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這碗粉吃得都是心眼
工地外圍，馬路邊，一排矮房子，招牌掛得七扭八歪，炒粉、炒飯、蓋澆飯、麻辣燙，什麼都有。
顧承安徑直走向最角落那家，門口支著兩張塑料桌，紅白相間的那種，桌面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油漬。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圍著圍裙，正拿著鍋鏟炒菜，灶台上的火苗躥得老高。
「老闆，兩份炒河粉。」
「十塊一份還是十五一份？」
「十塊的。」
李達康的秘書很會來事，想上前付錢，卻被顧承安一抬手攔住。
「我來。」顧承安從兜里掏出五十塊錢遞過去。
老闆接過錢，麻利地找了零錢，轉身繼續炒菜。
「李書記，坐。」顧承安拉開一張塑料凳子，自己先坐下了。
李達康看了眼那凳子，猶豫了兩秒，還是坐了。
「你回車上等著吧。」李達康沖秘書擺了擺手，秘書如釋重負，趕緊走了。
桌上沒什麼東西，一個鐵皮紙巾盒，幾個塑料調料瓶，醬油、醋、辣椒油。
顧承安拿起紙巾盒，抽了兩張，在桌面上擦了擦。
「李書記，這地方可能不如涉外酒店，但吃的是真東西。」
李達康笑了笑：「顧組長，我也不是沒吃過路邊攤，年輕的時候在基層，天天吃這個。」
「那時候是沒條件，現在是不願意。」顧承安這話說得很直白。
李達康沒接，顧承安也不急，靠在凳子上，看著街對面來來往往的車。
「李書記，我聽說你女兒在國外讀書？」
李達康愣了一下，沒想到顧承安會聊起這個：「對，在美國，讀金融。」
「多大了？」
「二十三。」
「那挺好，我家那位最近也在跟我提這事，說想要個男孩，給我們顧家傳個後。」顧承安說得輕鬆，像是在聊家常。
李達康聽到這，反倒放鬆了一些：「顧組長家裡已經有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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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五歲，上幼兒園。」
「那再要個兒子，正好湊個好字。」
「是這麼個理。」顧承安點了點頭，「不過我老婆在紀檢監察機關事務管理局綜合處當副處長，工作也忙，要孩子這事還得再商量商量。」
李達康聽到這，心裡有了數，顧承安這是在拉近距離，用家庭話題軟化氣氛。
但李達康也知道，這種軟化不會持續太久。
果然，炒河粉端上來了，兩大盤，油光鋥亮，蔥花撒得滿滿的。
顧承安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嚼了嚼：「李書記，愛人是做什麼工作的？」
李達康拿起筷子，也夾了一口：「我愛人在銀行工作，平時也忙，我們……聚少離多。女兒又在國外，一年才回來那麼一次，所以……」
「所以……」顧承安放下筷子，「李書記，就把京州市委當成家了。」
李達康手裡的筷子一停：「顧組長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書記，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你說。」
「京州市委常委會，你開會的時候，有人反對過你的意見嗎？」
李達康愣了會，想了想，「有，但不多。」
「不是不多，是沒有吧？」顧承安看著他，」你的決定，誰敢反對？孫連城不敢，孟建設不敢，丁義珍更不敢。你說要搞光明峰項目，所有人都得點頭，不管合不合規，只要你李達康說了，就得辦。就拿光明峰項目來說，孟建設為什麼敢深夜修改伺服器記錄？因為他知道你要政績，你要GDP，你要讓京州的經濟數據好看。光明區信訪局的窗口為什麼這麼矮？因為孫連城知道你不關心這個，你只關心項目，只關心招商引資，只關心能不能讓京州的GDP再漲兩個點。」
聽出話中意思的李達康辯解：「顧組長，我承認我的工作方法有問題，但你得承認，2014年是經濟轉型的關鍵期，京州不能等，不能慢，必須快，必須狠，否則這個城市就會被甩在後面。」
「快？狠？」顧承安看著他，「李書記，你知道中樞最新的經濟政策導向是什麼嗎？穩中求進。不是快中求進，是穩中求進。2014年全國GDP增速目標是7.5%，比去年下調了0.3個百分點，這是什麼信號？是中樞在給地方降溫，在糾偏，在告訴你們這些地方一把手，不要再盲目追求速度，要注重質量，注重法治化，注重程序合規。李書記，你知道去年全國有多少起因為違規審批導致的重大經濟案件嗎？」
李達康搖了搖頭。
「一百二十三起，涉案金額超過五百億，其中百分之六十是地方一把手主導的所謂特事特辦。」顧承安停了停，「你以為你是在為京州拼命，實際上你是在給京州埋雷。光明峰項目現在出事了，孟建設被抓了，丁義珍跑了，你覺得這是巧合嗎？不是，這是你一言堂作風的必然結果。」
李達康想反駁，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承安繼續說：「你知道孫連城為什麼懶政嗎？因為他怕你，他知道你雷厲風行，他知道你容不得半點慢，所以他乾脆什麼都不干，反正干多錯多，不干不錯。你知道丁義珍為什麼敢貪嗎？因為他吃准了你只看結果不看過程，他把項目給你搞定了，你就不會管他中間用了什麼手段，收了多少錢。」
李達康的手不由地攥緊。
「李書記，你現在在漢東，已經陷入孤立了。省委那邊，高育良在觀望，劉啟山快退了不想管事，田國富剛來沒根基。市委這邊，孫連城躺平，孟建設進去了，丁義珍跑了，你手下還有幾個能用的人？」
李達康抬起頭，盯著顧承安，「顧組長，你是來幫我的，還是來埋我的？」
顧承安笑了，「我是來糾偏的。李書記，你是個干實事的人，這一點我認，漢東省委也認，中樞也認。但你得改，你得把你那套霸道的作風收一收，你得學會按程序辦事，學會尊重法律，學會聽不同的聲音。」
李達康沉默了很久，「顧組長，你要我怎麼改？」
「配合巡視組，把京州該查的人查清楚，該辦的案子辦乾淨，不要護短，不要遮掩。」顧承安說得很直接，「你把手下那些蛀蟲清理乾淨了，把程序漏洞堵上了，京州才能真正走上正軌，你李達康才能繼續幹下去。」
李達康看著顧承安，半天才開口，「顧組長，你這是在幫我。」
李達康低下頭，看著面前的河粉，良久，他抬起頭，「顧組長，我明白了，接下來的巡視工作，我全力配合，該查誰查誰，該辦誰辦誰，絕不護短。」
顧承安點了點頭，「這就對了。」
兩人繼續吃飯，誰都沒再說話，塑料凳子不舒服，河粉也就那麼回事，但李達康吃得很認真。
吃完，顧承安掏出紙巾擦了擦嘴，「李書記，回去吧，下午我還得接待上訪群眾。」
李達康站起來，剛要說話，顧承安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劉賢原。
顧承安接起來：「劉書記。」
「顧組長，出事了。」電話那頭，劉賢原的聲音很急，「孟建設在留置點突發急症，心臟驟停，現在已經送醫院搶救了。」
顧承安的臉色變了：「什麼時候的事？」
「十分鐘前，留置點的醫生說他中午吃完飯後就一直喊胸悶，以為是心臟病犯了，給他吃了速效救心丸，結果半個小時後直接倒了。」
「飯菜檢查了嗎？」
「正在查，但我懷疑……」劉賢原停了停，「有人想讓他閉嘴。」
顧承安掛了電話，轉過身看著李達康，「李書記，孟建設出事了。」
李達康：「什麼事？」
「疑似有人投毒，想殺人滅口。」
……
顧承安徑直走向最角落那家，門口支著兩張塑料桌，紅白相間的那種，桌面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油漬。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圍著圍裙，正拿著鍋鏟炒菜，灶台上的火苗躥得老高。
「老闆，兩份炒河粉。」
「十塊一份還是十五一份？」
「十塊的。」
李達康的秘書很會來事，想上前付錢，卻被顧承安一抬手攔住。
「我來。」顧承安從兜里掏出五十塊錢遞過去。
老闆接過錢，麻利地找了零錢，轉身繼續炒菜。
「李書記，坐。」顧承安拉開一張塑料凳子，自己先坐下了。
李達康看了眼那凳子，猶豫了兩秒，還是坐了。
「你回車上等著吧。」李達康沖秘書擺了擺手，秘書如釋重負，趕緊走了。
桌上沒什麼東西，一個鐵皮紙巾盒，幾個塑料調料瓶，醬油、醋、辣椒油。
顧承安拿起紙巾盒，抽了兩張，在桌面上擦了擦。
「李書記，這地方可能不如涉外酒店，但吃的是真東西。」
李達康笑了笑：「顧組長，我也不是沒吃過路邊攤，年輕的時候在基層，天天吃這個。」
「那時候是沒條件，現在是不願意。」顧承安這話說得很直白。
李達康沒接，顧承安也不急，靠在凳子上，看著街對面來來往往的車。
「李書記，我聽說你女兒在國外讀書？」
李達康愣了一下，沒想到顧承安會聊起這個：「對，在美國，讀金融。」
「多大了？」
「二十三。」
「那挺好，我家那位最近也在跟我提這事，說想要個男孩，給我們顧家傳個後。」顧承安說得輕鬆，像是在聊家常。
李達康聽到這，反倒放鬆了一些：「顧組長家裡已經有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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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再要個兒子，正好湊個好字。」
「是這麼個理。」顧承安點了點頭，「不過我老婆在紀檢監察機關事務管理局綜合處當副處長，工作也忙，要孩子這事還得再商量商量。」
李達康聽到這，心裡有了數，顧承安這是在拉近距離，用家庭話題軟化氣氛。
但李達康也知道，這種軟化不會持續太久。
果然，炒河粉端上來了，兩大盤，油光鋥亮，蔥花撒得滿滿的。
顧承安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嚼了嚼：「李書記，愛人是做什麼工作的？」
李達康拿起筷子，也夾了一口：「我愛人在銀行工作，平時也忙，我們……聚少離多。女兒又在國外，一年才回來那麼一次，所以……」
「所以……」顧承安放下筷子，「李書記，就把京州市委當成家了。」
李達康手裡的筷子一停：「顧組長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書記，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你說。」
「京州市委常委會，你開會的時候，有人反對過你的意見嗎？」
李達康愣了會，想了想，「有，但不多。」
「不是不多，是沒有吧？」顧承安看著他，」你的決定，誰敢反對？孫連城不敢，孟建設不敢，丁義珍更不敢。你說要搞光明峰項目，所有人都得點頭，不管合不合規，只要你李達康說了，就得辦。就拿光明峰項目來說，孟建設為什麼敢深夜修改伺服器記錄？因為他知道你要政績，你要GDP，你要讓京州的經濟數據好看。光明區信訪局的窗口為什麼這麼矮？因為孫連城知道你不關心這個，你只關心項目，只關心招商引資，只關心能不能讓京州的GDP再漲兩個點。」
聽出話中意思的李達康辯解：「顧組長，我承認我的工作方法有問題，但你得承認，2014年是經濟轉型的關鍵期，京州不能等，不能慢，必須快，必須狠，否則這個城市就會被甩在後面。」
「快？狠？」顧承安看著他，「李書記，你知道中樞最新的經濟政策導向是什麼嗎？穩中求進。不是快中求進，是穩中求進。2014年全國GDP增速目標是7.5%，比去年下調了0.3個百分點，這是什麼信號？是中樞在給地方降溫，在糾偏，在告訴你們這些地方一把手，不要再盲目追求速度，要注重質量，注重法治化，注重程序合規。李書記，你知道去年全國有多少起因為違規審批導致的重大經濟案件嗎？」
李達康搖了搖頭。
「一百二十三起，涉案金額超過五百億，其中百分之六十是地方一把手主導的所謂特事特辦。」顧承安停了停，「你以為你是在為京州拼命，實際上你是在給京州埋雷。光明峰項目現在出事了，孟建設被抓了，丁義珍跑了，你覺得這是巧合嗎？不是，這是你一言堂作風的必然結果。」
李達康想反駁，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承安繼續說：「你知道孫連城為什麼懶政嗎？因為他怕你，他知道你雷厲風行，他知道你容不得半點慢，所以他乾脆什麼都不干，反正干多錯多，不干不錯。你知道丁義珍為什麼敢貪嗎？因為他吃准了你只看結果不看過程，他把項目給你搞定了，你就不會管他中間用了什麼手段，收了多少錢。」
李達康的手不由地攥緊。
「李書記，你現在在漢東，已經陷入孤立了。省委那邊，高育良在觀望，劉啟山快退了不想管事，田國富剛來沒根基。市委這邊，孫連城躺平，孟建設進去了，丁義珍跑了，你手下還有幾個能用的人？」
李達康抬起頭，盯著顧承安，「顧組長，你是來幫我的，還是來埋我的？」
顧承安笑了，「我是來糾偏的。李書記，你是個干實事的人，這一點我認，漢東省委也認，中樞也認。但你得改，你得把你那套霸道的作風收一收，你得學會按程序辦事，學會尊重法律，學會聽不同的聲音。」
李達康沉默了很久，「顧組長，你要我怎麼改？」
「配合巡視組，把京州該查的人查清楚，該辦的案子辦乾淨，不要護短，不要遮掩。」顧承安說得很直接，「你把手下那些蛀蟲清理乾淨了，把程序漏洞堵上了，京州才能真正走上正軌，你李達康才能繼續幹下去。」
李達康看著顧承安，半天才開口，「顧組長，你這是在幫我。」
李達康低下頭，看著面前的河粉，良久，他抬起頭，「顧組長，我明白了，接下來的巡視工作，我全力配合，該查誰查誰，該辦誰辦誰，絕不護短。」
顧承安點了點頭，「這就對了。」
兩人繼續吃飯，誰都沒再說話，塑料凳子不舒服，河粉也就那麼回事，但李達康吃得很認真。
吃完，顧承安掏出紙巾擦了擦嘴，「李書記，回去吧，下午我還得接待上訪群眾。」
李達康站起來，剛要說話，顧承安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劉賢原。
顧承安接起來：「劉書記。」
「顧組長，出事了。」電話那頭，劉賢原的聲音很急，「孟建設在留置點突發急症，心臟驟停，現在已經送醫院搶救了。」
顧承安的臉色變了：「什麼時候的事？」
「十分鐘前，留置點的醫生說他中午吃完飯後就一直喊胸悶，以為是心臟病犯了，給他吃了速效救心丸，結果半個小時後直接倒了。」
「飯菜檢查了嗎？」
「正在查，但我懷疑……」劉賢原停了停，「有人想讓他閉嘴。」
顧承安掛了電話，轉過身看著李達康，「李書記，孟建設出事了。」
李達康：「什麼事？」
「疑似有人投毒，想殺人滅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