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閒言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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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清回兵營領餉銀的時候,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弟兄們一眼就看出他不一樣了。

  大牙最先嚷嚷出來,手裡的槍桿子差點沒拿穩:「賤種,你是不是壯了?」他上下打量著,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要透過那身灰布軍裝看到底長了多少肉。

  旁邊幾個弟兄也湊過來,捏他胳膊,拍他肩膀。有人說這膀子粗了一圈,有人說氣色都不一樣了,還有人說賤種你是不是在太太那裡偷吃什麼好東西了,臉都圓了,不像在營里的時候,腮幫子都凹進去。

  宴清被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確實壯了。以前在營里,一天的伙食是糙米飯摻砂子,菜葉子煮得發黃,一個月難得見回油星。現在每天三頓,其實是四頓。白米飯管夠,菜里有油水,頓頓有肉。他天天這麼吃,肉眼可見地壯了。他自己也感覺到了,下巴的線條硬朗了不少,鎖骨下面的骨頭也沒那麼顯了。

  大牙又注意到他身上那件新棉襖,伸手摸了摸袖口,針腳密密的,料子厚實:「你這衣裳,也是太太給做的?」

  宴清「嗯」了一聲,沒多說。這件棉襖領子高高的,風灌不進去,袖長剛好,裡面絮的新棉花,穿在身上輕飄飄的,但特別暖。他以前冬天穿軍裝,領口灌風,凍得縮脖子。

  旁邊大壯也圍上來打量:「賤種,我第一次發現原來你長這樣啊。你們說他是不是長得俊?」旁邊人連聲附和:「賤種,你這一看像個少爺兵。」

  大牙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半是羨慕半是感慨:「賤種,你命可真好。」大伙兒看著他,真心覺得眼前這個人跟以前那個灰撲撲的「賤種」不像同一個人了。

  宴清沒接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腳上這雙靴子,底子厚實,走路不硌腳,雨水也進不去。靴面上沾了一點泥,他用袖子擦擦就乾淨了。

  大牙還在念叨,說太太店裡那紅燒肉真絕,吃一回想三天。旁邊有人起鬨,說他做夢都在吧唧嘴。

  大牙感慨完了,話頭一轉:「誒,你們瞧見軍需庫門口那幾輛車沒有?」

  宴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軍需庫門口的空地上停著幾輛板車,上面的東西還沒卸完,幾扇豬肉掛在車架上;菜筐子堆了半人高;酒罈子沿著車幫碼了一溜,貼著紅簽,粗麻繩都沒解開。

  「那是嘉興送來的。」大牙用手肘碰了碰宴清,聲音壓低了些,旁邊幾個弟兄都湊了過來,眼睛裡透著看熱鬧的光,「聽說那個嘉興巡閱使,把自個兒閨女送給了咱們師座。今兒又送這些東西來……嘖嘖,這是要當正經老丈人吶。」

  宴清看著那幾車東西,沒說話。

  大壯又往他跟前湊了湊,壓著嗓子,語氣里全是好奇:「誒,賤種,你在公館裡見過那位姨娘沒有?長什麼樣兒啊?說說唄。」

  旁邊兩個年輕的兵也湊了過來,眼睛裡都透著那種粗野的好奇。在軍營里,長官的家事永遠是最熱門的話題,何況是「送女兒」這種帶葷腥的傳聞,比什麼軍情戰報都來勁。

  宴清被幾個人圍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在棉襖袖子裡微微收了一下。他不想跟這些兵油子翻臉,又不想接這話茬,只能支吾著說:「沒……沒瞧見。公館裡人多,我不大往內院去。」

  順子切了一聲:「你哄誰呢。你是師座的人,天天跟在太太后頭,公館裡進進出出的,能沒見過那姨娘?」

  二牛也接話:「就是。你嘴嚴歸嘴嚴,跟咱們兄弟有什麼不能說的。那姨娘到底啥模樣?有太太好看不?」

  宴清還沒開口,大牙已經接了過去:「再好看能比得上太太?咱們太太那模樣那氣派,別說巡閱使的女兒了,就是上海灘那些電影明星來了也比不上。」他說完還「嘖」了兩聲,像是在回味什麼了不得的畫面。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又有人說:「那是自然。太太那身段那長相,咱們營里誰不眼饞……哦不,是敬重,敬重。」

  順子忽然壓低嗓子,湊到人堆里,笑得一臉猥瑣:「你們說,咱師座是不是早把人給辦了?」

  二牛嗤笑一聲:「這還用說?人都在公館裡住著了,又不是供起來當菩薩的。要是有人送女人給你,你不睡啊?」

  順子嘿嘿笑了兩聲:「那倒是。不過你說師座晚上去那姨娘房裡,太太知不知道?」

  「肯定知道。太太又不是瞎子。」

  「那你們說,太太會不會半夜直接把師座從被窩裡揪出來?」

  旁邊另一個兵接話快:「我猜師座只敢偷偷去,完事了再偷偷溜回來。」

  「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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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人壓低聲音笑成一團。那笑聲粗糲,格外刺耳。

  宴清站在人堆邊上,沒笑。他覺得自己整個人像泡在泥水裡,黏稠、發冷。他心裡堵得慌。他不喜歡他們這樣背後議論太太,更不喜歡他們拿那些下流想像往太太身上套。

  **

  曹德發的親信老趙在院子裡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

  門從裡面推開,周明走了出來。他步子不緊不慢,一身軍裝板正齊整,臉上的表情平和,卻透著一股不熱絡的客氣。老趙趕緊迎上前去,拱了拱手,笑容堆得恰到好處,透著常年在外辦差的圓熟:

  「周副官,久仰久仰!在下趙德柱,在曹巡閱使跟前跑跑腿,您叫我老趙就成。」

  周明還了一禮,語氣不卑不亢:「趙先生辛苦。實在不巧,師座正和幾位團長商議下個月的防務部署,一時半會兒抽不開身。曹巡閱使的心意,師座已經知道了,特意讓我出來迎一迎,改日得閒再當面致謝。」

  這話說得客氣,面子給足了,意思也清楚:不是師座不見你,是確實有事。

  老趙連忙擺手:「不敢當不敢當。陳師座軍務繁忙,我們哪敢叨擾。一點心意,犒勞弟兄們的。我們老爺說了,陳師座在滬上撐著這麼大一攤子,底下弟兄們跟著吃苦受累,旁的忙幫不上,送幾口吃的喝的,算不得什麼大事。」

  他話頭一收,往前湊了小半步,聲音壓低了兩分,臉上的笑容也斂了些,露出幾分辦正事的神色:「另外還有一件事,想請周副官幫忙遞句話。」

  周明沒接話,只微微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他臉上,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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