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會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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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後,陳公館書房。

  陳伯榮看著風塵僕僕從司令部趕回來的兒子。語氣緩和,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紹衡,婚期已近,按老規矩,婚前雙方需見一面。明日午後,『一品香』茶館雅間,林家小姐會由她母親馬氏和一位姨娘陪同。你準時到場,走個過場,彼此有個印象便可。記住,場面上的禮數不可廢,莫要失了我們陳家的氣度。」

  「是,父親,兒子明白。」陳紹衡垂首應道,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對於這次見面,他內心毫無波瀾,甚至帶著一絲厭煩。不過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完成一個既定程序罷了。他對那個所謂的「林家五小姐」長什麼樣、性情如何,毫無興趣,只期望對方是個安分守己、能讓他省心安置,婚後彼此相安無事便是最好

  與此同時,林公館內。

  林婉音被告知次日要與陳家少爺見面時,心中也是五味雜陳。她對這樁婚事本能地抗拒,對那個傳聞中「冷血狠厲」的未婚夫更是心存警惕。但她也知道,這是無法逃避的一關。「就當是現代社會的相親吧,」她暗自思忖,努力用東野安琳的思維方式來應對,「總得親眼見見,光聽傳聞做不得准。是人是鬼,得親自會會才知道。」她需要實地考察陳紹衡,判斷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是否真如外界所言那般可怕,以及……自己未來有無周旋的可能。

  次日午後,「一品香」茶館,二樓雅間。

  茶香裊裊,環境清幽雅致,雕花窗欞濾過了午後的陽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婉音穿著一身新趕製出來的淡紫色暗紋綢緞旗袍,外罩一件做工精緻的白色鏤空針織開衫,烏黑的秀髮在腦後挽成未婚女子常見的髮髻,簪著一支簡單的珍珠髮簪,臉上略施薄粉,淡掃蛾眉。她安靜地坐在馬氏和下首的周姨娘身邊,低垂著眼眸,看似溫順,實則全身的神經都緊繃著,如同等待檢閱的士兵,又像是潛伏在草叢裡的小獸,謹慎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門帘被茶館夥計輕輕挑起,一道挺拔的深灰色身影邁步而入,帶著一股從外面帶來的、微涼的空氣和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陳紹衡換下軍裝,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條紋西裝,襯得他肩寬腿長,但常年軍旅生涯刻入骨子裡的硬朗氣質卻無法被西裝完全掩蓋。他先是依照禮節,向主位的馬氏和旁邊的周姨娘微微躬身行禮,聲音沉穩:「林夫人,周姨娘,晚輩陳紹衡,有勞久等。」

  就在他抬眼的瞬間,目光掃過馬氏身旁那個低著頭的紫色身影時,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這張臉……竟是那日街頭驚鴻一瞥的淺碧色身影?她就是林婉音?強烈的錯愕感瞬間掠過心頭。

  馬氏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熱情笑容,連忙介紹道:「紹衡不必多禮,快請坐。這就是小女婉音。」周姨娘也在一旁陪著笑臉。

  按照這個時代的禮數,此刻的林婉音應當怯生生地起身,低頭行一個萬福禮。陳紹衡已準備好接受這程式化的見禮,他只想速戰速決——待林家小姐行完禮,便例行公事地寒暄幾句,儘快結束這場無聊的會面。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徹底偏離了所有人預設的軌道。

  只見那位一直低著頭的林五小姐,在聽到自己名字被提及後,聞聲抬起了頭。那是一張清麗絕倫的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眼中沒有預想中的惶恐羞澀,反而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就在陳紹衡與她那平靜目光相接的剎那——

  這位林五小姐隨著起身的動作,極其自然地朝他微傾,右手自然地向前伸出,清凌凌的嗓音隨著這個動作輕輕響起:

  "你好。"

  握手?!"你好"?!

  這個在現代社會極其尋常的禮節性動作,在1925年、在一個未婚大家閨秀與未來夫婿的首次正式見面上,簡直如同平地驚雷!

  「!!!」

  雅間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馬氏臉上的笑容僵住,血色褪盡,眼神里充滿了驚駭!周姨娘捏著手帕的手倏地收緊,不安地瞟了一眼馬氏的臉色。

  而處於風暴中心的林婉音,在自己伸出手的剎那,腦中也是「轟」的一聲巨響!完蛋了!是習慣!是現代人社交時幾乎成為本能的握手習慣!她忘了!她完全忘了現在是民國!未婚男女授受不親,初次見面哪有主動伸手握手的道理?這不僅僅是失禮,這簡直是驚世駭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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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紹衡徹底愣在當場。他看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聽著那聲清脆的「你好」,饒是他見慣風浪,也從未遇到過如此詭異局面。握上去?於禮不合!不握?眾目睽睽之下,難道讓她如此尷尬地舉著?他銳利的目光緊鎖林婉音,試圖找出刻意挑釁的痕跡,卻只看到了一閃而過的驚慌和真實的懊惱。

  千鈞一髮之際,馬氏展現了正室夫人的應變能力。她猛地起身,上前半步,臉上堆出生硬的笑容,一把將林婉音那隻「闖禍」的手按了下去,聲音帶著刻意拔高的嗔怪:

  「哎喲!婉音!你這孩子!真是……在鄉下待久了,連規矩都忘了!」她用力捏了捏林婉音的手臂,眼神嚴厲,「女兒家要矜持!問好行禮便是了,哪能隨便伸手……」她忙不迭地向陳紹解釋,「紹衡,千萬別見怪,這孩子就是太實誠,不懂這些虛禮……」


  然而,此刻陳紹衡內心的波瀾,卻遠比表面看起來要洶湧得多。最初的錯愕過後,是更深層次的審視與疑惑。

  這個林婉音,太奇怪了!那個伸手的動作,自然流暢得不可思議,絕不是故意作態或者無知所能解釋,更像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可一個自幼長在鄉下的女子,從哪裡養成這種完全是西式、甚至可以說是超前衛的社交習慣?

  還有她那口標準得過分的官話,先前調查資料中只略提過一句「言語尚算清晰」,如今親耳聽聞,何止是清晰,簡直是字正腔圓,比許多在北平生活過的人都不遑多讓。

  她全然偏離了設定好的軌跡。預期中的形象未曾顯露分毫,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令人費解的矛盾:容貌氣質的出眾脫俗、眼神的平靜坦然,甚至帶著審視、出格大膽的握手意圖、以及瞬間的驚慌後迅速恢復的鎮定……

  這種種強烈的反差和違和感,像一團迷霧,將眼前這個女子緊緊包裹。習慣於掌控一切、對人和事迅速做出精準判斷的陳紹衡,第一次在一個女人面前,感到了難以捉摸和深深的好奇。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讓他有些不悅,卻又無法抑制地產生了強烈的「探究欲」。他原本打算敷衍了事、儘快離開的計劃,被這意外徹底打亂。

  他壓下心中的萬千思緒,面上依舊維持著軍人特有的鎮定,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探究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在林婉音身上多停留了幾秒,才微微頷首,聲音平穩地回應:「林小姐多禮了,無妨。」 語氣聽不出喜怒,但那份刻意保持的疏離感,明顯淡了幾分。

  接下來的時間,馬氏和周姨娘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拼命尋找話題,從上海的天氣聊到最近的時新衣料,極力營造一種「其樂融融」的假象,試圖將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徹底掩蓋過去。林婉音則徹底收斂鋒芒,扮演好一個因「一時失態」而羞怯不安、沉默寡言的閨秀角色,大部分時間只是低頭聽著,偶爾在馬氏點名詢問時,才用最簡短的詞語回應。

  陳紹衡看似在禮貌地應答著兩位長輩的閒談,但至少有一半的注意力,始終停留在那個安靜坐著的淡紫色身影上。他敏銳地注意到,儘管她低著頭,看似惶恐,但那挺直的脊背並未真正彎曲,偶爾抬眼時,眸中一閃而過的也不是真正的慌亂,而是一種快速的觀察和思考。那份羞赧,更像是一種應景的表演,消退的速度快得異乎尋常。

  這個發現,讓陳紹衡心中的疑雲更重。這位未婚妻身上有種東西,一種與她宣稱的出身、教養全然矛盾的違和感,像一份語焉不詳的情報,激起了他職業性的警覺。

  原本計劃一刻鐘就結束的會面,不知不覺延長了許久。直到副官在門外輕聲提醒陳紹衡司令部還有要務待處理,他才起身告辭。

  離開「一品香」茶館,坐回黑色的轎車裡,陳紹衡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這個林家五小姐……和他預想的完全不同。預期的怯懦土氣未見分毫,反倒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平靜水面下藏著令人費解的湍流。那突兀的握手禮,那過分標準的官話,那驚慌後迅速鎮定的眼神……種種矛盾交織,構成一個巨大的謎團。

  他厭惡一切脫離掌控的人與事,這本該讓他立刻心生警惕並將其劃入「麻煩」之列。但奇怪的是,一種許久未曾有過的探究欲,竟壓過了這份不悅。

  這樁被家族安排的、原以為乏善可陳的婚事,似乎變得不那麼令人厭煩了。

  他睜開眼,眸中銳利不減,只是無人得見,那深沉的眼底已悄然種下一份名為「林婉音」的審度。

  來日方長。 他倒要看看,她究竟是真純無知,還是……別有所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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