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報到
老大爺的驢車消失在谷地盡頭之後，林景聰站在紅河鄉政府門口，拎著行李箱和帆布袋，四下打量了一眼。
鄉政府是一排五間平房，土坯牆，茅草頂，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摻著麥秸的泥胎。
門窗歪歪斜斜的，有幾扇窗戶上的玻璃碎了，用塑料布蒙著。院子裡一根木桿上飄著一面褪了色的國旗，旗面被山風吹得起了毛邊。
院子角落堆著一堆柴火，旁邊拴著一條黃狗，趴在地上吐著舌頭，看見林景聰進來，抬了抬眼皮，連叫都懶得叫一聲。
他拎著行李走進去，門半開著，裡面光線很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撲面而來。一張舊辦公桌，兩把椅子，靠牆一個掉了漆的文件櫃，櫃頂上擱著一摞發黃的文件。
林景聰把介紹信遞過去。那人接過來看了一眼，又翻了翻桌上那摞文件，找到一張紙，低頭對照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上下打量了林景聰幾眼。
他的目光在林景聰臉上停了兩秒，又掃了掃他腳邊的行李箱和帆布袋，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把介紹信擱在桌上，站了起來。
「林景聰是吧？」那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你跟我來，我帶你去見王副鄉長。縣裡來了通知，說你報到之後直接去玉山村駐村，王副鄉長負責安排。」
林景聰點了點頭，把行李擱在門口牆根底下，跟著那人出了門。
隔壁那間屋子比剛才那間稍微大一點，門虛掩著。帶路的人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進來。」
那人推開門，側身讓林景聰進去，自己站在門口，對著裡面說了一聲：「王鄉長，林景聰到了。」
林景聰走進屋裡。陳設很簡單，一個掉了漆的木柜子，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二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著比鄉政府其他幾個人精神不少。他正低頭翻著一份文件，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目光在林景聰臉上停了一下。
「王鄉長？」林景聰問。
年輕人點了點頭，站起來伸出手：「王鐸。你是林景聰吧？歡迎歡迎。」他握了握林景聰的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林景聰坐下了。王鐸拿起桌上那份介紹信，又翻了翻旁邊一摞文件，找到一張紙，低頭看了幾眼。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林景聰，沉默了兩秒。
「老弟，」王鐸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試探，「方不方便說一下，你得罪誰了？」
林景聰看著他，沒急著回答。王鐸把那頁紙往他面前推了推：「縣裡來了通知，讓你報到之後直接去玉山村駐村。玉山村是紅河鄉最偏最窮的一個村，離鄉政府十幾里山路。你一個漢東大學的畢業生，剛報到就扔到那兒去，明擺著是得罪人了。」
林景聰想了一下。他本來可以隨便編個理由搪塞過去，但轉念一想，反正自己已經打定主意過幾個月就辭職了，藏著掖著也沒什麼意思。況且王鐸這個人，看著比鄉里其他幾個人活絡些，說話也直，與其讓他猜來猜去，不如直接說了。
「省委常委，省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廳廳長，梁群峰。」林景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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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鐸的手停在半空。他愣了兩秒，然後嘴角扯了一下，往後靠在椅背上，嘖嘖了兩聲。
「得，那可真是大人物。」王鐸瞄了林景聰兩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東西，像是好奇，又像是佩服，還夾雜著一點說不清的同情。他張了張嘴，像是想問什麼，但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一個大學生，得罪了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這種事放在哪兒都是稀罕事。但王鐸在基層幹了這些年，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他咳嗽了兩聲，換了個語氣：「那什麼，老弟啊，我讓人送你直接去玉山村吧。十幾里山路，你一個人扛著行李走，天黑都到不了。」
林景聰點了點頭：「那就謝謝王鄉長了。」
王鐸朝門外喊了一聲：「小李！」
門被推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探進頭來。小李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袖，褲腿挽到膝蓋上面，腳上趿拉著一雙塑料涼鞋，看著像是剛從地里回來。
「王鄉長，您叫我？」
「你騎我的自行車，送林同志去一趟玉山村。把他送到村里再回來。」
小李看了林景聰一眼，臉上的表情不太樂意，但也沒說什麼，點了點頭：「行吧。」
林景聰站起來，對著王鐸道了謝。王鐸擺了擺手，說「沒什麼」，然後又加了一句：「到了村里，找方土地，他是玉山村的村長。有什麼事，讓他幫忙張羅。」
林景聰應了一聲，跟著小李出了門。
走到門口，林景聰從牆根底下拎起自己的行李箱和帆布袋。小李去推自行車。那是一輛二八大槓，車身上的漆掉了大半，鏈條鏽得發黑，后座上的皮墊子裂了口子，露出裡面的海綿。
小李把車推到林景聰面前，語氣不咸不淡地說：「把行李綁后座上吧。」
林景聰把行李箱和帆布袋用繩子綁在自行車后座上，綁得結結實實。小李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然後跨上車，對著林景聰指了指前面那條往西的土路：「一直往西邊走就是玉山村。我先騎一陣，在前面路口等你。」
說完，他蹬了兩腳，自行車晃晃悠悠地朝著前面騎走了。
林景聰看著小李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土路拐彎的地方，無奈地搖了搖頭。
路是夯土路，比從雲山縣城過來的那條還窄，路面坑坑窪窪的，兩邊長滿了荒草。
他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在一個岔路口看見了小李。小李把自行車支在路邊，正蹲在樹蔭底下喝水，看見林景聰過來，站起來指了指左邊那條更窄的岔路。
「沿著這條路往前走，我在下個路口等你。」小李說完，又騎上車走了。
林景聰看著那條岔路，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這條路比剛才那條還難走，路面上的碎石多了，還有幾處被雨水衝出的溝壑，深一腳淺一腳的。
兩邊的山越來越高，山坡上的梯田一層一層的，像補丁一樣掛在山上，地里稀稀拉拉地種著些玉米和土豆，苗長得又黃又瘦。
他又走了半個多小時，到了第二個路口。小李還是蹲在樹蔭底下等著，見他過來，又指了指前面的路，然後騎上車走了。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
鄉政府是一排五間平房，土坯牆，茅草頂，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摻著麥秸的泥胎。
門窗歪歪斜斜的，有幾扇窗戶上的玻璃碎了，用塑料布蒙著。院子裡一根木桿上飄著一面褪了色的國旗，旗面被山風吹得起了毛邊。
院子角落堆著一堆柴火，旁邊拴著一條黃狗，趴在地上吐著舌頭，看見林景聰進來，抬了抬眼皮，連叫都懶得叫一聲。
他拎著行李走進去，門半開著，裡面光線很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撲面而來。一張舊辦公桌，兩把椅子，靠牆一個掉了漆的文件櫃，櫃頂上擱著一摞發黃的文件。
林景聰把介紹信遞過去。那人接過來看了一眼，又翻了翻桌上那摞文件，找到一張紙，低頭對照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上下打量了林景聰幾眼。
他的目光在林景聰臉上停了兩秒，又掃了掃他腳邊的行李箱和帆布袋，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把介紹信擱在桌上，站了起來。
「林景聰是吧？」那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你跟我來，我帶你去見王副鄉長。縣裡來了通知，說你報到之後直接去玉山村駐村，王副鄉長負責安排。」
林景聰點了點頭，把行李擱在門口牆根底下，跟著那人出了門。
隔壁那間屋子比剛才那間稍微大一點，門虛掩著。帶路的人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進來。」
那人推開門，側身讓林景聰進去，自己站在門口，對著裡面說了一聲：「王鄉長，林景聰到了。」
林景聰走進屋裡。陳設很簡單，一個掉了漆的木柜子，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二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著比鄉政府其他幾個人精神不少。他正低頭翻著一份文件，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目光在林景聰臉上停了一下。
「王鄉長？」林景聰問。
年輕人點了點頭，站起來伸出手：「王鐸。你是林景聰吧？歡迎歡迎。」他握了握林景聰的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林景聰坐下了。王鐸拿起桌上那份介紹信，又翻了翻旁邊一摞文件，找到一張紙，低頭看了幾眼。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林景聰，沉默了兩秒。
「老弟，」王鐸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試探，「方不方便說一下，你得罪誰了？」
林景聰看著他，沒急著回答。王鐸把那頁紙往他面前推了推：「縣裡來了通知，讓你報到之後直接去玉山村駐村。玉山村是紅河鄉最偏最窮的一個村，離鄉政府十幾里山路。你一個漢東大學的畢業生，剛報到就扔到那兒去，明擺著是得罪人了。」
林景聰想了一下。他本來可以隨便編個理由搪塞過去，但轉念一想，反正自己已經打定主意過幾個月就辭職了，藏著掖著也沒什麼意思。況且王鐸這個人，看著比鄉里其他幾個人活絡些，說話也直，與其讓他猜來猜去，不如直接說了。
「省委常委，省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廳廳長，梁群峰。」林景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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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鐸的手停在半空。他愣了兩秒，然後嘴角扯了一下，往後靠在椅背上，嘖嘖了兩聲。
「得，那可真是大人物。」王鐸瞄了林景聰兩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東西，像是好奇，又像是佩服，還夾雜著一點說不清的同情。他張了張嘴，像是想問什麼，但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一個大學生，得罪了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這種事放在哪兒都是稀罕事。但王鐸在基層幹了這些年，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他咳嗽了兩聲，換了個語氣：「那什麼，老弟啊，我讓人送你直接去玉山村吧。十幾里山路，你一個人扛著行李走，天黑都到不了。」
林景聰點了點頭：「那就謝謝王鄉長了。」
王鐸朝門外喊了一聲：「小李！」
門被推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探進頭來。小李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袖，褲腿挽到膝蓋上面，腳上趿拉著一雙塑料涼鞋，看著像是剛從地里回來。
「王鄉長，您叫我？」
「你騎我的自行車，送林同志去一趟玉山村。把他送到村里再回來。」
小李看了林景聰一眼，臉上的表情不太樂意，但也沒說什麼，點了點頭：「行吧。」
林景聰站起來，對著王鐸道了謝。王鐸擺了擺手，說「沒什麼」，然後又加了一句：「到了村里，找方土地，他是玉山村的村長。有什麼事，讓他幫忙張羅。」
林景聰應了一聲，跟著小李出了門。
走到門口，林景聰從牆根底下拎起自己的行李箱和帆布袋。小李去推自行車。那是一輛二八大槓，車身上的漆掉了大半，鏈條鏽得發黑，后座上的皮墊子裂了口子，露出裡面的海綿。
小李把車推到林景聰面前，語氣不咸不淡地說：「把行李綁后座上吧。」
林景聰把行李箱和帆布袋用繩子綁在自行車后座上，綁得結結實實。小李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然後跨上車，對著林景聰指了指前面那條往西的土路：「一直往西邊走就是玉山村。我先騎一陣，在前面路口等你。」
說完，他蹬了兩腳，自行車晃晃悠悠地朝著前面騎走了。
林景聰看著小李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土路拐彎的地方，無奈地搖了搖頭。
路是夯土路，比從雲山縣城過來的那條還窄，路面坑坑窪窪的，兩邊長滿了荒草。
他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在一個岔路口看見了小李。小李把自行車支在路邊，正蹲在樹蔭底下喝水，看見林景聰過來，站起來指了指左邊那條更窄的岔路。
「沿著這條路往前走，我在下個路口等你。」小李說完，又騎上車走了。
林景聰看著那條岔路，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這條路比剛才那條還難走，路面上的碎石多了，還有幾處被雨水衝出的溝壑，深一腳淺一腳的。
兩邊的山越來越高，山坡上的梯田一層一層的，像補丁一樣掛在山上，地里稀稀拉拉地種著些玉米和土豆，苗長得又黃又瘦。
他又走了半個多小時，到了第二個路口。小李還是蹲在樹蔭底下等著，見他過來，又指了指前面的路，然後騎上車走了。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