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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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育良的手指,在酒杯壁上極輕地頓了一下。

  「那時候趙立春還在,你一個呂州市委書記還不是省委常委,想再往前走一步,有些事,明知是套,也得往裡鑽。」

  劉正義繼續說,聲音不高,像是在敘述一份陳年的舊檔案,「這件事,在那個時候幫了你。但現在,它成了你身上的一道枷鎖。」

  他頓了一下。

  「這道枷鎖,我想你自己也清楚。」

  高育良終於抬起了眼。

  他的眼圈下有一層極淡的血色,像是有什麼東西往上涌過,又被他壓了下去。

  但他整個人的姿態已經不似剛才那般緊繃,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鬆了一絲。

  「劉省長,」他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我有時也會想,如果重來一次,我會不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劉正義端起酒杯,朝他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沙瑞金來漢東是為了什麼,你我心知肚明。趙立春現在是退到二線了。你我也應該看清局勢。」

  高育良沒有馬上接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碗已經半涼的雞湯。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像一面照不出人影的舊鏡子。

  很久。

  「局勢我看得清。」他再抬起頭時,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特有的穩,「只是沒想到,第一個讓我看清局勢的人,是你。」

  劉正義笑了一下。

  「共事七年,總該有個人跟你說句實話。」

  高育良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已經涼透了的雞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他咽下去之後,端起酒杯,自己倒滿,對劉正義舉了一下。

  「好。」他說,「那我也跟你說幾句實話。」

  高育良放下酒杯,沉默了幾秒,像在腦子裡把要說的東西排了排序。

  「第一件。」他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和緩,像是在會議上陳述一件已經過了時效的舊事,「那幾封關於祁同偉的舉報信,確實在我案頭壓了快兩個月。」

  「信里的內容,我看了。有幾件說得有鼻子有眼,但都是匿名。沒有實質證據,只有幾條沒頭沒尾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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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了一下,沒有繼續往下說,反而端起酒杯,在手裡慢慢轉著。

  劉正義也沒有催他。

  過了幾秒,高育良才重新開口,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了半度:

  「劉省長,漢東政法口這十幾年,換過三個公安廳長。祁同偉是第四個。前三個,最短的幹了十一個月,最長的也沒超過三年。為什麼?因為公安廳這個地方,廳長不好當。上面有省委省政府壓著,下面有各市局盯著,中間還有一幫老資格副廳長。」他微微頓了一下,「祁同偉能坐穩這個位子,有他的本事。」

  「他的本事,我當然知道。」劉正義說,「身中三槍的緝毒英雄,論能力,在漢東公安系統里挑不出第二個。」

  「所以這些舉報信,我沒有轉。」高育良接上話,語氣平靜,「不是不能轉。是轉了之後,公安廳就要亂,漢東要亂。沙瑞金剛到漢東,新書記剛上任就碰上公安廳長被查,全省政法系統人心惶惶,這個責任,我擔不起。」

  他把「沙瑞金」三個字帶了出來,但語調沒有抬高,像是不經意間帶出來的。

  劉正義看著他,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他知道高育良這番話,七分是真,三分是給自己找理由。

  但有一點高育良說得沒錯——祁同偉這個位子,確實不好換。尤其是現在這個節骨眼上。

  「育良同志。」劉正義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傾了一點,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落得很準,「那些信,你可以不轉。我今晚也不是來翻舊帳的。但有一句話,你得聽進去。」

  高育良抬起眼。

  「沙瑞金下來之後,應該不會立刻動人。他得先看。看什麼?看誰最顯眼,看誰的尾巴翹得最高,看誰的舊帳最經不起翻。」

  劉正義的聲音緩了下來,「祁同偉這個人,我了解他的歷史。他緝過毒,立過功,骨子裡有股傲氣。但傲氣這個東西,太平時候是本事,特殊時期就是靶子。」

  他停了一下。

  「我不讓你查他。我也沒想過現在就動他。但你得告訴他,從現在開始,把尾巴夾緊。那些不該有的應酬,停了。那些不該見的人,別見。那些過去還沒擺不平的事,自己悄悄去擺平。別等沙瑞金的刀架在脖子上,再想起來還有條尾巴露在外面。」

  高育良端著酒杯,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盞快要燒到底的酒精爐上,火苗一跳一跳地,把他的瞳孔映得忽明忽暗。

  「劉省長,」他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更低,也更慢,「您是讓我去提醒他,還是讓我去壓他?」

  「提醒也罷,壓也罷。」劉正義說,「你得讓他相信,他不是給沙瑞金夾尾巴。是給他自己留一條命。」

  高育良的手在酒杯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端起杯,輕輕抿了一口,放下。

  「好。我去說。」

  他沒有問「如果他不聽怎麼辦」。因為兩個人都清楚,如果祁同偉不聽,那這盤棋的下一步,就不是他們能控制的了。

  餐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高育良自己盛了半碗湯,慢慢喝了兩口。湯已經不怎麼熱了,但他喝得很認真,像在喝什麼需要細品的東西。

  「第二件。」他放下碗,沒等劉正義開口,自己說了下去,「漢東公檢法系統里,副廳級以上幹部,跟山水莊園有過往來記錄的,不下十五個。其中五個,是趙瑞龍的常客。」

  他說得很平,沒什麼語氣,像在念一份內部通報。

  「這些人如今都還在位。沙瑞金如果要查,一動就是半個政法口。」

  劉正義沒有接話,只是端著酒杯,靜靜地聽。

  「你想讓我過篩子,我實話說,篩不動。」高育良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種很坦蕩的無奈,「這些人並非都是我提拔的,也不是我安排的。他們身上那些事,有些比祁同偉還複雜。我若一個一個去動,政法口不用沙瑞金來查,自己就先亂套了。」

  「我沒讓你去動他們。」劉正義說。

  高育良看向他。

  「沙瑞金來了之後,他最想抓的,一定是趙家那條線。山水莊園就是那根線頭。」劉正義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你政法委的這些人,只要不在趙家那條線上,就不會是沙瑞金的第一刀。但如果他們自己是趙家的常客,那就另當別論了。」

  他頓了一下。

  「所以,你該提醒的提醒,該劃線的劃線。有些人能拉回來,就拉。拉不回來的,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高育良聽了,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這個我有數。」

  他說這五個字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說給自己聽。

  劉正義沒有追問「有數」是什麼意思。他知道高育良這種人,說「有數」,就是真的已經算過了。

  「還有。」劉正義忽然開口。

  高育良看向他。

  「趙瑞龍。」劉正義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沒什麼特別,就像在說一個普通的商人,「趙立春走了,他這個兒子還在漢東。山水莊園還在開。高小琴還在那個位子上坐著。」

  高育良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端酒杯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

  「劉省長,」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您準備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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