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雲端殺機(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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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達康的車沒走正門。

  漢東賓館西側有條小路,平時是後勤運送食材和布草的車進出的地方,路窄,路燈也昏暗。

  黑色的紅旗轎車剛要往前開,就被兩名荷槍實彈的武警抬手攔下。

  小金降下車窗,遞出工作證:「京州市委,李達康書記。」

  武警面無表情地接過證件,手電筒的光束在車內掃了一圈,沒有像往常那樣敬禮放行,而是直接拿起對講機開始核驗身份和車牌。

  小金偷偷透過後視鏡看了後排一眼。

  李達康沒說話,坐得很穩,猶如一尊沉默的鐵塔,手裡還捏著那份剛出爐的《十項建議》。

  很快,對講機里傳來短促的回覆:「放行。」

  車子緩緩駛入大院。

  陳局長已經披著夜色,在主樓側門的台階下等著了。

  李達康推門下車,連客套的寒暄都省了,第一句話直奔主題:「陳局長,張書記深夜找我,是談案子,還是談工作?」

  陳局長深邃地看了他一眼:「都有。」

  李達康點點頭,面色冷峻:「那就是大事。」

  小金抱著公文包剛想跟上,卻被陳局長伸手攔住:「在外面等。」

  小金一愣,下意識地看向李達康。

  李達康頭也沒回,只是擺了擺手:「等著。」

  小金後背一緊,立刻站住。

  李達康跟著陳局長進了電梯,隨著電梯緩緩上升,陳局長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突然開口:「達康同志,今晚的談話是最高密級,全程錄音錄像,雙重留痕。」

  李達康面不改色:「應該的。」

  「談完之後,你可能沒法立刻回市委。」

  李達康低聲道:「這是組織的隔離審查,還是工作安排?」

  「可以這麼理解為後者。」陳局長語氣平穩。

  李達康沉默了足足三秒,突然問了一句極其僭越的話:「那我能不能先問一句,沙書記知道我現在在這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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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局長沒有回答。

  在官場,沒有回答,就是最震耳欲聾的回答。

  李達康心裡「轟」地一下,全亮了。

  沙瑞金不知道!

  沙瑞金不知道,而張懷年卻深夜叫他來,既談案子又談工作,甚至談完還不讓他回市委。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漢東的班子要大動了,而且動得極其暴烈,連給省委一把手反應的時間都沒留!

  李達康沒有激動,更沒有升官發財的竊喜。

  他反而覺得肩膀一下子沉得像壓了兩座泰山。

  這不是天上掉餡餅,這是一口燒得滾燙的超級大黑鍋,正從天而降「啪」地一下扣到他頭上。

  接不住,當場就得被砸得粉身碎骨。

  「叮——」電梯門開。

  張懷年的辦公室里,燈火通明。

  桌上沒有待客的茶水,只有堆積如山的案卷和材料。

  張懷年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抬眼看了他一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達康同志,坐。」

  李達康大步走過去坐下,直接把手裡捏出汗印的材料推到桌面上:

  「張書記,這是我們京州連夜改出來的全省經濟十項建議。剛才又補了兩條責任追究清單,還沒來得及發電子版,您先過目。」

  張懷年接過來,翻了兩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你倒是真帶材料來了。我還以為你會帶一份撇清責任的檢討書來。」

  李達康坦蕩得很,:「張書記,我不繞彎子。我不知道您今晚找我到底要下多大的棋,但這個時候,我李達康能拿得出手的、能證明我還有點用的,也就這點抓經濟、穩盤子的東西了。」

  「這話實在。」張懷年點點頭,將材料合上。

  陳局長在旁邊坐下,打開了記錄本,按下了錄音筆。

  張懷年收斂了神色,目光如鷹隼般盯住李達康:

  「達康同志,我只問你一個問題。假如從明天開始,中央讓你臨時主持漢東省委的日常工作,你敢不敢接?」

  屋子裡瞬間安靜得只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

  李達康沒有立刻表態。

  他看了一眼張懷年,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個貼著絕密封條的檔案袋,心裡徹底通透了。

  沙瑞金出事了,不是傳言,不是邊緣敲打,是中央要直接拔他這根定海神針了。

  「張書記,」李達康深吸一口氣,

  「組織問我敢不敢接漢東這個爛攤子,我的回答是:我敢!不是我李達康有多大能耐,是現在這局面,老百姓等不起!項目不能停,資金不能斷,基層幹部不能天天像驚弓之鳥一樣散了架!漢東再這麼亂下去,爛的不只是官場的名聲,更是老百姓的飯碗!這活兒總得有人干,這雷總得有人去蹚!」

  陳局長寫字的手頓了一下。

  這話不漂亮,甚至有些糙,但透著一股子捨我其誰的悍勇。

  張懷年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你接了,第一件事做什麼?」

  「開會!」

  「開什麼會?又搞全省幹部大會喊口號?」

  「不搞形式主義!」李達康豎起三根手指,擲地有聲,

  「先開核心小會,只抓三件事!」

  「第一,立規矩!所有涉案部門,幹部可以被紀委帶走查,但業務窗口一分鐘都不許停!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借著反腐的名義搞『休眠』、搞懶政裝死,我立刻就地免職,換敢幹事的人上!」

  「第二,揭蓋子!公開全省民生項目清單!大風廠的安置款缺口、各地的信訪積案、停工的半拉子工程,全部掛網公開!別藏著掖著,這種事越藏炸得越狠,把膿包挑破了,老百姓反而能心安!」

  「第三,交底牌!」李達康直視張懷年,「省委所有涉及趙家、梁家、侯亮平,乃至沙瑞金同志的相關檔案材料,統一按程序封存,全面移交督導組!不許私下調閱、不許銷毀、不許任何人打招呼!省委全力配合中央辦案!」

  陳局長看了張懷年一眼。這第三條太關鍵了。

  李達康沒有裝糊塗,他很清楚自己能上位的政治前提是什麼——必須給督導組當好這把「推土機」,同時交出省委的「保險箱」。

  張懷年拋出了最致命的問題:「沙瑞金同志如果以省委一把手的身份,堅決不同意你的做法呢?」

  李達康回答得像刀子一樣乾脆:「那就請組織給我明確的授權文件!沒有授權,我李達康絕不搞非組織活動,不會跟省委書記去頂牛;但只要組織給了我授權,誰擋著漢東的經濟大盤,我就按授權辦誰!」

  張懷年終於笑了一下,那是一種看破一切的笑:「你倒是不繞圈子。」

  「繞不起了。」李達康嘆了口氣,「漢東這路都快被各路神仙給堵死了,再繞,大家就一起掉進護城河裡餵王八。」

  張懷年把手裡的材料推到一邊,神色變得無比莊重:

  「有個情況向你通報。梁璐同志實名舉報沙瑞金同志與梁建國存在不當政治交易,錄音證據經初步技術覆核,真實性極高。中央正在緊急研究暫停沙瑞金同志主持漢東工作的建議。」

  李達康瞳孔微微一縮,但他硬生生忍住了,沒有追問任何細節。

  張懷年繼續說道:「中組部正在考慮,由你臨時主持漢東省委日常工作。記住,不是正式任命,是臨時主持。並且,你必須在中央督導組的全面監督下開展工作。」

  李達康沉默了兩秒,毫不猶豫地點頭:「我接受監督。」

  「接受到什麼程度?」

  「一切留痕!材料留痕,會議留痕,人事任命留痕!督導組要查什麼,我不擋;省委辦公廳、組織部、紀委,該配合的必須無條件配合!」

  張懷年死死盯著他:「包括你自己?」

  「包括我自己!」李達康迎著目光,坦坦蕩蕩。

  這句話一出,屋裡的氣氛徹底變了。

  張懷年要的就是這個態度。

  他不怕李達康脾氣暴、作風霸道,他怕的是李達康以為自己被選中,就成了漢東的新山頭。

  李達康能主動把自己也關進督導組的籠子裡,說明他還沒被權力沖昏頭腦。

  「好。」張懷年站起身,「今晚你先不要回市委了,就在賓館的套房休息。明天一早,中央會有正式的紅頭文件下來。」

  李達康跟著站起來:「我能不能給市委那邊安排一下今晚的工作?」

  張懷年看向陳局長。陳局長點頭:「可以,但電話就在這裡打,按規定,內容需要留痕。」

  李達康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小金的手機。

  「你聽著,今晚市委所有工作照常。讓材料組繼續完善那十項建議,別亂傳消息,也別問我在哪。。」

  「那……要是省委那邊來電話問呢?」

  李達康停頓了一下,語氣冷硬:「省委問,也這麼說!」

  「明……明白!」

  掛斷電話後,李達康把話筒放回去。

  張懷年看著他,意味深長地問:「怎麼,你不怕沙瑞金同志今晚得不到你的消息,滿世界找你?」

  李達康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怕有用嗎?再說了張書記,我李達康幹了這麼多年,怕的事多了去了。我怕工地停工,怕工人討薪群訪,怕幾十億的項目爛尾,怕老百姓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不干人事……至於怕領導找我麻煩?這事兒在我這兒,排不上號。」


  張懷年也沒壓著笑意,指了指他:「達康同志啊,你這個嘴,確實像個機關槍,太容易得罪人了。」

  李達康乾脆認慫:「我改。」

  「別光嘴上改。」張懷年敲了敲桌子,半開玩笑半敲打地說,

  「你要真主持了省委工作,開會講話別再動不動就拍桌子。省委大院的桌子可是文物,跟你們京州市委不一樣,拍壞了,維修費還得走財政報銷。」

  李達康一愣,隨即鄭重地點頭:「記住了。以後開會,我自帶個小板凳拍。」

  ……

  就在漢東賓館內大局已定的同時,省醫院特護病房裡,祁同偉正靠在病床上,正看著視網膜上瘋狂刷屏的系統信息。

  這就對了,這才叫高段位的政治節奏。

  不扯皮,不煽情,直接問敢不敢接盤。

  李達康也聰明,沒搞什麼「組織信任我我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那套虛頭巴腦的廢話,先認錯,再接活。

  這比滿嘴仁義道德強出一百倍。

  但祁同偉心裡跟明鏡似的。

  張懷年選李達康,絕對不是因為喜歡他,而是因為現在的漢東,根本沒有比李達康更完美的「工具人」。

  李達康夠硬,夠忙,夠霸道,雖然身上有點不乾不淨的失察之責,但又沒髒到骨頭裡。

  這種人,用起來最順手。

  給他一根繩子,他能拉動漢東經濟這輛破車;給他一堵牆,他能毫不猶豫地撞開大門。

  更重要的是,李達康上位,對祁同偉和高育良來說,是眼下續命的唯一最優解!

  如果讓鍾家把林正陽空降過來,或者讓沙瑞金繼續把持大局,那祁同偉接下來面臨的絕對是毫無底線的清洗。

  而李達康這頭「推土機」一旦頂在前面,沙瑞金就會被徹底邊緣化,鍾家的手也伸不進來。

  高育良借著這個緩衝期,就能名正言順地回歸權力中心,重新穩住政法系的盤子。

  「達康書記啊達康書記,你這面盾牌,可是我費盡心機幫你舉起來的。」祁同偉眼神幽暗。

  幫李達康,是為了眼下的政治考量。

  但這絕不代表,祁同偉會放過他。

  祁同偉意念一動,調出了系統里的【因果帳本】。

  翻到李達康那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李達康那些為了GDP不擇手段的「冷血黑料」。

  其中最刺眼的一條,就是「光明峰項目爛攤子」。

  丁義珍出逃前,把光明區大量核心土地通過合法手續出讓給了山水集團等企業,賣地款早就一分不少地進了京州的財政金庫。

  現在丁義珍跑了,光明峰項目爆雷,拆遷安置費幾千萬的缺口、大風廠的股權糾紛、老革命陳岩石要的「新大風廠20畝工業用地」……全砸在了前任光明區長孫連城的頭上。

  而李達康是怎麼幹的?

  他為了保住自己的政績和GDP,根本不管法律程序!

  丁義珍簽的合同手續齊全、款項到位,在法律上根本不是「明顯違法」可以隨意撤銷的。

  但李達康急於甩鍋,他絕對不會走法定的收回程序(因為那需要常委會決議、書面文件、還要財政退錢),他只會口頭下達極其蠻橫的指令:讓孫連城把丁義珍搞的不合格的東西全部推翻,找個認帳的新公司,再拍賣一次那塊地!

  同一塊地,不解除原合同、不註銷原權利人、不退錢,直接再賣給第二家!

  這就是典型的政府版「一地兩賣」!

  行政違法加民事違約,甚至涉嫌濫用職權!

  李達康算盤打得極精:他不下書面文件,不給會議紀要,全是口頭逼迫。做成了,他李達康拿政績穩大局;出事了,兩家公司打官司引發群體事件,那就是孫連城背鍋,當第二個丁義珍!

  「政績至上,甩鍋下屬。只壓擔子,不給資源。出了事下屬裸奔抗雷,有了功勞你李達康戴大紅花。」

  祁同偉在病房裡無聲地笑著,「孫連城最後被你逼得寧願去少年宮看星星,去當個『懶政』的典型,也不肯去替你幹這違法的髒活。李達康啊,你的軟肋,太致命了。」

  現在,李達康要去主持省委工作了,他一定會更加急於平息亂局以證明自己的能力。

  他一定會再次向某些幹部施壓,去搞那違法的「買賣」!

  「先讓你站穩腳跟,去跟那些人咬個頭破血流。」

  祁同偉閉上眼睛,掩蓋住眼底的殺機,

  「等你把漢東的經濟盤子穩住了,等你以為自己能順利摘掉『代』字的時候……我就會把這些爛帳,一起砸在上面的辦公桌上。」

  ……

  與此同時,省委大樓。

  白處長接到內線消息時,嚇得手裡的茶杯都差點摔了。他連滾帶爬地跑進辦公室:「沙書記!李達康同志的車,今晚進了漢東賓館!」

  沙瑞金猛地抬起頭,眼神像要吃人:「什麼時候?!」

  「二十分鐘前!」

  「誰接的?」

  「陳局長親自接的!而且沒帶秘書,李達康一個人進去了!」

  沙瑞金「蹭」地一下站了起來,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就不是普通的通氣!

  這是繞開省委一把手的絕密會談!

  沙瑞金從政這麼多年,太明白這種反常動作背後的政治含義了。

  組織如果只是要了解漢東的經濟情況,絕對不會深夜單獨叫李達康;如果只是談案子,也輪不到陳局長親自去台階下迎人。

  李達康進去了,而自己這個省委書記像個傻子一樣被蒙在鼓裡。

  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中央已經做出了決斷,他們在討論自己離開後,漢東的盤子誰來接!

  沙瑞金心底那根緊繃的弦終於徹底斷裂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電話,聲音帶著顫抖與瘋狂:「馬上通知在漢東的所有常委!能來的立刻來省委小會議室!我要開臨時書記碰頭會!」

  白處長臉色煞白,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書記,現在這麼晚……」

  「我說了,現在!立刻!馬上!」沙瑞金咆哮道。

  白處長不敢再廢話,趕緊跑出去一個個打電話。

  然而,漢東的官場,風向永遠比天氣預報准。

  田國富接到電話時,正穿著睡衣在書房裡看材料。

  他聽完秘書的傳話,眼皮都沒抬,只問了一句:「會議的議題是什麼?」

  秘書答不上來。

  田國富就懂了。

  沒有議題的深夜常委會,就是最大的議題——沙瑞金要拉人墊背了。

  「回復省委辦公廳,就說我正在準備明日督導組要求的經濟專題會材料,分身乏術。若有緊急事項,建議按組織程序形成書面議題再議。」田國富滑得像條泥鰍,理由給得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高育良那邊接到電話時,正拿著剪刀在修剪一盆名貴的羅漢松。

  他聽完老伴吳老師的轉述,輕蔑地笑了一聲。

  「告訴省委,我高育良舊病復發,夜間不便出門受風。有什麼重要的會議精神,明天請辦公廳書面轉達吧。」

  掛斷電話後,高育良慢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

  這個時候去省委?開什麼國際玩笑。

  沙瑞金那條破船都已經漏水要沉了,他高育良瘋了才會在這個時候上去幫忙舀水。

  ......

  半個小時後。

  沙瑞金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看著長桌兩旁大片空著的椅子,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來的只有幾個靠省委辦公廳吃飯的邊緣常委,真正有分量的、手裡握著實權的,一個都沒到!

  沙瑞金終於慘痛地明白了一個道理:權力這東西,從來不是紅頭文件上寫著你是誰,別人就真的會把你當誰。當底下所有的人都開始對你「不方便」、「身體不適」、「正在處理公務」的時候,你的權力,就已經被收回了一大半。

  白處長像只鵪鶉一樣站在門口,不敢催,也不敢勸。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沙瑞金面前的紅色保密電話,突然極其刺耳地響了起來。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瞬間停滯了。

  沙瑞金死死盯著那個號碼,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灰敗。那是上面的專線。

  他顫抖著手,接起了電話:「我是沙瑞金。」

  電話那頭的聲音平穩、威嚴,:「瑞金同志,請你明天上午抵京,就近期漢東的有關情況,向組織作進一步的深刻說明。在此期間,漢東省委日常工作,暫由李達康同志代為主持。」

  沙瑞金沒有馬上回答。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仿佛塞了一把乾草。

  過了足足十秒鐘,他才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了一句話:「我……服從組織安排。」

  電話掛斷。

  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里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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