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這是在給我們下馬威啊
凌晨兩點半。
318國道京海段，路燈稀稀拉拉，大半都不亮。
黑色大眾邁騰貼著限速跑，車燈在空曠的柏油路面上劃出兩道光柱。
劉東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偶爾瞥一眼導航。
後排，顧承安靠在座椅上，沒睡。
手裡捏著那張手繪路線圖，借著手機屏幕的微光又核了一遍。
從柳城縣穿出來之後，全程沒過收費站，沒刷ETC，連加油都是余強下車用現金付的。
乾乾淨淨，一點痕跡都沒留。
「顧組長，前面就是港城區了。」劉東減了速。
顧承安把手機屏幕摁滅，往車窗外看了一眼。
不對勁。
路兩邊的店鋪，捲簾門全拉下來了，這倒正常，凌晨嘛。
但街面上的垃圾不正常。
碎玻璃碴子，翻倒的塑料凳，還有幾個砸扁的啤酒瓶，零零散散從路面一直延伸到人行道。
「減速。」
劉東把車速降到二十碼。
車子拐過一個路口，三個人同時看見了。
前面兩百米，一條夜市街。
不，應該說是一條被砸過的夜市街。
燒烤攤的鐵皮推車橫在路中間，桌椅板凳東倒西歪，地上全是碎碴子和灑了一地的湯湯水水。
幾個攤主蹲在路邊，有人在打電話，有人抱著頭不說話。
更遠的地方，隱約能聽見摩托車的引擎聲，還有玻璃碎裂的動靜。
余強從副駕探過身子往外看：「什麼情況？打群架？」
劉東已經開始解安全帶了：「我下去看看……」
「鎖門。」
劉東的手停住了。
「把車門鎖了，繼續往前開。」
劉東看了一眼後視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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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帶扣回去，車門落鎖，車子繼續往前。
又過了一個路口，情況更嚴重。
一家便利店的玻璃門被整面砸碎，幾個光膀子的年輕人正從裡面往外搬箱裝啤酒，嘻嘻哈哈的，手裡還攥著鐵管。
余強攥著扶手：「顧組長，這不像是自發性的，你看那幫人手裡的傢伙，統一的。」
「不光統一。」顧承安沒往窗外看，「你注意他們的分布。每個路口三到五個人，不扎堆，但覆蓋面很廣。這是有人在調度。」
余強看著他：「有組織的？」
「有組織，有目的。」
「什麼目的？」
顧承安沒有立刻回答。
車子又開了兩分鐘，穿過了港城區和濱海區的交界。
這邊的動靜更大，遠處有警笛聲，斷斷續續的。
一輛警車從對向車道呼嘯而過，車頂的藍紅燈光把整條街照得一閃一閃。
「給我們準備的。」
余強沒反應過來：「什麼？」
「這些亂子，是給我們準備的。」
車裡沒人說話了。
顧承安往座椅靠背上靠了靠：「體制內有條鐵律，六個字——維穩壓倒一切。這六個字是中樞定的，誰都不敢碰。一旦地方上爆發群體性事件，所有行政資源、公安力量，全部優先保障社會面。這是規矩。」
余強接上了：「您是說，有人故意在京海製造混亂，逼著全市進入維穩狀態？」
「進了維穩狀態之後呢？」顧承安反問。
余強想明白了：「所有部門的精力都撲在維穩上……我們找誰配合查帳，誰都能拿維穩當擋箭牌推掉。」
「還不止。」顧承安抬了抬手指，「我們沒有提前跟京海報備，沒有走跨區對接程序。說白了，我們現在在京海，就是三個不明身份的外來人員。群體性事件鬧大了之後，地方政府要是往上面報……說有不明外來人員在轄區內搞秘密走訪，引發了群眾恐慌，釀成騷亂……」
余強把後背貼上了座椅。
「這鍋，就扣到我們頭上了。」
「對。到那時候中樞面對的就不是顧承安在京海查案查得怎麼樣了，而是巡視組一來就把地方搞亂了。省委要維穩，中樞要面子。你說他們會怎麼選？」
答案不用說，大家都清楚。
劉東從後視鏡里看過來：「顧組長，那我們現在怎麼辦？不能接觸京海市委了？」
「本來就不打算接觸。」顧承安把路線圖折好塞進夾克內袋，「劉東，導航搜京海市公安局，走最近的路。」
「去市局？」余強扭過頭，「可市局現在肯定也在忙著維穩……」
「就是要他忙著的時候去。」
余強看看顧承安，沒再問。
跟顧承安這些天，他學到一件事，這個人做事，從來不解釋第二遍。
問一次，回答你。
問第二次，不回答。
問第三次，沒有第三次。
......
凌晨三點零七分。
京海市公安局。
大樓外面停了一溜警車，有幾輛還亮著警燈沒熄。
正門口兩個值班武警站得筆直。
邁騰停在馬路對面。
顧承安拉開車門之前，回頭看了余強一眼：「你倆在外面等著。余強，把記錄儀打開，跟我保持二十米距離。我進去之後，你在大廳門口找個位置站好，鏡頭對著接警台。」
「明白。」
「劉東，你守車，發動機別熄。」
顧承安下了車。
深灰色夾克，黑色長褲，普通的皮鞋。
走在街上，跟任何一個凌晨趕路的中年人沒區別。
進了大門，過安檢，拐進接警大廳。
大廳里亂糟糟的。
十幾個商戶模樣的人擠在接警台前面，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打電話哭訴，有人舉著手機拍碎了一地的店鋪照片給民警看。
值班民警就兩個，一男一女，忙得焦頭爛額。
男的在電腦前噼里啪啦打字錄筆錄，女的在接電話，一個電話還沒掛，下一個又響了。
顧承安沒插隊，站在最後面，等。
輪到他的時候，值班的男民警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了，盯著屏幕：「什麼事？」
「我從外地過來出差，剛才經過港城區和濱海區交界那一帶，路上看見好幾撥人在砸店、掀攤子，手裡拿著鐵棍，有統一組織的跡象。我來報個案。」
民警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
然後繼續打字。
「知道了，你填個表吧。」
一張空白的報案登記表被推過來。
顧承安沒接。
「同志，我剛才說的那些人，現在可能還在街上。有組織、有傢伙，打砸商鋪，這個性質不是普通治安糾紛。市局有沒有具體的出警安排？」
民警終於把頭抬起來了。
看了顧承安一眼。
那種眼神，顧承安太熟了。跟林華華當初在省檢看他時一模一樣——你誰啊？
「師傅，我跟你說啊，今晚全市的警力都派出去了，一線維穩。你說的那個情況我們知道，已經在處理了。你把表填了，留個聯繫方式，後續有進展會通知你。」
「我的問題是，什麼時候出警，怎麼部署？」
民警把筆往桌上一擱。
「這位同志，什麼時候出警、警力怎麼安排，這是公安機關內部的工作部署，不是你一個普通群眾能過問的。你要報案，就填表。不填，就請讓一讓，後面還有人排隊。」
顧承安沒動。
「我再說一遍，那些人手持鐵器，統一行動，有明顯的組織指揮特徵。這不是打群架，這是涉黑性質的有組織暴力犯罪。你現在告訴我填表等通知？」
「你到底填不填？」民警聲量上來了，「我說了，今晚情況特殊，你再這麼糾纏下去，就是妨礙公務！」
顧承安點了點頭。
轉身，朝大廳門口的余強招了招手。
余強會意，衣領下的微型記錄儀指示燈已經在亮了。
他邁步走進大廳，站到接警台側面兩米的位置，鏡頭正對著值班台。
民警看見了。
「你幹什麼？誰讓你錄像的？」
椅子往後一推，人站了起來。
「關掉！這是公安機關辦公區域，未經允許不得錄音錄像！」
他一邊喊，一邊朝角落的保安揮手：「老張！過來！把他的設備收了！」
保安小跑著過來，伸手就要去抓余強的衣領。
一隻手橫在了中間。
是顧承安的手。
「別急。」
顧承安用另一隻手，伸進內兜。
掏出來的東西，是一本深藍色的證件。
翻開。
封面上，兩枚大紅印章並列。
一枚，中樞政法委。
一枚，公安部。
《中樞特派專員特別通行證》
……
318國道京海段，路燈稀稀拉拉，大半都不亮。
黑色大眾邁騰貼著限速跑，車燈在空曠的柏油路面上劃出兩道光柱。
劉東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偶爾瞥一眼導航。
後排，顧承安靠在座椅上，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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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柳城縣穿出來之後，全程沒過收費站，沒刷ETC，連加油都是余強下車用現金付的。
乾乾淨淨，一點痕跡都沒留。
「顧組長，前面就是港城區了。」劉東減了速。
顧承安把手機屏幕摁滅，往車窗外看了一眼。
不對勁。
路兩邊的店鋪，捲簾門全拉下來了，這倒正常，凌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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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玻璃碴子，翻倒的塑料凳，還有幾個砸扁的啤酒瓶，零零散散從路面一直延伸到人行道。
「減速。」
劉東把車速降到二十碼。
車子拐過一個路口，三個人同時看見了。
前面兩百米，一條夜市街。
不，應該說是一條被砸過的夜市街。
燒烤攤的鐵皮推車橫在路中間，桌椅板凳東倒西歪，地上全是碎碴子和灑了一地的湯湯水水。
幾個攤主蹲在路邊，有人在打電話，有人抱著頭不說話。
更遠的地方，隱約能聽見摩托車的引擎聲，還有玻璃碎裂的動靜。
余強從副駕探過身子往外看：「什麼情況？打群架？」
劉東已經開始解安全帶了：「我下去看看……」
「鎖門。」
劉東的手停住了。
「把車門鎖了，繼續往前開。」
劉東看了一眼後視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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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帶扣回去，車門落鎖，車子繼續往前。
又過了一個路口，情況更嚴重。
一家便利店的玻璃門被整面砸碎，幾個光膀子的年輕人正從裡面往外搬箱裝啤酒，嘻嘻哈哈的，手裡還攥著鐵管。
余強攥著扶手：「顧組長，這不像是自發性的，你看那幫人手裡的傢伙，統一的。」
「不光統一。」顧承安沒往窗外看，「你注意他們的分布。每個路口三到五個人，不扎堆，但覆蓋面很廣。這是有人在調度。」
余強看著他：「有組織的？」
「有組織，有目的。」
「什麼目的？」
顧承安沒有立刻回答。
車子又開了兩分鐘，穿過了港城區和濱海區的交界。
這邊的動靜更大，遠處有警笛聲，斷斷續續的。
一輛警車從對向車道呼嘯而過，車頂的藍紅燈光把整條街照得一閃一閃。
「給我們準備的。」
余強沒反應過來：「什麼？」
「這些亂子，是給我們準備的。」
車裡沒人說話了。
顧承安往座椅靠背上靠了靠：「體制內有條鐵律，六個字——維穩壓倒一切。這六個字是中樞定的，誰都不敢碰。一旦地方上爆發群體性事件，所有行政資源、公安力量，全部優先保障社會面。這是規矩。」
余強接上了：「您是說，有人故意在京海製造混亂，逼著全市進入維穩狀態？」
「進了維穩狀態之後呢？」顧承安反問。
余強想明白了：「所有部門的精力都撲在維穩上……我們找誰配合查帳，誰都能拿維穩當擋箭牌推掉。」
「還不止。」顧承安抬了抬手指，「我們沒有提前跟京海報備，沒有走跨區對接程序。說白了，我們現在在京海，就是三個不明身份的外來人員。群體性事件鬧大了之後，地方政府要是往上面報……說有不明外來人員在轄區內搞秘密走訪，引發了群眾恐慌，釀成騷亂……」
余強把後背貼上了座椅。
「這鍋，就扣到我們頭上了。」
「對。到那時候中樞面對的就不是顧承安在京海查案查得怎麼樣了，而是巡視組一來就把地方搞亂了。省委要維穩，中樞要面子。你說他們會怎麼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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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市局？」余強扭過頭，「可市局現在肯定也在忙著維穩……」
「就是要他忙著的時候去。」
余強看看顧承安，沒再問。
跟顧承安這些天，他學到一件事，這個人做事，從來不解釋第二遍。
問一次，回答你。
問第二次，不回答。
問第三次，沒有第三次。
......
凌晨三點零七分。
京海市公安局。
大樓外面停了一溜警車，有幾輛還亮著警燈沒熄。
正門口兩個值班武警站得筆直。
邁騰停在馬路對面。
顧承安拉開車門之前，回頭看了余強一眼：「你倆在外面等著。余強，把記錄儀打開，跟我保持二十米距離。我進去之後，你在大廳門口找個位置站好，鏡頭對著接警台。」
「明白。」
「劉東，你守車，發動機別熄。」
顧承安下了車。
深灰色夾克，黑色長褲，普通的皮鞋。
走在街上，跟任何一個凌晨趕路的中年人沒區別。
進了大門，過安檢，拐進接警大廳。
大廳里亂糟糟的。
十幾個商戶模樣的人擠在接警台前面，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打電話哭訴，有人舉著手機拍碎了一地的店鋪照片給民警看。
值班民警就兩個，一男一女，忙得焦頭爛額。
男的在電腦前噼里啪啦打字錄筆錄，女的在接電話，一個電話還沒掛，下一個又響了。
顧承安沒插隊，站在最後面，等。
輪到他的時候，值班的男民警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了，盯著屏幕：「什麼事？」
「我從外地過來出差，剛才經過港城區和濱海區交界那一帶，路上看見好幾撥人在砸店、掀攤子，手裡拿著鐵棍，有統一組織的跡象。我來報個案。」
民警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
然後繼續打字。
「知道了，你填個表吧。」
一張空白的報案登記表被推過來。
顧承安沒接。
「同志，我剛才說的那些人，現在可能還在街上。有組織、有傢伙，打砸商鋪，這個性質不是普通治安糾紛。市局有沒有具體的出警安排？」
民警終於把頭抬起來了。
看了顧承安一眼。
那種眼神，顧承安太熟了。跟林華華當初在省檢看他時一模一樣——你誰啊？
「師傅，我跟你說啊，今晚全市的警力都派出去了，一線維穩。你說的那個情況我們知道，已經在處理了。你把表填了，留個聯繫方式，後續有進展會通知你。」
「我的問題是，什麼時候出警，怎麼部署？」
民警把筆往桌上一擱。
「這位同志，什麼時候出警、警力怎麼安排，這是公安機關內部的工作部署，不是你一個普通群眾能過問的。你要報案，就填表。不填，就請讓一讓，後面還有人排隊。」
顧承安沒動。
「我再說一遍，那些人手持鐵器，統一行動，有明顯的組織指揮特徵。這不是打群架，這是涉黑性質的有組織暴力犯罪。你現在告訴我填表等通知？」
「你到底填不填？」民警聲量上來了，「我說了，今晚情況特殊，你再這麼糾纏下去，就是妨礙公務！」
顧承安點了點頭。
轉身，朝大廳門口的余強招了招手。
余強會意，衣領下的微型記錄儀指示燈已經在亮了。
他邁步走進大廳，站到接警台側面兩米的位置，鏡頭正對著值班台。
民警看見了。
「你幹什麼？誰讓你錄像的？」
椅子往後一推，人站了起來。
「關掉！這是公安機關辦公區域，未經允許不得錄音錄像！」
他一邊喊，一邊朝角落的保安揮手：「老張！過來！把他的設備收了！」
保安小跑著過來，伸手就要去抓余強的衣領。
一隻手橫在了中間。
是顧承安的手。
「別急。」
顧承安用另一隻手，伸進內兜。
掏出來的東西，是一本深藍色的證件。
翻開。
封面上，兩枚大紅印章並列。
一枚，中樞政法委。
一枚，公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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