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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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紹衡回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推開書房的門,軍裝外套還沒脫,就先看見了桌上那沓紙。用鎮紙壓著,是監聽組按慣例送來的周報。他在椅子上坐下,隨手翻開。

  大多數內容都沒什麼價值。林婉音跟徐頌意在奶茶店裡聊生意,討論新品的配方,偶爾抱怨幾句天氣。還有些段落,記錄的人也沒聽懂,字跡歪歪扭扭,旁邊加注的理由五花八門:信號不好、電流聲太雜……他翻得很快,眼皮都沒怎麼抬,直到翻到其中一頁,手指忽然停住了。

  大概是前陣子他不讓婉音去店裡那幾天,婉音和徐頌意在背後說他壞話。「陳紹衡這狗東西……」他看到這句時,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他甚至能想像出她說這話時的表情,當時一定又氣又委屈。

  這小沒良心的,還敢背後罵他。他都是為了誰?他笑著搖了搖頭,繼續往下看。

  她說她在霓虹國讀書。霓虹國是哪裡?陳紹衡覺得這名字有些奇怪,但往下看就明白了,大概是婉音做工的地方。她在一個溫泉旅館裡做過工。又說起那裡的女人,早上四點起來給一家老小做飯,然後去上工,中間還能抽空去會情郎。她用一種很佩服的語氣在講這些,好像這是什麼了不起的本事。

  哼,果然是從小地方出來的。只有那種地方,禮教鬆散,才會把這種傷風敗俗的事當成尋常。那些女人不守婦道,做出這等醜事,她不以為恥,反倒當成奇聞異事來講。

  難怪她總是不安分,總想往外跑,總把開店、事業掛在嘴邊。難怪她老跟自己頂嘴。根源都在這裡——她那不太體面的出身和成長環境。她覺得把老公當老闆就行,她對他那些管束從頭到尾都不當回事,她不覺得那是丈夫對妻子的關心。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他對這小東西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又往下看了幾行,然後他嘴角的笑意一點一點地凝固了。

  「……鈕鈷祿·林,讓陳紹衡見見你『甄嬛回宮、大殺四方的手段』……慈禧見了都得給你遞煙……」

  鈕鈷祿?回宮?慈禧?他靠在椅背上,眉頭慢慢擰了起來。他當然知道鈕鈷祿氏這個姓,滿洲八大姓之一,是滿清皇族的重要外戚家族。徐頌意為什麼要叫她鈕鈷祿·林?難道她們跟滿清皇族有什麼關係?

  可清朝已經亡了。幾年前廢帝就被趕出紫禁城,這件事全國皆知。現在廢帝還在天津日租界,當初宮裡出來的那批人,在北方的勢力盤根錯節,在上海也有不少隱藏的遺老。他跟其他同僚吃飯聊天時,也偶有人提起:「聽說廢帝在天津又搞了個小朝廷,天天接見大臣,還想著復辟呢。」

  復辟?陳紹衡後背一陣發涼。她們說的「回宮」是這個意思嗎?

  他感覺自己摸到了某種真相的邊緣。她們跟滿清皇室有某種隱秘的聯繫?所以她們說的那些他聽不懂的話,可能不是白話,而是某種「宮裡的規矩話」,是遺老遺少之間才會用的切口。之前她們似乎在找的什麼玉佩。那是什麼?證明她們身份的信物?

  這個假設如果成立的話,那她嫁給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安排?她那個奶茶店裡出出進進的人,有多少是遺老遺少的眼線?


  他手裡這點人馬,在淞滬一帶夠用,但放在整個天下,不過是一枚隨時可以被人捏碎的棋子。滿清遺老遺少盤踞在天津和上海租界,有錢,有他摸不透的政治勢力。婉音若真是他們的人,嫁給他圖什麼?他這點兵權,別說復辟大清了,跟北方那邊大軍閥比起來,連人家一根手指頭都掰不過。

  他不敢再往下想。越想越覺得不寒而慄。這時機跟前清扯上關係絕非好事。南方政府視滿清殘餘為死敵,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一旦被人抓住把柄,說他陳紹衡跟前朝勢力有勾連,要是被有心之人拿來做文章,那整個陳家都要受到牽連。

  他把周明叫了進來。門關上,把報告推過去。

  周明看完,沉默了很久。

  陳紹衡沒有繞彎子:「徐頌意管婉音叫鈕鈷祿·林。這個姓是什麼意思,你比我清楚。」

  周明沒接話。他還在看那行字。

  「她說這話的時候,是在跟婉音開玩笑。」陳紹衡的語氣沒有起伏,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她不會平白無故用這個姓。她為什麼不說別的?為什麼偏偏是鈕鈷祿?」

  周明抬起頭。陳紹衡看著他的眼睛:「我不管你跟她關係到哪一步了。她在你耳邊說過的話,你記住多少,都給我倒出來。」

  周明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站在陳紹衡面前,軍裝筆挺,但攥在身側的手指暴露了他的緊張。他深吸了一口氣:「師座,監聽的事……不要再往下查了。」

  「為什麼?」

  然後他拋出那個自己都不怎麼信的藉口:「我覺得她們可能不是人。有些事,不是我們該知道的。」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閃爍,不太敢直視陳紹衡的眼睛。

  陳紹衡一時愣住了。他完全沒想到周明會說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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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瘋了?」陳紹衡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師座,我知道這說法荒唐。」周明抬起頭,看著他,「可您說,她們那些本事,怎麼解釋?一個鄉下長大的姑娘,突然會經商,會洋文,談生意比洋行大班還老練。一個賣花女,一夜之間會算帳、會樂器、還會唱那些誰都沒聽過的歌。我查了多少遍,什麼都查不出來。她們就是憑空……會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我小時候聽我奶奶講過,這世上有精怪,能幻化成人。她們跟凡人結為夫婦,生兒育女,日子過得和和美美。可往往丈夫知道了真相,精怪就只能逃走。她們就消失了。」

  陳紹衡盯著他,像是在判斷這個副官是不是在跟他開一個不合時宜的玩笑。書房裡一時靜得只剩窗外秋蟲的鳴叫。

  「所以你的意思是,」陳紹衡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我娶了個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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