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材料
轉眼之間，兩天的時間過去了。
這天下午，京州的天空陰沉沉的，林景聰坐在秘書一處靠窗的工位上，把面前那沓材料又翻了一遍。
這份材料他改了五遍。五遍。從到省委報到的第二天開始寫，寫完之後就改，改完之後又看，看完之後又改。
稿紙從最初的十來頁，刪刪減減，最後定在八頁出頭。
每一句話他都反覆掂量過。哪些該寫，哪些不該寫，哪些寫到什麼程度，哪些只提一句就收，他心裡都有一桿秤。
最關鍵的是，不能有任何超越這個時代的東西。
他在報告裡寫了對前兩次石油危機的復盤，寫了對伊拉克和科威特邊境局勢的觀察，寫了自己如何判斷海灣戰爭可能爆發的邏輯鏈條，寫了如何在港島開戶、建倉、平倉的操作過程，寫了資金的來源和去向。
這些東西，都是1990年這個時代能夠理解、能夠接受、能夠驗證的。
他拿起材料，站起來，出了秘書一處的門，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他穿過迴廊，上了主樓三層，走到季平辦公室門口。外間的門半開著，吳濤正坐在辦公桌後面低頭批材料，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老弟？你怎麼來了？」
林景聰揚了揚手裡的材料，說：「吳哥，季書記前兩天讓我寫的那份材料，我寫好了。想先請您看看，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我再改改。」
吳濤聞言笑了一下，把手裡的筆擱下來，接過林景聰遞來的材料，翻了翻，嘴裡說：「這麼快？我還以為你得再寫兩天呢。」
「熬了兩個晚上。」林景聰說。
吳濤點了點頭，指了指旁邊那把椅子：「你先坐。我看一看。要喝茶的話自己倒，暖瓶在那邊，杯子在柜子里，別跟我客氣。」
林景聰答應了一聲，走到牆角的柜子前，拿了一個搪瓷缸，又從暖瓶里倒了半缸熱水，端在手裡，回到椅子上坐下來。
吳濤開始看材料。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有時候停下來，用手指在某一行上劃一下，像是要記住什麼。有時候翻回去，把前面某段又看一遍。
林景聰端著搪瓷缸坐在旁邊，沒有催，也沒有解釋。他知道吳濤在看什麼。
吳濤不只是季平的秘書，他還是省委辦公廳秘書一處的處長，正處級幹部，常年跟各種材料打交道。一份材料寫得好不好，邏輯清不清楚，有沒有漏洞，有沒有不該寫的東西，他掃幾眼就能看出來。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吳濤把材料合上，擱在桌上，抬起頭來看著林景聰。他沉默了兩秒，然後伸出手，對著林景聰豎了個大拇指。
「老弟，真有你的。」吳濤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對國際局勢的預料有理有據，邏輯一層一層推下來，看得人沒法反駁。你這要是去搞外交，怕是也能混得風生水起。」
林景聰立刻擺了擺手，語氣謙虛：「吳哥說笑了。我就是平時愛看些雜書，瞎琢磨。哪敢跟搞外交的比，人家那是專業。」
吳濤笑了笑，沒跟他爭辯。他把材料重新拿起來，翻到第一頁，又看了兩眼，然後說：「這份材料我看沒什麼問題。該寫的都寫了，不該寫的也沒寫。你等一下，我進去跟季書記匯報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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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吳哥了。」林景聰說。
吳濤站起來，拿著材料走到那扇深棕色的木門前，敲了兩下。裡面傳來季平的聲音：「進來。」吳濤推門進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林景聰坐在外間的椅子上，端著搪瓷缸，聽著裡面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吳濤的聲音低，聽不清說什麼，季平的聲音偶爾高一點，能聽到幾個詞，但也拼不出完整的句子。
過了大概四五分鐘，門開了。吳濤走出來，側身讓開門，對著林景聰點了點頭：「老弟，季書記讓你進去。」
林景聰立刻站起來，把搪瓷缸擱在吳濤的桌上，整了整襯衫的領子，又抻了抻衣擺，然後邁步走進了季平的辦公室。
季平坐在辦公桌後面，鼻樑上架著眼鏡，手裡拿著林景聰那份材料，正翻到最後幾頁。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一個淡淡的笑。
「小林，來了。坐。」季平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景聰叫了一聲「季書記」，在椅子上坐下來。季平沒有立刻說話，繼續翻了兩頁材料，然後合上，擱在桌上。他摘下眼鏡，擱在材料封面上，靠在椅背上，看著林景聰。
「材料寫得不錯。」季平先給了一句肯定，語氣不急不緩，「條理清楚，邏輯完整，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看得出來下了功夫。」
「謝謝季書記。」林景聰說。
季平點了點頭，然後話鋒一轉：「不過我看這份材料的時候，有一個感覺。」
林景聰抬起頭來，看著季平。
季平用手指在材料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說：「關於國際局勢分析的那部分，怎麼有種意猶未盡的感覺？就感覺像讀一本書，進展到一半就結了尾。前面鋪墊得很足，分析得也很透，但到最後那一步，就差臨門一腳沒射。你是不是還有什麼想寫的，沒有寫上去？」
林景聰面上猶豫了一下，然後看了一眼季平，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吳濤。
季平注意到了他的猶豫。他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里多了幾分興趣：「有什麼話，你直說。這兒就咱們三個人。」
林景聰沉默了兩秒。他在心裡飛快地權衡著。季平主動問了，說明季平自己也有感覺。那份材料里，他寫了對中東局勢的判斷，寫了對海灣戰爭的預測，但北邊那部分的空白太明顯了。一個連伊拉克打科威特都能預判到的人，不可能對老大哥那邊的事毫無感覺。
季平能走到省委書記這個位置，嗅覺不是一般的敏銳。
他決定說，但要有分寸地說。
「季書記，我確實還有一些猜測。因為只是我自己的判斷，沒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就沒有寫進材料里。」
季平點了點頭：「你說說看。」
這天下午，京州的天空陰沉沉的，林景聰坐在秘書一處靠窗的工位上，把面前那沓材料又翻了一遍。
這份材料他改了五遍。五遍。從到省委報到的第二天開始寫，寫完之後就改，改完之後又看，看完之後又改。
稿紙從最初的十來頁，刪刪減減，最後定在八頁出頭。
每一句話他都反覆掂量過。哪些該寫，哪些不該寫，哪些寫到什麼程度，哪些只提一句就收，他心裡都有一桿秤。
最關鍵的是，不能有任何超越這個時代的東西。
他在報告裡寫了對前兩次石油危機的復盤，寫了對伊拉克和科威特邊境局勢的觀察，寫了自己如何判斷海灣戰爭可能爆發的邏輯鏈條，寫了如何在港島開戶、建倉、平倉的操作過程，寫了資金的來源和去向。
這些東西，都是1990年這個時代能夠理解、能夠接受、能夠驗證的。
他拿起材料，站起來，出了秘書一處的門，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他穿過迴廊，上了主樓三層，走到季平辦公室門口。外間的門半開著，吳濤正坐在辦公桌後面低頭批材料，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老弟？你怎麼來了？」
林景聰揚了揚手裡的材料，說：「吳哥，季書記前兩天讓我寫的那份材料，我寫好了。想先請您看看，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我再改改。」
吳濤聞言笑了一下，把手裡的筆擱下來，接過林景聰遞來的材料，翻了翻，嘴裡說：「這麼快？我還以為你得再寫兩天呢。」
「熬了兩個晚上。」林景聰說。
吳濤點了點頭，指了指旁邊那把椅子：「你先坐。我看一看。要喝茶的話自己倒，暖瓶在那邊，杯子在柜子里，別跟我客氣。」
林景聰答應了一聲，走到牆角的柜子前，拿了一個搪瓷缸，又從暖瓶里倒了半缸熱水，端在手裡，回到椅子上坐下來。
吳濤開始看材料。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有時候停下來，用手指在某一行上劃一下，像是要記住什麼。有時候翻回去，把前面某段又看一遍。
林景聰端著搪瓷缸坐在旁邊，沒有催，也沒有解釋。他知道吳濤在看什麼。
吳濤不只是季平的秘書，他還是省委辦公廳秘書一處的處長，正處級幹部，常年跟各種材料打交道。一份材料寫得好不好，邏輯清不清楚，有沒有漏洞，有沒有不該寫的東西，他掃幾眼就能看出來。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吳濤把材料合上，擱在桌上，抬起頭來看著林景聰。他沉默了兩秒，然後伸出手，對著林景聰豎了個大拇指。
「老弟，真有你的。」吳濤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對國際局勢的預料有理有據，邏輯一層一層推下來，看得人沒法反駁。你這要是去搞外交，怕是也能混得風生水起。」
林景聰立刻擺了擺手，語氣謙虛：「吳哥說笑了。我就是平時愛看些雜書，瞎琢磨。哪敢跟搞外交的比，人家那是專業。」
吳濤笑了笑，沒跟他爭辯。他把材料重新拿起來，翻到第一頁，又看了兩眼，然後說：「這份材料我看沒什麼問題。該寫的都寫了，不該寫的也沒寫。你等一下，我進去跟季書記匯報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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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吳哥了。」林景聰說。
吳濤站起來，拿著材料走到那扇深棕色的木門前，敲了兩下。裡面傳來季平的聲音：「進來。」吳濤推門進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林景聰坐在外間的椅子上，端著搪瓷缸，聽著裡面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吳濤的聲音低，聽不清說什麼，季平的聲音偶爾高一點，能聽到幾個詞，但也拼不出完整的句子。
過了大概四五分鐘，門開了。吳濤走出來，側身讓開門，對著林景聰點了點頭：「老弟，季書記讓你進去。」
林景聰立刻站起來，把搪瓷缸擱在吳濤的桌上，整了整襯衫的領子，又抻了抻衣擺，然後邁步走進了季平的辦公室。
季平坐在辦公桌後面，鼻樑上架著眼鏡，手裡拿著林景聰那份材料，正翻到最後幾頁。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一個淡淡的笑。
「小林，來了。坐。」季平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景聰叫了一聲「季書記」，在椅子上坐下來。季平沒有立刻說話，繼續翻了兩頁材料，然後合上，擱在桌上。他摘下眼鏡，擱在材料封面上，靠在椅背上，看著林景聰。
「材料寫得不錯。」季平先給了一句肯定，語氣不急不緩，「條理清楚，邏輯完整，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看得出來下了功夫。」
「謝謝季書記。」林景聰說。
季平點了點頭，然後話鋒一轉：「不過我看這份材料的時候，有一個感覺。」
林景聰抬起頭來，看著季平。
季平用手指在材料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說：「關於國際局勢分析的那部分，怎麼有種意猶未盡的感覺？就感覺像讀一本書，進展到一半就結了尾。前面鋪墊得很足，分析得也很透，但到最後那一步，就差臨門一腳沒射。你是不是還有什麼想寫的，沒有寫上去？」
林景聰面上猶豫了一下，然後看了一眼季平，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吳濤。
季平注意到了他的猶豫。他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里多了幾分興趣：「有什麼話，你直說。這兒就咱們三個人。」
林景聰沉默了兩秒。他在心裡飛快地權衡著。季平主動問了，說明季平自己也有感覺。那份材料里，他寫了對中東局勢的判斷，寫了對海灣戰爭的預測，但北邊那部分的空白太明顯了。一個連伊拉克打科威特都能預判到的人，不可能對老大哥那邊的事毫無感覺。
季平能走到省委書記這個位置，嗅覺不是一般的敏銳。
他決定說，但要有分寸地說。
「季書記，我確實還有一些猜測。因為只是我自己的判斷，沒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就沒有寫進材料里。」
季平點了點頭：「你說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