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山外來客
陳紹衡正點菸，聞言手上停了一下，沒說話。鄭遠川也放下筷子，看向張崇武。
「你們可別小瞧這老頭子。」張崇武壓了壓嗓子，語氣里卻帶著掩不住的得意，「這個人手眼通天。早年在外務部做過僉事，後來不幹了，跑到莫干山一住就是這麼多年。可外頭的事，沒他不知道的。」
他頓了頓，目光在幾人臉上轉了一圈，「南京、上海兩處叫得上名號的，都有專程來拜訪過他的。你當他是退隱？他要是肯出山，不知道多少人搶著給他抬轎子。可這老頭怪得很，多少大人物遞帖子，他連門都不開。有些在南京走得響的人，到了他這兒，也只能在門房喝杯茶，連正臉都見不著。」
鄭遠川問：「那你怎麼約上的？」
張崇武「嘿」了一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託了蘇州陸先生。你們不知道陸先生，在莫干山這一片有舊臉面。他肯遞話，黃先生才給這個面子。」
他放下酒杯，正色道：「我聽說黃先生見客，從不問官大官小，只看眼緣。你官再大，他看不上你，你連門都別想進；他若覺得你還能說上兩句話，你就是個白丁，他也親自給你倒茶。」說著，他看向陳紹衡，「所以咱們去，別擺架子。尤其你，紹衡，別老繃著臉。你這張臉，在軍營里能唬人，到了黃先生那兒，不好使。」
陳紹衡吐出一口煙，淡淡道：「我來莫干山是歇著的，又不是來拜佛的。」
張崇武急了：「誒，你這人……我費了多少人情才把這條路打通，你倒好，還不當回事。你當黃朴臣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見的？咱們現在最怕的是什麼？是看不清路。這黃朴臣，就像山里成了精的老狐狸，外面刮什麼風，他比誰都清楚。他隨便點撥兩下，就能讓咱們少走幾年彎路。你別不當回事。」
鄭遠川笑了一聲，把酒杯在手裡慢慢轉了一圈：「這黃朴臣，聽著倒有幾分意思。明天倒要看看，是不是真那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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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婉音便帶著徐頌意去找何心瑜了。
山裡的晨霧還沒散透，石板路濕漉漉的，踩上去輕輕打滑。何心瑜住的那棟小樓離得不遠，轉過一片矮竹就到。兩人還沒走到門口，就看見何心瑜正坐在廊下喝茶，身邊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帶著個更小些的男孩滿院子追著跑，咯咯的笑聲在霧裡顯得格外清脆。
「心瑜姐。」林婉音笑著喊了一聲。
何心瑜抬起頭，把茶杯擱下，站起來迎了兩步，一把拉住林婉音的手：「你可來了！我昨兒就念叨你一晚上。」她說著，上下打量了林婉音一圈，又笑著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氣色不錯，這山里果然養人。」
林婉音被她拉著手，也笑了：「我這不是一大早就過來了嘛。」她側過身，把徐頌意往前帶了帶，「這是徐頌意，我店裡的財務總監，也是周明的未婚妻。」又轉過頭對徐頌意說：「頌意，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心瑜姐。」
徐頌意規矩地叫了一聲：「張太太好。」
何心瑜擺了擺手：「叫什麼張太太，跟婉音一樣，叫我心瑜姐就行。」她打量了徐頌意一眼，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自然的親熱，「這姑娘長得真精神，看著就讓人喜歡。」她又轉頭對林婉音笑道，「你從哪兒找來的？又會算帳，又長成這樣。」
徐頌意被誇得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心瑜姐才好看呢。我早聽琳姐說起你，說這滬上但凡數得著的人家，就沒有你搭不上話的。多難往來的太太小姐，到你手裡都能說上話。」
何心瑜「哎」了一聲，笑著擺擺手：「這算什麼本事，不過是多認識幾個人罷了。」
她話音未落，又回頭朝院子裡招了招手，「靜嫻，承安，過來叫人。」
兩個小孩手拉著手跑到跟前，仰起小臉，先沖林婉音規規矩矩叫了聲：「阿姨好。」林婉音笑著應了。靜嫻眨了眨眼睛，又轉頭去看徐頌意，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認真判斷什麼，然後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姐姐好。」
徐頌意被那聲「姐姐」叫得一愣，心裡瞬間樂開了花。這小孩，眼睛也太毒了，叫林婉音阿姨，到了她這兒直接改口叫姐姐，真不是一般的機靈。她彎下腰，放軟了聲音：「你好呀，你真可愛。」
何心瑜「哎」了一聲，伸手攬住女兒，另一隻手朝門裡虛虛一引：「快別誇她了，這孩子就是嘴甜，專挑好聽的說。都別站著了，先進屋坐。」
茶端上來的時候，徐頌意看著何心瑜，又看了看她身邊兩個小孩，眼底浮上一層真切的意外：「心瑜姐，你保養得也太好了。看著這麼年輕，真想不到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了。」
何心瑜被她這話說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其實是三個。」
徐頌意睜大眼：「三個？」
「還有一個小的，剛出生沒滿三個月。」何心瑜說著，語氣裡帶著一點初為人母的疲倦，但沒有抱怨的意思，「這回出門不方便，就留在上海了，讓奶媽帶著。」
徐頌意睜大眼睛，脫口道：「天啊，心瑜姐，你這麼年輕就有三個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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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心瑜笑了一下，低頭攏了攏自己耳邊的碎發，聲音里多了幾分過來人的感慨：「女人不就是這樣嘛，生完一個，歇一歇，再生一個。這幾年淨忙這個了。你們看我年輕，那是底子好，生完老三之後說實話身體差了不少。」
廊下茶香未散，林婉音把茶盞輕輕一擱，身子往何心瑜那邊傾了傾：「心瑜姐，我正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呢。」
何心瑜聞言抬頭：「你說。」
林婉音說：「我們想辦一個太太學院。專教上海那些有錢有閒的太太小姐們怎麼管家，怎麼待客，怎麼跟洋人打交道，怎麼給丈夫做體面。名頭新，內容也新鮮。可眼下缺個人替我打頭陣。」
「你們可別小瞧這老頭子。」張崇武壓了壓嗓子，語氣里卻帶著掩不住的得意，「這個人手眼通天。早年在外務部做過僉事，後來不幹了，跑到莫干山一住就是這麼多年。可外頭的事，沒他不知道的。」
他頓了頓，目光在幾人臉上轉了一圈，「南京、上海兩處叫得上名號的，都有專程來拜訪過他的。你當他是退隱？他要是肯出山，不知道多少人搶著給他抬轎子。可這老頭怪得很，多少大人物遞帖子，他連門都不開。有些在南京走得響的人，到了他這兒，也只能在門房喝杯茶，連正臉都見不著。」
鄭遠川問：「那你怎麼約上的？」
張崇武「嘿」了一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託了蘇州陸先生。你們不知道陸先生，在莫干山這一片有舊臉面。他肯遞話，黃先生才給這個面子。」
他放下酒杯，正色道：「我聽說黃先生見客，從不問官大官小，只看眼緣。你官再大，他看不上你，你連門都別想進；他若覺得你還能說上兩句話，你就是個白丁，他也親自給你倒茶。」說著，他看向陳紹衡，「所以咱們去，別擺架子。尤其你，紹衡，別老繃著臉。你這張臉，在軍營里能唬人，到了黃先生那兒，不好使。」
陳紹衡吐出一口煙，淡淡道：「我來莫干山是歇著的，又不是來拜佛的。」
張崇武急了：「誒，你這人……我費了多少人情才把這條路打通，你倒好，還不當回事。你當黃朴臣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見的？咱們現在最怕的是什麼？是看不清路。這黃朴臣，就像山里成了精的老狐狸，外面刮什麼風，他比誰都清楚。他隨便點撥兩下，就能讓咱們少走幾年彎路。你別不當回事。」
鄭遠川笑了一聲，把酒杯在手裡慢慢轉了一圈：「這黃朴臣，聽著倒有幾分意思。明天倒要看看，是不是真那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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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婉音便帶著徐頌意去找何心瑜了。
山裡的晨霧還沒散透，石板路濕漉漉的，踩上去輕輕打滑。何心瑜住的那棟小樓離得不遠，轉過一片矮竹就到。兩人還沒走到門口，就看見何心瑜正坐在廊下喝茶，身邊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帶著個更小些的男孩滿院子追著跑，咯咯的笑聲在霧裡顯得格外清脆。
「心瑜姐。」林婉音笑著喊了一聲。
何心瑜抬起頭，把茶杯擱下，站起來迎了兩步，一把拉住林婉音的手：「你可來了！我昨兒就念叨你一晚上。」她說著，上下打量了林婉音一圈，又笑著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氣色不錯，這山里果然養人。」
林婉音被她拉著手，也笑了：「我這不是一大早就過來了嘛。」她側過身，把徐頌意往前帶了帶，「這是徐頌意，我店裡的財務總監，也是周明的未婚妻。」又轉過頭對徐頌意說：「頌意，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心瑜姐。」
徐頌意規矩地叫了一聲：「張太太好。」
何心瑜擺了擺手：「叫什麼張太太，跟婉音一樣，叫我心瑜姐就行。」她打量了徐頌意一眼，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自然的親熱，「這姑娘長得真精神，看著就讓人喜歡。」她又轉頭對林婉音笑道，「你從哪兒找來的？又會算帳，又長成這樣。」
徐頌意被誇得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心瑜姐才好看呢。我早聽琳姐說起你，說這滬上但凡數得著的人家，就沒有你搭不上話的。多難往來的太太小姐，到你手裡都能說上話。」
何心瑜「哎」了一聲，笑著擺擺手：「這算什麼本事，不過是多認識幾個人罷了。」
她話音未落，又回頭朝院子裡招了招手，「靜嫻，承安，過來叫人。」
兩個小孩手拉著手跑到跟前，仰起小臉，先沖林婉音規規矩矩叫了聲：「阿姨好。」林婉音笑著應了。靜嫻眨了眨眼睛，又轉頭去看徐頌意，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認真判斷什麼，然後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姐姐好。」
徐頌意被那聲「姐姐」叫得一愣，心裡瞬間樂開了花。這小孩，眼睛也太毒了，叫林婉音阿姨，到了她這兒直接改口叫姐姐，真不是一般的機靈。她彎下腰，放軟了聲音：「你好呀，你真可愛。」
何心瑜「哎」了一聲，伸手攬住女兒，另一隻手朝門裡虛虛一引：「快別誇她了，這孩子就是嘴甜，專挑好聽的說。都別站著了，先進屋坐。」
茶端上來的時候，徐頌意看著何心瑜，又看了看她身邊兩個小孩，眼底浮上一層真切的意外：「心瑜姐，你保養得也太好了。看著這麼年輕，真想不到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了。」
何心瑜被她這話說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其實是三個。」
徐頌意睜大眼：「三個？」
「還有一個小的，剛出生沒滿三個月。」何心瑜說著，語氣裡帶著一點初為人母的疲倦，但沒有抱怨的意思，「這回出門不方便，就留在上海了，讓奶媽帶著。」
徐頌意睜大眼睛，脫口道：「天啊，心瑜姐，你這麼年輕就有三個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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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茶香未散，林婉音把茶盞輕輕一擱，身子往何心瑜那邊傾了傾：「心瑜姐，我正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呢。」
何心瑜聞言抬頭：「你說。」
林婉音說：「我們想辦一個太太學院。專教上海那些有錢有閒的太太小姐們怎麼管家，怎麼待客，怎麼跟洋人打交道，怎麼給丈夫做體面。名頭新，內容也新鮮。可眼下缺個人替我打頭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