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洞房花燭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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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國十四年,農曆六月初六,宜嫁娶。

  天光未亮,林婉音便被丫鬟們從床榻上喚醒。隨後的幾個時辰,她如同一具被抽離魂魄的人偶,在眾人的擺布下沐浴、薰香、開臉……繁複的流程環環相扣,不容喘息。房間裡擠滿了忙碌的僕婦與梳頭娘姨,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頭油、胭脂與薰香,甜膩得幾乎令人窒息。

  馬氏穿戴得異常隆重,親自前來督場。她審視著鏡中被打扮得光彩奪目、卻也越發不像自己的林婉音,語氣複雜:「到了陳家,須得謹言慎行。你代表的不僅是自己,更是林家的顏面。」這番話聽來是關切,實則是最後一道枷鎖,將家族利益的沉重牢牢縛上她的脖頸。

  林婉音望著菱花鏡中的影像。烏髮被高高綰起,扣上綴滿珠翠的沉重冠冕;臉頰敷著厚厚的鉛粉,唇瓣點染得過分嫣紅。一身大紅織金繡鳳的嫁衣華美至極,卻更像一套精緻的戲服,將她原本的清麗吞噬殆盡。她試圖從那雙被妝容勾勒得越發大的杏眼裡找尋一絲屬於東野安琳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被油彩覆蓋的茫然。

  吉時將至,震耳的鑼鼓鞭炮聲中,迎親隊伍抵達。依循古禮,新娘需由兄弟背負出門。三哥林時南換上一身新袍,沉默地蹲在她面前:「五妹,上來吧。」

  伏在那算不上寬闊的背脊上,林婉音能清晰感受到他肌肉的緊繃。穿過一道道張燈結彩的門廊,周遭的賀喜與喧鬧如同隔著一層厚膜,模糊而不真切。跨過門檻時,有婦人高聲唱著吉祥話,銅錢穀豆紛紛揚揚撒落——這熱鬧的場景,卻讓她心底發寒。

  八抬大轎披紅掛彩,極盡氣派。當轎簾垂落的瞬間,仿佛徹底隔絕了她與過去世界的一切聯繫。轎身起伏前行,轎外樂聲人聲嘈雜,轎內卻是一片死寂。她端坐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尖銳的痛楚確認這並非一場荒誕的夢境。

  婚禮採用中西合璧的形制。先是西式環節,在綴滿鮮花彩帶的大廳,由一位黑袍牧師主持。林婉音披著白色曳地頭紗,由林兆山挽著,一步步走向前方靜立等待的陳紹衡。他今日身著筆挺戎裝,胸前勳章折射著冷硬的光澤。透過朦朧紗幔,她能看到他稜角分明的側臉和緊抿的唇線,沒有任何表情。

  牧師誦讀誓詞,詢問雙方意願。林婉音聽到自己用細弱蚊蚋的聲音吐出「我願意」三字,靈魂仿佛抽離體外,在空中冷漠地俯視著這場儀式。陳紹衡的回應低沉、清晰,不帶絲毫波瀾。交換戒指時,他指尖冰涼的觸感掠過她的皮膚,讓她不由自主地輕顫。

  西式禮成,緊接傳統拜堂。紅燭高燒,香菸繚繞。「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每一次躬身,都覺身上無形的枷鎖又緊一分。高堂上端坐的陳父陳母面容威肅,目光如炬。

  整個過程中,陳紹衡始終保持著軍人儀態,舉止精準,神情淡漠。他們近在咫尺,卻似隔天涯。

  盛宴開席,新娘需換裝敬酒。又是一番折騰,換上另一套大紅吉服,頂著沉重頭面輾轉於各桌之間。觥籌交錯,笑語喧天。林婉音頰邊掛著僵硬的微笑,重複著乏味的謝語。陳紹衡在她身側,代她擋去不少酒水,應對得體,然那份骨子裡的疏離,始終未曾消減。

  喧囂終散,她終於被送入所謂洞房。

  新房內紅燭搖曳,滿目皆是刺目的紅。帳幔、被褥、窗花……連空氣都仿佛染上了喜慶的顏色,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滯悶。空氣中瀰漫著甜膩的薰香與蠟油氣味。待丫鬟們屏息退下,房門輕合,世界陷入令人心慌的寂靜。

  林婉音癱坐在床沿,巨大的疲憊與空虛如潮水滅頂。她摘下沉重的珠冠,扯開發髻,用清水一遍遍擦洗臉上厚重的脂粉,直到皮膚泛起刺痛的紅痕。鏡中的臉蒼白脆弱,眼神渙散,帶著劫後餘生的恍惚。

  然而放鬆僅是片刻。更大的焦慮隨之襲來——洞房花燭夜。

  與一個全然陌生的男子親密接觸,這念頭讓她胃裡翻騰。她必須和他談一談。最好能清清楚楚地劃下界限。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冷靜地盤算說辭,屬於東野安琳的理性在這一刻壓倒了林婉音的怯懦。

  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她的心瞬間揪緊。

  陳紹衡推門進來。他已脫去軍裝外套,只著白色襯衫,領口微敞,帶著一絲倦意,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常。他掃了一眼滿室刺目的紅,目光最後落在床沿那個低垂著頭、身影單薄的新娘身上。

  他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先走到桌邊,倒了杯冷茶一飲而盡,喉結滾動。隨即才踱步到床前,靜立片刻,沉默地審視著她。房間裡靜得能聽到紅燭芯子爆開的輕微噼啪聲,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他似乎覺得程序該繼續了,便伸出手,指尖徑直探向她嫁衣領口那枚最上面的盤扣。

  「等等。」

  林婉音抬起眼。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眼神是清明的。她向後挪了半寸,拉開一點距離:「陳先生,我們……需要談談。」

  陳紹衡的手頓在半空,眉頭蹙起。「談什麼?」他的語氣理所當然,「禮已經成了。」

  「我知道禮成了。」林婉音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這場婚事是你家裡安排的,你並不情願,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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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紹衡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些端倪。

  「我也是被家裡安排的。」林婉音繼續說,聲音低了些,「我們在此之前只見過兩面,和陌生人沒有區別。要我今晚就和一個陌生人……我做不到。」

  「很多夫妻婚前都沒見過面。」陳紹衡的語氣依舊平靜,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成了親,自然就是最親密的人。」

  「那是別人的道理,不是我的。」林婉音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在我這裡,親密……需要感情基礎。沒有感情的親密,和完成任務沒有區別。我不願把自己的身體當作任務來完成。」

  陳紹衡沉默地看著她。這個女人確實奇怪,想法也奇怪。但他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某些話……有點道理。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問,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我的意思是——」林婉音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他,「我只願意和我喜歡的人有肌膚之親。現在,你不是那個人。所以今晚不行,以後……也許可以,但需要時間。」

  陳紹衡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時間?感情?」他重複這兩個詞,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以理解,「成了夫妻,朝夕相處,感情自然會有。這不該是理由。」

  「可對我來說,順序很重要。」林婉音堅持道,「先有感情,再有親密。而不是反過來。」

  「你這些想法,是從哪裡學來的?」陳紹衡的目光銳利了幾分,「鄉下可不教這些。」

  林婉音心頭一跳,知道自己說得太多了。她垂下眼睫,聲音放軟了些,卻依然堅定:「是我自己想的。也許在您看來很可笑,但對我來說很重要。陳先生,您……應該也不願意勉強一個不願意的人吧?」

  陳紹衡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轉身走向桌邊,又倒了杯茶,這次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裡。「如果我堅持呢?」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知道,你我現在的關係,我若堅持,誰也說不著什麼。」

  林婉音的心沉了沉。她看著他挺拔卻透著不容置疑的背影,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陳先生,」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無奈,「我不是在故意違逆您。我只是……我們明明可以不必這樣的。強行……那樣對您、對我,又有什麼意思呢?」

  陳紹衡轉過身,目光平靜無波,甚至因為她的「道理」而更顯冷硬。「意思?」他重複了一句,語氣近乎漠然,「夫妻倫常,天經地義。這就是最大的意思。」

  這種油鹽不進的態度,讓林婉音心裡那點強壓著的情緒翻湧起來。她吸了口氣,試圖讓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音:「您……您怎麼就這麼難溝通呢?這不是天經地義不天經地義的問題,這是兩個人之間願不願意的問題!」

  她看著他無動於衷、甚至似乎因為她情緒波動而微微蹙起的眉頭,一種深深的疲憊徹底淹沒了先前的激動。現代那套關於尊重與自願的道理,在這個男人面前,在這個時代背景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紅燭芯子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那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也迅速冷卻了她方才那點突如其來的情緒,只剩下冰冷的現實。

  陳紹衡背對著她站著,寬闊的肩背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有壓迫感。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帶著一種審視的寒意:「你在跟我討價還價?」

  「不……」林婉音的聲音低了下去,先前那點試圖講理的勁兒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般的疲憊,以及為了爭取喘息之機而不得不放低的姿態。「我不敢。我只是……在求您。」

  她咬了咬下唇,那句在現代社會幾乎不會輕易說出口的話,在此刻成了唯一可能有用的籌碼:「陳先生,求您了……就今晚,就緩一緩,行嗎?我……我真的需要一點時間。哪怕,就當成是全了我這點微不足道的心愿。以後……以後我都聽您的安排,行嗎?」

  最後那句「行嗎」,尾音輕輕發顫,落在了幾乎聽不見的氣音里。她垂下了頭,不再與他對視,仿佛已經用盡了所有勇氣、道理和情緒,只剩下一份任他裁決的沉默。

  陳紹衡看著她低垂的脖頸,那段白皙的曲線在紅衣襯托下脆弱得驚人。他沉默了片刻,終於將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擱,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話太多了。」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疲憊和不耐,「今晚就到此為止。」


  「睡吧。」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別的事,以後再說。」

  林婉音緊繃的身體終於鬆懈下來,這才發覺手心已經全是冷汗。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挪到床的內側,同樣和衣躺下,中間隔著一段足夠疏遠的距離。

  紅燭靜靜燃燒,流下斑駁的淚痕。兩個人的影子被投在牆壁上,清晰分明,仿佛一道無形的界線,將這張本該屬於夫妻的婚床,分割成兩個彼此警惕的世界。

  這一夜,沒有溫存,只有沉默的對峙與初現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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