終於開始正視自身問題,這是積極的進步,值得肯定和鼓勵。」

  站在門口的小林低頭在筆記本上認真寫了幾個字,嘴裡念叨:「高書記用詞修正及時,態度端正。」

  高育良轉頭看他:「小林,你現在越來越像周正明了。連說話的語氣都在往他那個頻率上靠。」

  小林嘆了口氣,那表情頗有幾分滄桑:「沒辦法。跟著督導組熬了這麼久的夜,幽默感在下降,紀律意識在上升。此消彼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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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育良笑了笑,接過吳惠芬遞來的蘋果片,咬了一口:「你這叫職業適應。在體制里待久了,就會長成組織需要你長成的樣子。」

  他看了吳惠芬一眼:「跟嫁人差不多。」

  吳惠芬手裡的水果刀微微停頓了半拍,沒搭這個腔。

  幾人正說著,走廊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周正明推門進來。

  他手裡捏著一份薄薄的通報件,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多了一層不太容易捕捉的東西,不算如釋重負,但確實鬆動了幾分。

  「最新通報。」

  周正明把文件放在床頭柜上,站直身體,語氣公事公辦:

  「白望山,正式被宣布接受組織審查。方敬堯、沈柏年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同步被約談並採取組織措施。境外追贓第一批凍結資產,折合人民幣四十七億。」

  病房裡安靜了足足有五秒。

  四十七億。

  高育良手裡的蘋果片懸在半空,忘了放進嘴裡。

  吳惠芬握著水果刀的手微微發緊。

  小林站在門口,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四十七億,這只是第一批。

  高育良慢慢把蘋果片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聲音低沉:「補償方案要啟動了吧?」

  周正明點頭:「臨港舊改、大風廠工人安置、月牙湖生態修復,全部納入歷史遺留問題清償框架。孟省長的意思是省財政先墊資,該發的錢先發下去,不能讓群眾等追贓等到頭髮白。」

  高育良緩緩點頭,目光落在通報件上那行冰冷的數字上。

  「這才像辦案。」他說。

  抓人,是清算過去。

  把錢追回來,給那些被傷害的人一個實實在在的交代,這才是辦案的終點。

  趙瑞龍在法庭上認了罪,那是他個人的下場。

  可大風廠那些下崗工人、月牙湖邊被強拆的住戶、臨港項目里被捲走的國有資產,這些窟窿不是一紙判決書能填上的。

  錢得追回來,帳得補上去,傷疤得貼上藥。否則,反腐就成了一出只有抓人沒有善後的獨角戲。

  周正明看著高育良,從那張日漸消瘦的臉上讀出了幾分真誠。

  他沒做評價,轉而說了另一件事:

  「還有一件事,組織準備安排你參加一次內部專題說明會,面向漢東省副廳級以上領導幹部,講漢東政法系統這些年是怎樣一步步被資本圍獵的。」

  高育良愣了一下:「讓我現身說法?」

  「對,以你自身的經歷和案例為主線,從呂州美食城講到山水莊園,從梁家的人事干預講到趙瑞龍的圍獵手段。全程錄像,記錄歸檔。」

  高育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笑,有苦澀,有自嘲,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解脫感。

  「以前我站在漢東大學的講台上,給學生講法治精神、講程序正義、講權力的邊界。現在組織讓我站在另一個講台上,給幹部講自己是怎麼一步步把法治、程序、邊界全踩碎的。」

  他看著天花板,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別人的故事:

  「人生這門課,課程安排得還挺緊湊。」

  小林在門口低聲接了一句:「高書記,用教育學的術語講,這叫教學閉環。從理論到實踐,再到反思性案例教學,您一個人把三個階段全走完了。要是擱大學裡,這得評個教學成果一等獎。」

  高育良轉頭看著他,目光里居然帶著點欣賞:「你這孩子,嘴是真欠。以後離開督導組,去哪都餓不死。」

  小林一臉無辜:「我這叫活躍談話氣氛,減輕受訪對象的心理壓力。周組長教的。」

  周正明面無表情地看了小林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再編排我,晚上加班寫三份簡報。

  小林立刻閉嘴,低頭假裝翻筆記本。

  ---

  周正明走後,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吳惠芬收拾好果皮和紙巾,在床邊坐下,聲音壓得很低:

  「說明會的事,你怎麼看?」

  高育良靠在枕頭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漸漸染紅的晚霞上。

  「是機會,也是刑場。」

  「刑場?」

  「換個好聽點的說法,叫公開懺悔。」高育良轉過頭看著她,「但本質上,我站在那個台上,就是被剝光了衣服讓所有人看。哪裡有疤,哪裡有爛肉,哪裡曾經被糖衣炮彈打穿過,一覽無餘。」

  吳惠芬擰著眉頭:「那你還去?」

  「必須去。」高育良的語氣沒有猶豫,「這是最後一次展現合作誠意的舞台。我在上面撕得越狠,組織對我的減刑考量就會多幾分。趙瑞龍在法庭上認罪,那是被動挨打。我主動站出來現身說法,那是向組織交心。同樣是交代問題,姿態不一樣,結果就不一樣。」

  他停了一下,補充道:

  「況且,這也是我欠他們的。」

  「欠誰的?」

  「欠漢東的幹部們的。」

  高育良聲音很輕,「我當了這麼多年政法委書記,嘴上天天講法治、講紀律、講底線。底下多少年輕幹部是信了我這些話的。他們信了,我卻帶頭踐踏了。現在我站上去,把真相講出來,至少讓他們知道,不是法治本身出了問題,是我高育良這個人出了問題。別因為我一個人的墮落,連法治本身都不信了。」

  吳惠芬盯著他看了很久。

  燈光打在他花白的鬢角上,皺紋比三個月前又深了幾道。

  這張臉,她看了幾十年,從意氣風發的青年學者看到了權傾一方的省委副書記,又從省委副書記看到了穿著病號服躺在特護病房裡等待宣判的階下囚。

  「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她輕聲問。

  「哪樣?」

  「說實話的樣子。」

  高育良苦笑了一聲,笑容里的自嘲濃得化不開:

  「惠芬啊,人被逼到這個份上,說謊的成本已經遠遠超過了說真話的成本。精明了一輩子,最後發現,誠實是最划算的買賣。」

  他頓了頓,又說:「當然,要是當年就算明白這筆帳,興許我們倆現在還在漢大校園裡散步,退了休搬把椅子坐在梧桐樹底下喝茶看報紙——多好。」

  吳惠芬移開目光,看向窗外。

  晚霞已經褪了大半,天邊只剩一抹淡得快要消失的橘紅色。

  「後悔的話說再多也沒用了。」她站起身,把被角替他掖好,「你只管把該做的做好。說明會的稿子,我幫你理提綱。」

  高育良微微一愣,看著她的側臉,半天才說了一句:

  「謝謝你。」

  ---

  夜深了。

  高育良躺在床上,閉著眼,腦子裡卻像放映機一樣轉個不停。

  說明會的內容,他已經想好了大致框架。

  從呂州美食城講起。

  講趙瑞龍怎麼用一幅張大千的畫來試探他的底線,講杜伯仲怎麼把高小鳳包裝成一個對明史痴迷的文藝女青年,講他自己怎麼在虛榮心和欲望的雙重裹挾下一步步走進了那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然後講山水莊園。

  講那個莊園怎麼變成了一台圍獵幹部的精密機器,講出入那扇門的每一個人怎麼在觥籌交錯中被拍下把柄,講利益的絲線怎麼一根一根纏上來,直到你發現自己已經被五花大綁,動彈不得。

  最後講祁同偉。

  講一個緝毒英雄的三槍和一跪。

  講權力的天花板和人性的臨界點。

  講他作為老師,怎麼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學生從泥地里爬起來,又跌進了更深的泥潭。

  他知道,講到祁同偉的時候,他的聲音會控制不住。

  因為那一段,他沒辦法用旁觀者的口吻去敘述。

  他就在那盤棋局裡,每一步壞棋,都有他的手溫。

  高育良睜開眼,看著漆黑的天花板。

  走廊盡頭的時鐘滴答作響。

  明天,他要開始準備稿子了。

  台下坐著的不再是仰望他的學生,而是審視他的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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