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回家
轉眼之間，時間到了七月下旬。
這天早上，林景聰背上那個帆布包，從他那間破屋子裡出來，沿著村道往村口走。屋裡沒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服、一摞手稿、一支鋼筆，就是他在玉山村的全部家當。
走到村口老榆樹底下，方土地、方建國和方勇三個人已經等著了。方勇懷裡抱著小知玥。她看見林景聰走過來，從方勇懷裡探出半個身子，伸著兩隻小手，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林叔叔」。
林景聰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從兜里摸出最後一顆水果糖，塞到她手心裡。小知玥攥著糖，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
方土地站在旁邊，看著林景聰，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舍。他搓了搓手，開口了：「小林，用不用讓建國送送你？送到縣裡，他認得路。」
林景聰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方叔，我自己走就行。又不是沒走過，來的時候不就是我自己走的嘛。」
方土地還要說什麼，林景聰背著背包，朝著村外那條土路邁開了步子。他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又轉過身來，走回到方土地面前。
「方叔，有件事差點忘了。等到時候賣貨的時候，恐怕得咱們自己把貨送到縣裡去。從村里到縣裡，這麼長的路，靠人挑肯定不行，挑一趟兩趟還行，多了誰也扛不住。」
方土地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有些犯難。他當然知道，從玉山村到雲山縣城，十幾里山路，再往南走大半天，靠人挑著竹筐竹籃去賣，一趟下來肩膀都得磨爛，也運不了多少東西。
林景聰接著說：「我打算給村里捐兩頭驢車。這段時間，您幫忙找找看，附近哪個村子有賣驢車的，或者有賣驢的也行。等我從魔都回來，就把這事辦了。」
方土地一聽，立刻瞪大了眼睛，連連擺手：「那哪行！小林，你幫我們想辦法賣東西，已經夠麻煩你了，哪能讓你再掏錢買驢車？不行不行，這個錢不能讓你出。」
他頓了頓，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們自個兒買。村里湊一湊，怎麼著也能湊出兩頭驢的錢來。」
林景聰看著他，搖了搖頭。方土地說「湊一湊」的時候，眼神是虛的。玉山村的情況他太清楚了。家家戶戶連條像樣的褲子都捨不得穿，哪裡湊得出買驢的錢？就算湊出來了，那也是從牙縫裡摳出來的，孩子們的褲子又得多打幾個補丁。
「方叔，不用了。村里這情況，誰家裡還能拿得出錢來啊。我這兩年上學的時候，也做點事情，攢了一點錢。這個錢就讓我來出吧。」
方土地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林景聰已經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乾脆：「就這樣定了。您這段時間幫忙打聽打聽，有合適的驢車，等我回來就買。」
方土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林景聰轉身朝著村外走去。身後傳來小知玥含含糊糊的聲音：「林叔叔，再見——」
他回頭看了一眼，小知玥正朝他揮著小手，方土地和方建國站在老榆樹底下，目送著他。
出了玉山村，就是那條他來了走過一遍的夯土路。走了大概半個小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玉山村已經看不見了，只有遠處山坡上那幾塊梯田，隱約還認得出輪廓。
他繼續往前走。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太陽越升越高，曬得他滿頭是汗，襯衫濕透了貼在背上。
走到紅河鄉政府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歇了一會兒。鄉政府院子裡那條黃狗還在老地方趴著，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耷拉下去了。他沒有進去找王鐸，只是在門口站了站，喝了口水，然後繼續往前走。
從紅河鄉到雲山縣城，是那條更寬的碎石路。來的時候他搭了老大爺的驢車，沒覺得有多遠。這回自己走，才知道這路有多長。路兩邊的山一座連著一座，好像永遠走不到頭。
他走了將近兩個小時，實在走不動了，在路邊找了棵歪脖子樹，坐在樹蔭底下歇了十幾分鐘。
「他娘的。」他嘟囔了一句，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繼續往前走。
等他終於走到雲山縣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他在汽車站門口的小攤上買了一碗涼麵，三兩口扒完，又灌了一肚子涼水，然後買了去南平市的汽車票。
大巴車在盤山公路上顛了三個多小時，到南平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又跑到火車站，買了最近一班去魔都的火車票。硬座，十幾個小時，第二天下午才能到。
他上了火車，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往行李架上一塞，整個人癱在座位上，動都不想動。
火車哐當哐當地走了一夜。他在硬座上迷糊一陣醒一陣，脖子歪得生疼，腿也伸不開，蜷得發麻。天亮的時候，他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和村莊，知道快到了。
第二天下午，火車終於進了魔都站。他拎著行李出了站，站在廣場上，看著眼前熟悉的高樓和車流，忽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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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直接回家，先在火車站旁邊的公共電話亭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接起來，是趙雅昀的聲音。
「媽，是我，景聰。我回來了，在火車站。」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趙雅昀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回來了？你怎麼不提前說一聲！你等著，我讓你爸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
「坐什麼公交！你等著，你爸這就去！」
掛了電話，林景聰在電話亭旁邊找了個台階坐下來，把行李擱在腳邊，靠著牆，閉上眼睛。他實在是太累了，累得連眼皮都抬不起來。腳底板的水泡火辣辣地疼，肩膀被帆布袋勒出了兩道紅印，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舒服的地方。
等林濟堂騎著那輛幸福250摩托車趕到火車站廣場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副場景：他兒子坐在台階上，靠著牆，歪著頭，睡著了。旁邊擱著一個行李箱和一個帆布袋，整個人灰撲撲的，瘦了一圈，臉上的鬍子拉碴的，看著像是從哪個山溝溝里逃出來的。
林濟堂把摩托車停好，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拍了拍林景聰的肩膀。林景聰睜開眼，看見林濟堂那張黑瘦的臉，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
「爸。」
林濟堂看著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把他拉起來，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箱，往摩托車后座上一綁。林景聰跨上后座，兩隻手抓住後面的鐵架子，整個人靠在林濟堂背上，又閉上了眼睛。
這天早上，林景聰背上那個帆布包，從他那間破屋子裡出來，沿著村道往村口走。屋裡沒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服、一摞手稿、一支鋼筆，就是他在玉山村的全部家當。
走到村口老榆樹底下，方土地、方建國和方勇三個人已經等著了。方勇懷裡抱著小知玥。她看見林景聰走過來，從方勇懷裡探出半個身子，伸著兩隻小手，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林叔叔」。
林景聰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從兜里摸出最後一顆水果糖，塞到她手心裡。小知玥攥著糖，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
方土地站在旁邊，看著林景聰，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舍。他搓了搓手，開口了：「小林，用不用讓建國送送你？送到縣裡，他認得路。」
林景聰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方叔，我自己走就行。又不是沒走過，來的時候不就是我自己走的嘛。」
方土地還要說什麼，林景聰背著背包，朝著村外那條土路邁開了步子。他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又轉過身來，走回到方土地面前。
「方叔，有件事差點忘了。等到時候賣貨的時候，恐怕得咱們自己把貨送到縣裡去。從村里到縣裡，這麼長的路，靠人挑肯定不行，挑一趟兩趟還行，多了誰也扛不住。」
方土地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有些犯難。他當然知道，從玉山村到雲山縣城，十幾里山路，再往南走大半天，靠人挑著竹筐竹籃去賣，一趟下來肩膀都得磨爛，也運不了多少東西。
林景聰接著說：「我打算給村里捐兩頭驢車。這段時間，您幫忙找找看，附近哪個村子有賣驢車的，或者有賣驢的也行。等我從魔都回來，就把這事辦了。」
方土地一聽，立刻瞪大了眼睛，連連擺手：「那哪行！小林，你幫我們想辦法賣東西，已經夠麻煩你了，哪能讓你再掏錢買驢車？不行不行，這個錢不能讓你出。」
他頓了頓，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們自個兒買。村里湊一湊，怎麼著也能湊出兩頭驢的錢來。」
林景聰看著他，搖了搖頭。方土地說「湊一湊」的時候，眼神是虛的。玉山村的情況他太清楚了。家家戶戶連條像樣的褲子都捨不得穿，哪裡湊得出買驢的錢？就算湊出來了，那也是從牙縫裡摳出來的，孩子們的褲子又得多打幾個補丁。
「方叔，不用了。村里這情況，誰家裡還能拿得出錢來啊。我這兩年上學的時候，也做點事情，攢了一點錢。這個錢就讓我來出吧。」
方土地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林景聰已經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乾脆：「就這樣定了。您這段時間幫忙打聽打聽，有合適的驢車，等我回來就買。」
方土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林景聰轉身朝著村外走去。身後傳來小知玥含含糊糊的聲音：「林叔叔，再見——」
他回頭看了一眼，小知玥正朝他揮著小手，方土地和方建國站在老榆樹底下，目送著他。
出了玉山村，就是那條他來了走過一遍的夯土路。走了大概半個小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玉山村已經看不見了，只有遠處山坡上那幾塊梯田，隱約還認得出輪廓。
他繼續往前走。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太陽越升越高，曬得他滿頭是汗，襯衫濕透了貼在背上。
走到紅河鄉政府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歇了一會兒。鄉政府院子裡那條黃狗還在老地方趴著，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耷拉下去了。他沒有進去找王鐸，只是在門口站了站，喝了口水，然後繼續往前走。
從紅河鄉到雲山縣城，是那條更寬的碎石路。來的時候他搭了老大爺的驢車，沒覺得有多遠。這回自己走，才知道這路有多長。路兩邊的山一座連著一座，好像永遠走不到頭。
他走了將近兩個小時，實在走不動了，在路邊找了棵歪脖子樹，坐在樹蔭底下歇了十幾分鐘。
「他娘的。」他嘟囔了一句，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繼續往前走。
等他終於走到雲山縣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他在汽車站門口的小攤上買了一碗涼麵，三兩口扒完，又灌了一肚子涼水，然後買了去南平市的汽車票。
大巴車在盤山公路上顛了三個多小時，到南平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又跑到火車站，買了最近一班去魔都的火車票。硬座，十幾個小時，第二天下午才能到。
他上了火車，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往行李架上一塞，整個人癱在座位上，動都不想動。
火車哐當哐當地走了一夜。他在硬座上迷糊一陣醒一陣，脖子歪得生疼，腿也伸不開，蜷得發麻。天亮的時候，他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和村莊，知道快到了。
第二天下午，火車終於進了魔都站。他拎著行李出了站，站在廣場上，看著眼前熟悉的高樓和車流，忽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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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直接回家，先在火車站旁邊的公共電話亭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接起來，是趙雅昀的聲音。
「媽，是我，景聰。我回來了，在火車站。」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趙雅昀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回來了？你怎麼不提前說一聲！你等著，我讓你爸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
「坐什麼公交！你等著，你爸這就去！」
掛了電話，林景聰在電話亭旁邊找了個台階坐下來，把行李擱在腳邊，靠著牆，閉上眼睛。他實在是太累了，累得連眼皮都抬不起來。腳底板的水泡火辣辣地疼，肩膀被帆布袋勒出了兩道紅印，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舒服的地方。
等林濟堂騎著那輛幸福250摩托車趕到火車站廣場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副場景：他兒子坐在台階上，靠著牆，歪著頭，睡著了。旁邊擱著一個行李箱和一個帆布袋，整個人灰撲撲的，瘦了一圈，臉上的鬍子拉碴的，看著像是從哪個山溝溝里逃出來的。
林濟堂把摩托車停好，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拍了拍林景聰的肩膀。林景聰睜開眼，看見林濟堂那張黑瘦的臉，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
「爸。」
林濟堂看著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把他拉起來，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箱，往摩托車后座上一綁。林景聰跨上后座，兩隻手抓住後面的鐵架子，整個人靠在林濟堂背上，又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