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京州初雪,初臨漢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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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的京州,下了一場早雪。

  但這場雪像一個信號,漢東的冬天真的要來了。

  省委書記趙立春調離漢東已經三個月了。

  這兩個月里,省委的日常工作由省委專職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高育良臨時主持。

  紅頭文件上寫的是「主持工作」,不是「代理書記」這兩個詞的區別,高育良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按照慣例,省委書記空缺後,如果中央沒有在短期內空降新書記,臨時主持工作的專職副書記接任的概率並不低。

  更何況他在漢東深耕多年,論資歷、論對漢東的熟悉程度,他都是最順理成章的人選。但是他沒有想到,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反而是他接任的最大阻礙。

  這些天來,高育良的辦公室里來匯報工作的人很多。

  不知道哪裡傳來的消息,他有可能要轉正了。

  高育良對這些人態度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但他心裡有一個帳本,記著哪些人是之前就常來的,哪些人是最近才湊上來的。教了幾十年書又當了二十多年官,什麼人心他沒見過。

  唯一讓他有些意外的是祁同偉,他的這個學生。

  他這個學生最近來得少了。以前祁同偉為了副省長的事情,三天兩頭往他辦公室跑,有時候是匯報工作,有時候就只是來坐坐,說幾句閒話。

  但最近,祁同偉就來了一次,還是工作上的事情。高育良雖然沒說什麼,心裡卻想過原因。不過他對這個學生的期望就是少惹事、耐得住性子。

  這天下午,省委辦公廳接到了中組部的正式通知:明天上午,中組部副部長何繼明將陪同新任漢東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沈硯同志來漢東報到,屆時召開省直機關領導幹部會議宣布任命。

  消息傳出,省委大院頓時一片譁然。

  原因不是常務副省長的任命,常務副省長雖然重要,但畢竟只是省政府二把手。

  原因是這個名字:何繼明。中組部副部長親自陪同報到,這種待遇通常只有省一把手上任才會有。一個常務副省長,至於嗎?

  更讓高育良心裡沉了下來,是何繼明這個人本身。

  中組部老資格的副部長,在幹部考察戰線幹了大半輩子,從不做多餘的事。但何繼明還有一個身份,他是李老那條線上的人。

  何繼明當年從省組織部長調進中組部,推薦人就是李老。這件事上面不算秘密,但到了下面知道的人就不多了。高育良再黨校學習時和他是同一批,何繼明的背景早在多年前就留心過。

  何繼明親自送沈硯來漢東,這意味著沈硯這個人遠不止一個發改委司長的履歷,他是李老的人,而且李老願意讓何繼明公開為他站台。這是很少見的。

  究竟是個什麼人值得李老用何繼明這塊牌子來背書?高育良不敢往下想。

  他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鏡片,沉默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麼,然後按了桌上的內線電話。

  「同偉,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祁同偉比高育良更早知道沈硯要來的消息。因為昨晚沈硯給他打了個電話,只說了幾句話「明天我報到,何繼明副部長陪同。後續咱們在工作中見面的時候,你該怎麼樣就怎麼樣。」祁同偉說「我知道」,然後就掛了電話。

  那一夜他失眠了。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沒有開燈,就那麼坐了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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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幾十年前那個破舊的小院裡,沈硯蹲在門檻上看他翻高中課本。那時候沈硯才多高,站起來剛到他胸口。現在他四十一歲,中組部副部長親自送來當常務副省長。

  而他祁同偉47歲了,正廳級公安廳長當了三年,副省長還懸在半空中。

  他推開高育良辦公室的門,高育良正站在窗前修剪那盆君子蘭。這個場景他太熟悉了,他無數次走進這間辦公室,高育良幾乎永遠在修剪那盆君子蘭。今天他的手依然很穩,似乎和往常沒有不同。但窗台上散落著幾片剪下來的綠色葉子,高老師的心亂了。

  「高老師,您找我。」

  「坐。」高育良沒有回頭,說道,「何繼明副部長要來漢東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廳里已經接到省委辦公廳的會議通知,明天上午省直機關領導幹部會議,要求正廳級以上幹部全部參加。」

  高育良摘下老花鏡轉過身來,看著祁同偉的臉,看了好幾秒鐘。然後他走到沙發前坐下,給祁同偉倒了杯茶。

  「何繼明親自送一個常務副省長上任,這裡面是什麼意思,你琢磨過沒有?」

  祁同偉沉吟片刻:「兩種可能。要麼是沈硯這個人本身的能量很大,大到了需要何繼明這個級別的人來送的程度。要麼是中央要通過這個動作向漢東傳遞某種信號。」

  「什麼信號?」

  「我不知道。」祁同偉回答得很誠實,「但我側面了解過,沈硯同志在南江的時候就是出了名的實幹派,抓經濟是一把好手。何繼明副部長來送,也許就是單純的重視,中央要把漢東的經濟盤子交給一個靠譜的人。」

  高育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你知不知道何繼明是誰的人?」

  祁同偉愣了一下。他確實不知道。他長期在公安系統,對上面人事並不熟悉。

  「何繼明是李老的人。」高育良把茶杯放下,語氣不緊不慢,「李老在核心層,何繼明當年進部是李老推薦的。何繼明親自送沈硯來漢東,說明沈硯是李老看重的人。否則何繼明不會出面。」

  祁同偉沒有說話。這個消息對他並不意外。沈硯的升遷速度本身就說明他背後有人,只是他沒想到背後站的是李老。

  高育良接著說:「所以沈硯來漢東,不只是當一個常務副省長這麼簡單。他是帶著背景來的,這個背景大到何繼明願意親自為他站台。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沈硯在漢東的地位從一開始就不同於一般的空降幹部。他不是來鍍金的,是來做事的。有李老和何繼明在背後,誰想動他都不容易。」祁同偉說。

  「對。」高育良微微點頭,「所以你以後跟他打交道,分寸要把握好。他是常務副省長,你是公安廳長,工作上的配合要做到位。但不要讓人覺得你在巴結他,也不要讓人覺得你在疏遠他。你越自然越好。」

  這話聽起來是在囑咐他如何與沈硯相處,但祁同偉聽出了另一層意思。高育良在保護他。怕他不知深淺,在新來的常務副省長面前露出什麼不該露出的姿態。

  高育良不知道沈硯是他的表弟,這個保護完全是出於對他的愛護。祁同偉心裡湧上一陣複雜難言的情緒。他猶豫了片刻,有些話他原本打算再等等再說,但此刻他不能再藏著掖著了。

  「高老師,」他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我有些話想跟您說。」

  高育良抬眼看著他。

  「趙立春書記調走了兩個月,中央到現在還沒有確定省委書記的人選。外界都說您最有可能接任。我今天想跟您說幾句實在話,不是以廳長的身份,是以學生的身份。」

  「你說。」

  「中央遲遲不宣布新書記,而且趙書記的那封推薦信我們都見過,但是上面並沒有流出任何信息,也許並不是還在權衡,而是人選從一開始就不在漢東內部。

  您想,何繼明副部長親自送一個常務副省長來,一個常務副省長上任都要用何繼明這個級別的人來陪送,那新書記上任的時候,陣仗只會更大。

  如果中央真的是從外面派新書記來,那就意味著從一開始,您就不在中央的考慮範圍之內。」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慢慢放回桌面。

  「你繼續說。」

  「高老師,您在漢東這些年,論能力論資歷,沒人能比。但正因為您在漢東太久了,中央可能反而不會讓您接這個位置。漢東的問題不只是人事問題,趙立春留下的底子有多厚,您比我清楚。

  中央如果要徹底整頓漢東,就一定會從外面派人來,不會用漢東的老人。

  何繼明送沈硯來,本身就是一個信號,中央要把漢東的核心崗位一個一個地握在自己手裡。

  沈硯是常務副省長,接下來還有省委書記、還有組織部長。這些位置可能都不會留給漢東本地幹部。」

  高育良沒有說話。他端著茶杯的手一動不動,目光釘在茶几上那份省委辦公廳送來的通知上,盯著「何繼明」三個字看了很久。

  祁同偉沒有停。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他索性說到底。

  「高老師,我跟您說這些不是為了打擊您。我是怕您抱太大希望,最後落了空。與其等著中央的決定,不如早做打算。

  「你說得對。」高育良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但語速平穩,「中央不讓我上,我也不是沒想過。這兩個月省委的工作由我主持,但中組部那邊從來沒有來談過話。

  按照程序,如果要從漢東內部產生書記,考察組早來了。沒來意味著什麼,我心裡一直清楚。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

  他頓了頓,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但這話你跟我說可以,跟任何人都不要再提。新書記不管是空降還是本地提拔。你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不該操心的事不要操心。」

  祁同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高育良擺了擺手制止了他。

  「同偉,你今天能跟我說這些話,我知道你是真把我當老師。但越是這個時候,越要穩。我在漢東做了這麼多年,最大的心得就是,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做的事不做。

  你也是一樣,你在公安廳長的位置上,方方面面都在看著你。你自己心裡要有數。不要給別人留話柄。」

  「我明白。」

  高育良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說了一句。

  「你這些年做事,能力我不擔心。我擔心的是你太急。想往上走不是壞事,但走得穩比走得快更重要。有些關係,該注意影響的要注意影響。

  祁同偉點頭:「高老師,這些我都記住了。」

  高育良點了點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拿起茶几上那份會議通知又看了一眼,然後放回原處。玻璃板下面壓著他年輕時在漢東大學講台上的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他四十出頭,意氣風發。

  「明天會開完之後,你來找我。公安系統該匯報的工作要匯報到位。你準備一下,別到時候一問三不知。」

  「是。」

  第二天上午九點,省直機關領導幹部會議在省委第一會議室準時召開。

  會議室里正廳級以上幹部全數到齊。主席台正中央坐著中組部副部長何繼明,一身深色中山裝,氣度沉穩。何繼明左邊是高育良,右邊是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打著素色領帶的年輕人沈硯。

  祁同偉坐在第三排靠東側的位置,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目光看著主席台。

  何繼明宣布任命:

  「經中央研究決定,任命沈硯同志為中共漢東省委委員、常委,提名沈硯同志為漢東省人民政府常務副省長人選。沈硯同志政治立場堅定,大局意識強,熟悉經濟工作和地方行政管理,在國家發展改革委任職期間表現突出,具有較強的戰略思維能力和駕馭全局的能力。中央認為,沈硯同志是擔任漢東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的合適人選。」

  會議室里響起掌聲。掌聲很齊,這是規矩。但是四十一歲,空降,中組部副部長親自送,這個組合放在任何一個省都會讓人不敢輕視。

  沈硯站起來致詞。他沒有用發言稿,發言很短,前後不到五分鐘,但每一個字都落在了實地上。

  「感謝組織的信任和培養。漢東是我從小生活過的地方,我對這片土地有感情。

  來漢東工作,我只有一個任務在省委領導下把經濟工作抓好,把民生工作做實。希望同志們多幫助、多支持、多監督。」

  他把「監督」兩個字咬得很重,然後微微鞠了一躬坐下了。

  高育良代表省委作表態發言,簡短而務實「歡迎沈硯同志來漢東工作,相信沈硯同志的到來將為漢東的改革發展注入新的活力。省委政法委及全省政法系統將全力配合沈硯同志做好相關工作。」從頭到尾,表情溫和,語氣穩定。

  會議結束後。何繼明在主席台上和沈硯握了握手,又和高育良低聲交談了幾句。祁同偉隨著人流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沈硯正站在何繼明身側,微微欠著身子聽何繼明說話。他臉上沒有新官上任的意氣風發,只有一種被重任壓著的沉靜。那一瞬間他覺得主席台上那個人不是他表弟,是一個和他毫無關係的省委領導。他收回目光,走出會議室。

  何繼明當天下午返回北京。臨走前他在省委小會議室里和沈硯單獨談了十分鐘。門關著,外面的人不知道談了什麼。

  談完之後何繼明拍了拍沈硯的肩膀,說了一句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話:「李老讓我轉告你,漢東的事好好干。他在北京看著你。」

  沈硯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一路將何繼明送到了省委大院門口。車駛出大門的時候他還在原地,直到尾燈消失在拐角,才轉身回了辦公樓。

  祁同偉在當天晚上給沈硯發了一條簡訊,只有四個字「恭喜上任。」沈硯回了兩個字「謝謝。」沒有稱呼,沒有落款。但祁同偉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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