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功是功過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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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室里,幾位大佬一時都沒接腔。

  孟懷川搖著頭笑了:「高書記腿上打著石膏,腦子轉得比咱們省政府的伺服器還快。顧廷川要是真拿原件去找沈其安,那咱們要對付的,可就是京都那個圈子在海外的整個盤子了。」

  陸承洲拿筆敲了敲桌面:「他算得准,是因為他本身就在那個染缸里泡過。既然顧廷川的追逃線已經撒網,咱們就先收漢東內部的網。」

  秦遠舟點頭,從手邊的文件夾里抽出一份帶著紅頭的文件,推到桌子中間。

  標題很長:《關於祁同偉同志有關功過問題及孤鷹嶺事件性質的階段性覆核意見》。

  周正明翻開第一頁掃了幾眼,抬頭看向秦遠舟:「高育良昨晚連夜寫的那份補充說明,上面採納了?」

  「不僅採納了,還定調了。」秦遠舟指了指文件後半部分。

  材料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楚:祁同偉生前涉嫌受賄、濫用職權、包庇山水集團等問題,證據確鑿,事實不容抹殺。但其早年緝毒負傷、榮立一等功、以及在基層履職期間的貢獻,不應因後期嚴重違紀違法問題被整體否定。

  最關鍵的是下面這一段:孤鷹嶺事件中,侯亮平在未取得合法手續、缺乏完整現場控制、無心理干預及規範談判流程的情況下,違規進行現場處置,並伴有言語刺激,是導致嫌疑人情緒失控吞槍自盡的重要外因。

  結論:祁同偉死亡,不再追究刑事責任,違法所得依法追繳;其功勳榮譽由相關部門單獨覆核,不搞簡單撤銷;遺屬撫恤另行研究。

  小林站在飲水機旁給幾位領導添水,伸長脖子瞅了一眼,壓低聲音嘀咕:「好傢夥,這算是給祁同偉留了點身後的體面。」

  周正明合上文件,手指在封面上點了點:「體面是其次。這份文件,等於是給侯亮平的棺材板上釘了最後一顆釘子。」

  秦遠舟端起茶杯:「通知醫院那邊。高育良不是一直眼巴巴盯著這事嗎?讓他知道。他遞了刀子,咱們總得給他聽個響。」

  ...

  次日上午,特護病房。

  高育良靠在搖起來的病床上,聽周正明把覆核口徑念完,半天沒出聲。

  吳惠芬坐在床邊的圓凳上,手裡剝著個橘子,動作停了停,也沒插嘴。


  「還算公道。」高育良睜開眼,聲音有些發啞。

  周正明拉了把椅子坐下,看著他:「你費這麼大勁爭取這份定性,把侯亮平按在火上烤,不只是為了祁同偉吧?」

  高育良笑了,笑得有些自嘲:「周組長,你非要把咱們這些犯了錯誤的老同志想得那麼陰暗複雜?」

  「你本來就複雜,這不需要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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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那我承認。」

  高育良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我為祁同偉爭,是因為他是我帶出來的學生。如果他被簡單打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惡魔,那我這個當老師的,就只剩下一個『包庇罪人、同流合污』的標籤。

  我不想把自己摘乾淨,事實上我也摘不乾淨。但我絕不希望祁同偉死後,被侯亮平那種人拿去當做證明自己『絕對正義』的獎章。」

  小林在旁邊沒忍住,插了一句:「高書記,您是不是特別恨侯局長?」

  高育良轉頭看他,擺了擺手:「恨談不上,我就是煩他。」

  「煩他什麼?」

  「煩他那種永遠覺得自己自帶聖光、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的勁兒。」

  高育良拿起桌上的溫水抿了一口,「他查別人,靠的是岳父的背景開路;他罵別人,靠的是居高臨下的道德審判。出了事,他不僅不反思程序,還覺得全世界都欠他一塊貞節牌坊。這種人最麻煩,因為他壞得不徹底,蠢得又很真誠。」

  小林憋了半天,實在沒憋住樂了:「高書記,您這評價夠損的,但細琢磨還真挺准。」

  周正明站起身,把文件裝回公文包:「侯亮平下午就會看到這份覆核意見,你猜他會有什麼反應?」

  高育良把水杯放下,語氣篤定:「他會崩。」

  「為什麼?」

  「因為這份材料等於扒了他的底褲。它告訴侯亮平,祁同偉不是他想像中那個純粹的反派,他自己更不是那個純粹的英雄。他引以為傲的尚方寶劍,其實就是一把沒開刃的生鏽菜刀。」

  ...

  招待所,談話室。

  侯亮平拿到那份覆核意見時,手明顯抖了一下。

  他逐字逐句地往下看,速度很快。

  當視線掃到「侯亮平違規現場處置系重要外因」這一行時,他猛地抬起頭,一把將文件拍在桌上。

  「這是什麼意思?」侯亮平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祁同偉吞槍,是他自己畏罪自殺!是他自己的選擇!憑什麼把責任扣在我頭上?」

  老劉坐在對面,正捏著眉心緩解疲勞,聽到這話,語氣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沒人說不是他的選擇。但你在這個過程中的程序違規、現場刺激,事實清楚,監控錄音都在,必須如實寫進去。」

  侯亮平臉色漲得通紅,身子往前探:「我是在抓捕犯罪嫌疑人!我是在執行公務!」

  周正明在一旁冷冷開口:「你是在沒有完整現場控制、沒有專業心理干預、沒有規範談判流程的情況下,單槍匹馬把一個持槍的副省級幹部逼到了絕路。侯亮平,你到現在還覺得自己一點問題都沒有?」

  侯亮平咬牙切齒:「他是貪官!他死有餘辜!」

  「砰!」

  老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侯亮平,你能不能別老拿『貪官』這兩個字當你的免死金牌?你學了這麼多年法律,在最高檢幹了這麼多年,怎麼越辦案越像街頭古惑仔搶地盤?你這叫拿著手電筒只照別人,不照自己!」

  侯亮平被這番話噎得滿臉通紅,嘴唇直哆嗦。

  他心裡最受不了的,其實根本不是自己被審查。

  是祁同偉的功過被重新拆開擺在檯面上。

  以前在他的敘事邏輯里,祁同偉就是個徹底墮落的學長,是反面教材,是他侯亮平彰顯正義、證明自己出淤泥而不染的最佳墊腳石。

  可現在,這份紅頭文件明明白白地告訴他:祁同偉有罪,但也有功;祁同偉該被追責,但也曾被權力狠狠羞辱過;而祁同偉的死,根本不是他侯亮平反腐勝利的註腳,而是他無視程序、踐踏規則的鐵證。

  這種信仰上的坍塌,讓侯亮平難受得胸口一陣陣發緊,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周正明沒給他喘息的機會,把另一份空白信紙推了過去:「你下午繼續交代鍾維民秘書處紅黃綠名單的來源細節。別再拿祁同偉給自己墊腳了,沒用。」

  侯亮平低頭看著那張白紙,聲音徹底啞了:「小艾……她知道這份定性嗎?」

  老劉看著他,眼神里多了幾分憐憫:「鍾小艾現在處於停職配合調查狀態。她知道得比你多,交代的也比你快。」

  侯亮平慘笑一聲,:「她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個笑話?」

  周正明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不是笑話,你是反腐倡廉教育里的反面教材。」

  侯亮平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地瞪著周正明。

  老劉嘆了口氣,偏過頭:「正明,你這話太直了點。」

  周正明面無表情:「不直他聽不懂。」

  談話室外。

  小林隔著單向玻璃看著裡面失魂落魄的侯亮平,忍不住小聲嘀咕:「侯局這回是真被拆台了,連地基都給刨了。」

  雷鳴抱著胳膊站在旁邊,冷哼一聲:「他原來的台,本來就是別人用特權給他搭的積木。風一吹不倒才怪。」

  小林摸了摸下巴:「那現在這情況,算不算網上說的塌房?」

  雷鳴瞥了他一眼:「少學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詞。寫報告的時候嚴謹點。」

  小林立刻站直點頭:「明白,正式表述叫『政治人設結構性坍塌』。」

  雷鳴嘴角抽動了一下,:「這句詞不錯,可以寫進你今年的年終總結。」

  ...

  下午,覆核意見的通報同步到了祁同偉的老家,岩台。

  祁家堂叔接到鎮上幹部打來的電話時,正光著膀子在院子裡劈柴。

  聽見電話那頭說,祁同偉的一等功國家不搞簡單撤銷,後續還會有正式的說明文件下來,他握著那部破舊的智慧型手機,蹲在木墩子旁,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旁邊的老婦人正坐在小馬紮上擇菜,見他這副模樣,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咋了?是不是那事又出變故了?」

  堂叔放下手機,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眼眶有些發紅:「沒變故。鎮上說,同偉這孩子,乾的壞事國家不護著,該怎麼判怎麼判。可他當年挨的那三槍,國家還認。」

  老婦人手裡的菜葉子掉在地上。

  她慢慢挪到門檻上坐下,渾濁的眼睛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低聲念叨起來:「認就好,認就好。人都沒了,總得給他留點清楚話……」

  消息傳回省醫院。

  高育良靠在病床上,聽完小林的轉述,沉默片刻,只說了一句:「這事辦得像個人事。」

  吳惠芬遞給他一塊熱毛巾擦手,看著他花白的頭髮:「你心裡,現在能放下一點了?」

  高育良搖搖頭,把毛巾遞迴去。

  正說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周正明推門而入,手裡攥著個手機,臉色沉得能擰出水。

  「顧廷川出現了。」

  高育良撐著床沿直起身,連腿上的石膏磕到了床架都沒顧上:「在哪?」

  周正明看著他,一字一頓:「新加坡港口區。一輛掛著外交服務公司牌照的防彈車接走了他。我們剛查實,那輛車的登記關聯人,是沈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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