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一筆錢
接下來的二十天，作坊開足了馬力。
八個婦女變成了十二個——消息傳開後，附近村子的婆姨主動來問能不能幹活。賀知年來者不拒，按天記工分，一視同仁。
蘋果源源不斷地從山上運下來。九月是盛果期，一千多畝蘋果樹像是攢了一年的勁，果子壓得枝條直往下墜。各村的老人孩子都上了山，連平時最懶的劉二柱他娘都顫顫巍巍挑了兩筐來。
賀知年每天蹲在作坊里盯工藝。熏硫二十五分鐘，糖水濃度百分之四十，烘乾溫度六十五度，時間十二小時。這套參數他在牆上的表里反覆驗證了十幾爐，爐爐金黃，品質穩定。
二十天下來，作坊出了第一批正式產品——一千二百斤蘋果果脯，分裝成六百個一斤的牛皮紙包，每包上面貼了一張手寫的標籤："黃泥鄉蘋果果脯"。
標籤是賀知年寫的，字不算漂亮，但工工整整。
六百包果脯碼在作坊里，占了半面牆。張全勝站在跟前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最上面一包，像摸自己孩子的腦袋。
"該送走了。"賀知年說。
張全勝的笑容收了一半："送到省城？六十里山路，你打算怎麼運？"
這是賀知年早就想過的問題。
果脯不像鮮果，不怕顛不怕壓，但一千二百斤也不是個小數目。黃泥鄉到縣城六十里山路，全是土路，最窄的地方兩個人並排都走不開。卡車進不來——上次農機公司的解放牌走的是另一條繞山的大路，單程要多走四十里。
"分兩步走。"賀知年在紙上畫了兩個點，連了一條線，"第一步，黃泥鄉到縣城。用騾馬車和拖拉機，走山路，一天能到。第二步，縣城到省城。走供銷系統的物流，縣供銷社有定期往省城發貨的班車。"
"縣供銷社？"張全勝眉頭皺起來，"錢德厚的地盤——"
"物流班車是系統內的公共資源，不是錢德厚私人的。我們拿著省供銷總社的意向書和周縣長的批條，縣供銷社的物流不敢不接。他們攔採購可以找藉口，攔物流沒有理由。"
張全勝想了想，點了頭。
——
九月二十八號，天剛蒙蒙亮，黃泥鄉政府門口熱鬧得像趕集。
兩輛騾馬車，一輛手扶拖拉機，排成一溜。車板上堆滿了用麻袋裹好的牛皮紙包，捆得結結實實。張全勝親自爬上第一輛騾馬車，一手揚鞭一手扶著車幫。
陳守田站在路邊，手裡攥著一根旱菸，看著車隊出發。他沒跟著去——他要留下來盯作坊，第二批果脯已經上了線。
劉萬山也出來了，站在辦公室門口，端著搪瓷缸子。他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但賀知年注意到，老頭的目光一直跟著那輛騾馬車，直到它拐過山坳消失不見。
賀知年沒有跟車。他要留下來做另一件事——把驗收需要的全套材料準備好：產品檢測報告、工藝流程說明、原料來源證明、生產批次記錄。省供銷總社驗收看的不只是果脯好不好吃，是你這個供應商靠不靠譜。
——
張全勝走了三天。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第一天，山路。騾馬車和拖拉機顛了一整天，天黑前到了縣城。張全勝找了個車馬店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帶著意向書和周鴻志的批條去了縣供銷社的倉儲科。
倉儲科的人看了看意向書，又看了看批條上周鴻志的簽字，什麼話都沒多說，開了個物流單，把貨編進了下一班發往省城的車。
第二天，一千二百斤黃泥鄉蘋果果脯坐著供銷系統的大卡車，駛上了通往省城的柏油路。
第三天下午，張全勝從縣城打了個電話回鎮上的供電所，托老郭轉告賀知年兩個字：
到了。
——
驗收比賀知年預想的快。
周科長收到貨之後，抽檢了二十包樣品，查了品質、色澤、含水量、含硫量，又對照了賀知年寄過去的那套材料。
三天後，一封公函寄到了黃泥鄉。
"驗收合格。首批採購一千二百斤，單價八毛二，貨款共計九百八十四元整。款項已通過供銷系統結算，匯入寶豐縣黃泥鄉政府帳戶。"
賀知年看完公函，把那個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九百八十四塊。
不多。扣掉一千塊定金還倒欠十六塊。
但這不是一筆生意的事。這是第一筆。是零到一的那個一。
他把公函交給劉萬山。劉萬山看了兩遍，把搪瓷缸子放下來，從抽屜里拿出公章，在回執單上蓋了章。
蓋完章他說了句話："第二批什麼時候能出？"
"十天之內。"
"加快。"
這是劉萬山第一次主動催進度。
——
真正讓黃泥鄉炸鍋的，是兌白條那天。
十月十二號，張全勝去鎮上信用社把貨款取了出來——九百八十四塊現金，全是十塊和五塊的票子，裝了整整一個黃帆布挎包。
他騎著自行車回到鄉政府，把挎包往桌上一倒，票子嘩啦啦鋪了一桌。
"兌。"他就說了一個字。
賀知年拿出白條的底帳本，陳守田去村里通知——下午兩點，鄉政府院子裡兌現。
來得最早的是張家灣的乾瘦老漢，就是第一個答應上山摘蘋果的那個。他揣著三張白條，上面記著一共送了四百二十斤蘋果。
賀知年對了帳，算了錢。四百二十斤鮮果按比例折算，扣除加工成本分攤，應兌三十四塊六毛。
他數了三張十塊，從零錢里找了四塊六毛，遞過去。
乾瘦老漢接過錢的時候，手是抖的。
他把錢攥在手裡，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抬頭看了看張全勝，又看了看賀知年，嘴唇哆嗦了兩下。
"三十四塊六？"
"三十四塊六。"
老漢把錢揣進貼身的內兜里，扣好扣子，拍了兩下。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腳步虛浮，像喝了二兩燒酒。
走了兩步他又回頭，說了句話，聲音很輕，但院子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爛了幾十年的蘋果，真能換錢。"
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上來兌。有人兌了十幾塊，有人兌了二三十塊，最多的一家兌了五十多塊——那家有三個勞力，摘了八百斤蘋果又出了十幾個工。
五十多塊，頂他們全家種地兩個月的收入。
院子裡的氣氛從安靜變成了嗡嗡的議論聲，又從議論變成了吵嚷。有人開始後悔——"早知道我也該多摘點"；有人追著陳守田問——"下一批還收不收？什麼時候收？"
陳守田被圍在人堆里，旱菸都掏不出來，扯著嗓子喊："收！還收！蘋果還在山上掛著呢，趕緊去摘！"
賀知年坐在桌子後面，一筆一筆地對帳、算錢、兌現。從下午兩點兌到太陽落山，最後一個人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挎包里的錢全部兌完，底帳本上的白條全部劃掉。
他合上帳本，揉了揉酸脹的手腕。
張全勝靠在門框上，叼著一根沒點的煙，看著空蕩蕩的院子。
"全兌完了？"
"全兌完了。"
張全勝把煙點上，吸了一口。
"下一批什麼時候出？"
"十天。"
張全勝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但賀知年看得出來——這個黑臉膛的轉業軍人，眼眶泛紅了。
不是因為錢。
是因為那個乾瘦老漢說的那句話。
爛了幾十年的蘋果，真能換錢。
——
第二天上午，賀知年在作坊里盯第二批生產線的時候，陳守田從外面急匆匆走進來。
"小賀，外面來人了。"
"誰？"
"隔壁楊柳鄉的副鄉長，帶著兩個人。說是'路過'，想進來看看。"
賀知年放下本子，走到門口。
院門外站著三個人，一個穿著舊中山裝的中年幹部模樣的人正伸著脖子往作坊里張望，身後兩個人踮著腳尖往裡瞅。
賀知年看了陳守田一眼。
陳守田壓低聲音："不只他們。昨天兌白條的事一傳出去，今天早上趙家坡鄉的支書也托人來打聽了。"
賀知年點了點頭，嘴角動了一下。
——前瞻性傳說，開始了。
八個婦女變成了十二個——消息傳開後，附近村子的婆姨主動來問能不能幹活。賀知年來者不拒，按天記工分，一視同仁。
蘋果源源不斷地從山上運下來。九月是盛果期，一千多畝蘋果樹像是攢了一年的勁，果子壓得枝條直往下墜。各村的老人孩子都上了山，連平時最懶的劉二柱他娘都顫顫巍巍挑了兩筐來。
賀知年每天蹲在作坊里盯工藝。熏硫二十五分鐘，糖水濃度百分之四十，烘乾溫度六十五度，時間十二小時。這套參數他在牆上的表里反覆驗證了十幾爐，爐爐金黃，品質穩定。
二十天下來，作坊出了第一批正式產品——一千二百斤蘋果果脯，分裝成六百個一斤的牛皮紙包，每包上面貼了一張手寫的標籤："黃泥鄉蘋果果脯"。
標籤是賀知年寫的，字不算漂亮，但工工整整。
六百包果脯碼在作坊里，占了半面牆。張全勝站在跟前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最上面一包，像摸自己孩子的腦袋。
"該送走了。"賀知年說。
張全勝的笑容收了一半："送到省城？六十里山路，你打算怎麼運？"
這是賀知年早就想過的問題。
果脯不像鮮果，不怕顛不怕壓，但一千二百斤也不是個小數目。黃泥鄉到縣城六十里山路，全是土路，最窄的地方兩個人並排都走不開。卡車進不來——上次農機公司的解放牌走的是另一條繞山的大路，單程要多走四十里。
"分兩步走。"賀知年在紙上畫了兩個點，連了一條線，"第一步，黃泥鄉到縣城。用騾馬車和拖拉機，走山路，一天能到。第二步，縣城到省城。走供銷系統的物流，縣供銷社有定期往省城發貨的班車。"
"縣供銷社？"張全勝眉頭皺起來，"錢德厚的地盤——"
"物流班車是系統內的公共資源，不是錢德厚私人的。我們拿著省供銷總社的意向書和周縣長的批條，縣供銷社的物流不敢不接。他們攔採購可以找藉口，攔物流沒有理由。"
張全勝想了想，點了頭。
——
九月二十八號，天剛蒙蒙亮，黃泥鄉政府門口熱鬧得像趕集。
兩輛騾馬車，一輛手扶拖拉機，排成一溜。車板上堆滿了用麻袋裹好的牛皮紙包，捆得結結實實。張全勝親自爬上第一輛騾馬車，一手揚鞭一手扶著車幫。
陳守田站在路邊，手裡攥著一根旱菸，看著車隊出發。他沒跟著去——他要留下來盯作坊，第二批果脯已經上了線。
劉萬山也出來了，站在辦公室門口，端著搪瓷缸子。他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但賀知年注意到，老頭的目光一直跟著那輛騾馬車，直到它拐過山坳消失不見。
賀知年沒有跟車。他要留下來做另一件事——把驗收需要的全套材料準備好：產品檢測報告、工藝流程說明、原料來源證明、生產批次記錄。省供銷總社驗收看的不只是果脯好不好吃，是你這個供應商靠不靠譜。
——
張全勝走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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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山路。騾馬車和拖拉機顛了一整天，天黑前到了縣城。張全勝找了個車馬店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帶著意向書和周鴻志的批條去了縣供銷社的倉儲科。
倉儲科的人看了看意向書，又看了看批條上周鴻志的簽字，什麼話都沒多說，開了個物流單，把貨編進了下一班發往省城的車。
第二天，一千二百斤黃泥鄉蘋果果脯坐著供銷系統的大卡車，駛上了通往省城的柏油路。
第三天下午，張全勝從縣城打了個電話回鎮上的供電所，托老郭轉告賀知年兩個字：
到了。
——
驗收比賀知年預想的快。
周科長收到貨之後，抽檢了二十包樣品，查了品質、色澤、含水量、含硫量，又對照了賀知年寄過去的那套材料。
三天後，一封公函寄到了黃泥鄉。
"驗收合格。首批採購一千二百斤，單價八毛二，貨款共計九百八十四元整。款項已通過供銷系統結算，匯入寶豐縣黃泥鄉政府帳戶。"
賀知年看完公函，把那個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九百八十四塊。
不多。扣掉一千塊定金還倒欠十六塊。
但這不是一筆生意的事。這是第一筆。是零到一的那個一。
他把公函交給劉萬山。劉萬山看了兩遍，把搪瓷缸子放下來，從抽屜里拿出公章，在回執單上蓋了章。
蓋完章他說了句話："第二批什麼時候能出？"
"十天之內。"
"加快。"
這是劉萬山第一次主動催進度。
——
真正讓黃泥鄉炸鍋的，是兌白條那天。
十月十二號，張全勝去鎮上信用社把貨款取了出來——九百八十四塊現金，全是十塊和五塊的票子，裝了整整一個黃帆布挎包。
他騎著自行車回到鄉政府，把挎包往桌上一倒，票子嘩啦啦鋪了一桌。
"兌。"他就說了一個字。
賀知年拿出白條的底帳本，陳守田去村里通知——下午兩點，鄉政府院子裡兌現。
來得最早的是張家灣的乾瘦老漢，就是第一個答應上山摘蘋果的那個。他揣著三張白條，上面記著一共送了四百二十斤蘋果。
賀知年對了帳，算了錢。四百二十斤鮮果按比例折算，扣除加工成本分攤，應兌三十四塊六毛。
他數了三張十塊，從零錢里找了四塊六毛，遞過去。
乾瘦老漢接過錢的時候，手是抖的。
他把錢攥在手裡，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抬頭看了看張全勝，又看了看賀知年，嘴唇哆嗦了兩下。
"三十四塊六？"
"三十四塊六。"
老漢把錢揣進貼身的內兜里，扣好扣子，拍了兩下。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腳步虛浮，像喝了二兩燒酒。
走了兩步他又回頭，說了句話，聲音很輕，但院子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爛了幾十年的蘋果，真能換錢。"
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上來兌。有人兌了十幾塊，有人兌了二三十塊，最多的一家兌了五十多塊——那家有三個勞力，摘了八百斤蘋果又出了十幾個工。
五十多塊，頂他們全家種地兩個月的收入。
院子裡的氣氛從安靜變成了嗡嗡的議論聲，又從議論變成了吵嚷。有人開始後悔——"早知道我也該多摘點"；有人追著陳守田問——"下一批還收不收？什麼時候收？"
陳守田被圍在人堆里，旱菸都掏不出來，扯著嗓子喊："收！還收！蘋果還在山上掛著呢，趕緊去摘！"
賀知年坐在桌子後面，一筆一筆地對帳、算錢、兌現。從下午兩點兌到太陽落山，最後一個人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挎包里的錢全部兌完，底帳本上的白條全部劃掉。
他合上帳本，揉了揉酸脹的手腕。
張全勝靠在門框上，叼著一根沒點的煙，看著空蕩蕩的院子。
"全兌完了？"
"全兌完了。"
張全勝把煙點上，吸了一口。
"下一批什麼時候出？"
"十天。"
張全勝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但賀知年看得出來——這個黑臉膛的轉業軍人，眼眶泛紅了。
不是因為錢。
是因為那個乾瘦老漢說的那句話。
爛了幾十年的蘋果，真能換錢。
——
第二天上午，賀知年在作坊里盯第二批生產線的時候，陳守田從外面急匆匆走進來。
"小賀，外面來人了。"
"誰？"
"隔壁楊柳鄉的副鄉長，帶著兩個人。說是'路過'，想進來看看。"
賀知年放下本子，走到門口。
院門外站著三個人，一個穿著舊中山裝的中年幹部模樣的人正伸著脖子往作坊里張望，身後兩個人踮著腳尖往裡瞅。
賀知年看了陳守田一眼。
陳守田壓低聲音："不只他們。昨天兌白條的事一傳出去，今天早上趙家坡鄉的支書也托人來打聽了。"
賀知年點了點頭，嘴角動了一下。
——前瞻性傳說，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