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啥時候給我搞了一個博士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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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東,京州,雲松書院。

  十二月了,天冷下來。銀杏葉子早落盡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伸在灰白色的天幕下。

  書院裡燒了暖氣,老洋樓的木質門窗關得嚴實,一樓閱覽室里有三兩個人在翻書,安靜得能聽見翻頁聲。

  趙崇明今天約了人。

  他來得早,在二樓包廂里泡了一壺普洱,靠窗坐著。

  窗外那棵老銀杏的枝丫上落了兩隻麻雀,蹦了幾下,又飛走了。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拿起桌上那沓列印紙翻了翻。

  紙上是他最近在推的幾個預研項目的框架。

  第一份,下一代光刻機技術預研。28nm量產之後,他給華刻定的方向是直接跳到22nm和16nm節點。這不是簡單的疊代——光源功率要往上翻,光學系統要重新設計,雙工件台的運動精度要從納米級壓到亞納米級。整套東西要推倒重來,等於重新走一遍從零到一的路。

  第二份,計算光刻與OPC算法。這是他在技術包里翻出來的東西,之前華刻的研發團隊一直卡在計算速度上,他親自把算法框架重新搭了一遍,把光學鄰近效應校正的計算量壓下去一個數量級。這套東西做完,22nm的光刻精度能再往上提一截。

  第三份,自然科學基金項目。他掛名牽頭,方向是新型計算架構,跟傳統馮·諾依曼體系完全不同的路子。這東西短期內看不到產出,但他覺得該做。有些事不能等需要了再去做。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遍,把紙放回桌上。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不重,但節奏很穩。趙崇明站起來,走到包廂門口。

  林振邦正扶著扶手往上走,91歲的人了,步子不快,腰板卻挺得很直。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棉襖,領口翻得整齊,頭髮全白了,梳得一絲不亂,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清亮。

  趙崇明迎了兩步:「林老,您慢點。」

  林振邦擺了擺手:「不用扶,走得動。」

  他走進包廂,在靠窗的藤椅上坐下,掃了一眼桌上的茶壺和杯子,笑了笑:「還是你會挑地方。這書院清淨,比那些會所強。」

  趙崇明給他倒了一杯茶,推過去:「您最近身體怎麼樣?」

  「老樣子。」林振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能走能動,能吃能睡。就是耳朵背了點,你說話大聲些。」

  趙崇明點了點頭。

  兩個人先聊了幾句閒話。

  林振邦問書院裡最近有沒有進什麼新書,趙崇明說二樓書庫到了幾本舊版的地方志,他翻了翻,沒什麼意思。

  林振邦笑了一下,說這年頭好書難找,他家裡那幾架子書,翻來覆去看了幾十年,新書反倒看不進去。

  聊了一會兒,林振邦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桌上那沓列印紙上。

  「你在弄什麼?」

  趙崇明把紙推過去:「光刻機,22納米和16納米節點的預研。光源、光學系統、雙工件台都要重做。還有一套計算光刻的算法,剛把框架搭完。」

  林振邦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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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翻得很慢,有時候停在某一頁上看很久,有時候在某個數字上多盯幾秒。

  趙崇明沒有催他,靠在藤椅上喝茶。

  翻到最後一頁,林振邦把紙放下,摘下老花鏡,看著趙崇明。

  「你這些項目,哪個單位在牽頭?」

  「華刻自己牽頭。光學系統那邊跟長春光機所合作,光源找的是中科院下面一個實驗室。計算光刻這塊,我親自在盯。」

  林振邦點了點頭,沉默了幾秒。

  「我前幾天跟一個老朋友通電話,他現在在科技部那邊做顧問。他跟我提了一嘴,說國家在規劃下一代光刻機的攻關方向,想找一家有實際量產經驗的企業牽頭。他問我有沒有合適的人推薦。」

  趙崇明沒有接話。

  林振邦看著他:「我提了你。」

  趙崇明微微揚了一下眉。

  「上面的人對你很感興趣。」

  林振邦說,「你28納米做出來了,全球唯一量產。現在又在推22納米和16納米。這個事除了你,沒人牽頭得了。但那邊也有人問了一個問題——你最近怎麼退得這麼幹淨?公司不管了,會不開了,發布會也不上了。有人擔心你是不是不想幹了,或者有什麼別的想法。」

  「是不是離婚了對你的打擊很大?」

  趙崇明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林老,研發和公司運營是兩碼事。」趙崇明聳聳肩:「我這個人,心思還是在研發上多一點。以前公司剛起步的時候,研發、運營、渠道、公關,什麼都要我盯,沒辦法。現在體系搭起來了,張哲管日常運營,於明管產品和品牌,梁孟松管晶片,侯向東管光伏。他們比我更適合干那些事。」

  他停了一下,語氣很平:「我的精力有限,放在研發上更值。22納米、16納米,計算光刻,新架構,這些東西不是開開會就能出來的。得沉下去做。公司的事,他們做得好,我就不用操心了。」

  林振邦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你這話,我信。」他說,「上面的人也會信。一個願意從董事長位置上退下來、回去搞技術的人,比一個天天上電視的企業家靠譜得多。」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說了一句讓趙崇明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你有沒有博士學位?」


  「本科呢?」

  「本科是國內的。後來沒再讀了。」

  林振邦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說:「你有。清華的,博士。2010年,微電子學與固體電子學專業。論文是我幫你遞的,答辯委員會是陳院士領的頭。證書在我家裡放著。」

  趙崇明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看著林振邦,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不解,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林老,我……」

  「你那時候忙著跟三星打專利戰,跟蘋果搶發布會的時間,我本來想跟你說的,後來想想算了。」

  林振邦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你的技術報告和論文我都看過,夠格。我找了清華的老朋友,把你的材料整理了一遍,走的是特殊人才通道。答辯你沒有到場,但你的技術成果和公開論文已經足夠支撐。陳院士說,這樣的博士,清華應該主動給。」

  趙崇明放下茶杯,沉默了幾秒。

  「我其實不在意這個。」

  「我知道你不在意。」林振邦看著他,「但我在意。你做的事情,配得上一頂博士帽。別人有博士學位,是因為他們需要那個頭銜。你不需要。但你不需要,不代表你配不上。」

  他停了一下,語氣里多了一層很淡的感慨。

  「我今年九十一了。看著你從零開始,把光刻機做到28納米。當年我在部委的時候,國內的光刻機還是空白。後來我在科技委,看著長春光機所、上海微電子一家一家起來,走得都很艱難。再後來,你出現了。」

  他端起茶杯,看著杯中橙紅色的茶湯。

  「你讓我在九十一歲的時候,能看到中國自己的光刻機站在世界前列。這個事,比一頂博士帽重要得多。」

  趙崇明沒有說話。

  窗外那兩隻麻雀又飛回來了,落在銀杏枝丫上。茶室里很安靜,爐子上的水還在燒著,咕嘟咕嘟地響。他拿起茶壺,給林振邦續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博士的事,謝謝您。」他說。

  林振邦擺了擺手:「不用謝我。證書回頭我讓人給你送過來。你什麼時候想戴那頂帽子,就戴。不想戴,放在家裡也行。反正該有的東西,你都有了。」

  他喝了一口茶,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個年紀,有地位、有錢、有技術、有博士,還躲在這裡喝茶看書。說實話,我有點羨慕你。」

  趙崇明也笑了一下,沒接話。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喝完了一壺茶,又換了一泡。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書院裡的燈亮了,暖黃色的光照在木質地板上。林振邦講了一些舊事,講他年輕時候在西南聯大教書,講他後來在部委里參與早期光刻機規劃的往事,講那些他見過的人、做過的事。

  趙崇明聽著,偶爾問一兩句,偶爾點頭。

  到了六點多,林振邦起身要走。趙崇明送他到樓下,門口停著一輛車,是林振邦的司機在等。老人上車之前,回頭看了趙崇明一眼。

  「有空去我那兒坐坐。我那邊有套舊的半導體物理手冊,英文原版的,七十年代的。你看不看得上?」

  趙崇明點頭:「看得上。」

  林振邦笑了一下,上車走了。

  趙崇明站在書院門口,看著車尾燈消失在梧桐樹影里。天已經全黑了,街上行人稀少,冷風從巷子口灌進來。他把大衣領子立起來,轉身回了書院。

  茶還溫著,書還翻在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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