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永利…侯氏制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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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9章 永利…侯氏制鹼

  江西路上大陸銀行「李廳長,您放心——二十萬大洋,最晚明天就會到帳,看著銀行經理的保證,面無表情的李子文,終於露出一抹笑意,「希望王經理不要言而無信!」

  「不敢————不敢!」聽見這話,剎那間王子陽冷汗直流,連忙撐著一臉笑意,戰戰兢兢地說道。「周經理都已經囑咐鄙人——到時候絕對不敢耽誤您的事情。

  「那就——多謝!」

  「不敢,不敢!」

  隨著吱啦打開,在王子陽的相送之下,李子文挽著吳語棠,緩緩走出了辦公室「李廳長——您慢走,慢走!」

  看著李子文和吳語棠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王子陽才長舒了一口氣,忍不住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王經理,不就是一個警察廳長嗎!至於這樣——?」

  「你懂什麼!」王子陽瞥了眼身旁的趙襄理,忍不住的說道,「北平的周經理可是說了,當初在津門火車站直接一槍殺了東北軍的人——回頭屁事沒有,反而成了東北軍的參謀!」

  「要是惹得這位,——是你的頭硬,還是他的子彈硬!」

  「三個月——三個月!」

  就在兩人說話之際,大陸銀行門口,「砰」的一聲悶響,一道身影從斜刺里撞過來,直接撞在李子文身上。

  李子文身形一晃,下意識扶住那人。

  吳語棠也吃了一驚,連忙往旁邊讓了半步。

  「抱歉!抱歉!」

  只見這人一邊連忙道歉,一邊彎腰收拾掉在地上的文件——

  而李子文也同時打量眼前之人,約摸四十上下的年紀,戴一副細框的眼鏡,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神色中帶著濃濃的疲憊。

  怎麼這人有點熟悉——

  一瞬間,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猛地炸開。

  這張臉——怪不得有點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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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先生?」

  「這位先生,您認識我!」把凌亂的文件撿起來的范旭東,同樣有些疑惑的看著對面的年輕人最多也就二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新款西裝,長相清俊,身姿挺拔,站在那裡自有一分不凡氣度。

  再看身邊女子同樣溫婉秀氣,穿著一件藏青大衣,頭戴禮帽——

  瞅著樣子,這兩人也不是普通人家。

  果真是他!

  李子文恍然,沒有想到,今個兒在銀行里,竟然碰到這位!

  范旭東。

  這位國內重化學工業的奠基人,堪稱被「化工之父」。

  如果不熟悉的話——

  那提另外一人,肯定是如雷貫耳。

  侯德榜——


  在外資的重重的打壓之下,曾留學於日本的范旭東。

  與侯德榜,孫學悟並稱永利三傑。

  為實現實業救國之理想,范旭東先後創辦了久大精鹽公司、久大精鹽廠、永利鹼廠、永裕鹽業公司、黃海化學工業研究社等企業,歷任總經理、董事長,化學工業會副會長等職————

  並且生產出中————國第一批硫酸銨產品、更新了聯合制鹼工藝。

  其後創辦的永利鉦廠,「紅三角」牌化肥更是可與美國杜邦公司產品媲美,打破了英、德壟斷中國市場之局面,被譽為「遠東第一」

  「在下——李子文!」

  李子文?

  范旭東不由的思忖了片刻後,終於記起從哪裡聽過這個名字,勉強擠出一點笑容,開口說道,「《大國崛起》的李子文?」

  「正是在下!」

  「李先生,巧得很。」

  「范先生這是————」李子文目光落在他手裡那張紙上。

  范旭東苦笑一聲,把紙遞過來,「剛從銀行出來,看看還能擠出多少。」

  李子文接過一看,是一份電報,發自塘沽。寥寥數語,「鹼色仍紅,塔釜結疤,試車又停。致本。」

  「————乾燥鍋燒壞,全廠停工————」

  致本!

  恐怕就是從美國留學回來的,那位侯博士了————

  「侯博士發來的?」李子文問道,「這是貴廠實驗出了問題?」

  范旭東點點頭,這些都是報紙公開的事情,因此也沒有藏著掖著,無奈的說道,「這個月第三次了。鐵鏽堵了管道,出來的鹼,紅的黑的都有,根本沒法賣。而且現在備燥鍋燒壞,又使得全廠停工————」

  「當初——為了這套設備,我們花了七八年,投進幾十萬————幾十萬大洋啊。」

  說著范旭東身上帶著一些頹然,身上的疲憊和絕望,「股東們天天催,工人們也等著發餉,英國卜內門,這群外國人也再看我們永利的笑話————」

  聽著對面的喃喃自語,李子文沉默著——

  這個年頭,干實業,難,太難了!

  不僅是技術上的困難,外國的封鎖

  外資和軍閥的打壓和盤剝,也是壓在這些企業身上的大山。

  比如英商卜內門公司為了壟斷國內鹼業市場,打壓永利鹼廠——

  在去年,永利鹼廠第一次實驗出鹼後,便通過英國外交大臣和其公使館,指令鹽挾總所會辦英國人丁恩,不經北洋政府批准,就擅自公布一項工業用鹽徵稅條例,規定每100斤工業用鹽納稅2角,使每噸鹼增加成本5元————

  想要將永利扼殺在襁褓中。

  除此之外,北方接連混戰各大軍閥,不管是皖系,直系還是奉系,經常徵收各種運輸稅比如粗鹽附加稅比外資要高出二十多倍————

  二十多倍啊!

  所以這年頭,想要實業救國,難啊!

  不過,看著國內製鹼一片空白,要打破外資壟斷的范旭東,在創辦久大精鹽廠的基礎上,還是決心「變鹽為鹼」,興辦「永利制鹼公司」,開創國內製鹼工業的先河。

  只不過從一九一八年開始籌建,到如今快七個年頭了,永利制鹼廠還在試車的泥潭裡掙扎。

  二三年的時候,鹼廠大部分機器設備安裝就緒,陸續單機試車。

  所用原鹽來自長蘆鹽場,石灰石和煤粉別由唐山卑家店石礦和開灤煤礦供給。

  去年的的時候,永利鹼廠首次開工出鹼。但是,生產出的鹼色紅黑相間,無法銷售。

  「紅鹼的問題,是鐵?」李子文忽然開口。

  范旭東一愣,仿佛沒有聽清一般,過了片刻才回過神來,「李————李先生,你知道?」

  李子文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問,「碳化塔和蒸氨塔,是不是用鑄鐵的?」

  「是——是!」

  雖然不明白李子文怎麼會清楚的,范旭東的眼睛亮了一下,連忙說道,「是————美國買來,圖紙也是人家用過的。侯博士查了無數次,懷疑是鐵鏽混進去了,可怎麼防都防不住。」

  李子文點了點頭——

  如今永利制鹼廠的設備,有一些國內可以自制,就直接採購於申市的大效鐵工廠。

  至於那些不能自制的,也只能在國外採購。

  「或許是——氨鹽水腐蝕鑄鐵,生成鐵鏽,這是化學上跑不了的事。要想解決,要麼換材質,要麼在關鍵部位襯一層別的—橡膠,或者鉛。」

  范旭東猛地抬頭,盯著李子文——

  「還有,」李子文繼續說,「結疤堵塔,不一定全是設備的問題。海鹽里的雜質多,鈣、鎂離子含量高,反應的時候生成沉澱,附在塔壁上,越積越厚————這東西,國外用岩鹽,你們用海鹽,配方不能照搬。」

  范旭東的呼吸都粗了。

  仿佛是一句點醒夢中人——

  這段時間,自己和致本,學悟在實驗室里琢磨了無數遍——

  可沒想到,今個兒竟然在一個文人嘴裡說出其中的關竅——

  「李廳長————你懂制鹼?」范旭東忍不住的上下打量著李子文,有些不可置信的問道。

  「我不懂。當初在美利堅留學的時候,只是看過幾本書,知道些道理。」

  李子文搖了搖頭。

  總不能說自己是在後世的資料里見到的吧!

  「鐵鏽的問題,除了襯裡,范先生——你們還可以嘗試一下,在飽和鹽水裡加一點東西一比如硫化鈉,讓鐵表面生成一層硫化鐵保護膜。這法子,國外的鹼廠用過的。」

  范旭東聽得入神,喃喃道,「硫化鈉————硫化鈉————我們試過加硫,但沒想到是這個道理————」

  站在那裡,怔怔地看著李子文,半晌說不出話來。

  當初在實驗室里熬了無數個日夜,試過幾十種辦法,卻偏偏沒往深處想。

  加硫的法子他們試過,但加的是硫磺,不是硫化鈉————硫磺不溶於水,根本起不了作用。

  吳語棠也一臉詫異的盯著侃侃而談的李子文——眼神中帶著一絲崇拜。

  七八個年頭了。

  無論軍閥,洋人——范旭東從來沒有退縮過可這一次,乾燥鍋燒壞,全廠停工,真的有些撐不住了。

  「李先生————」

  如夢初醒的范旭東,仿佛又看見了希望,深深鞠了一躬。

  李子文吃了一驚,連忙伸手去扶,「范先生,使不得!」

  「使得。」范旭東抬起頭。

  李子文看著眼前這個在後世的教科書里,被稱作「化工之父」的人兒,心裡也有些動容。

  「范先生客氣了。」李子文微微擺手,「我只是紙上談兵,真正做事的是您和侯博士他們。」

  「不,不————」范旭東連連搖頭,「————今日您這一番話,雖只是幾句話,卻勝過我們自己琢

  磨半年!」

  「對了,范先生,」李子文忽然問,「今日來這裡是?」

  方才還有些激動的范旭東,緊接著又是一陣苦笑,「還能為什麼。————錢。」。

  這一個字,說盡了辛酸。

  「如今,制鹼廠制出來的鹼,賣不出去——股東們也不敢再投了,銀行不肯再貸了————」

  「卜內門的人放話,要我們永利撐不過今年,到時候他們正好低價收購。」范旭東的聲音低沉口雖然久大精鹽,憑藉生產銷售精鹽,為永利鹼廠提供了原料資金。

  可是幾年下來——只進不出,讓久大精鹽廠也吃不消了「————侯博士在塘沽沒日沒夜地熬,廠子裡哪怕幾個月沒發全餉還在干————」

  說著范旭東,眼中帶著不甘,「我們要是倒了,中————國就再也沒有人敢碰制鹼這行當了。」

  李子文沉默片刻,「范先生,借一步說話。」

  說著二人帶范旭東走到銀行附近的一處咖啡廳————

  「范先生,鹼廠現在缺多少錢?」

  范旭東一愣,隨即無奈的說道,「缺口不小。光是設備改造,就還要一二十萬。後續流動資金————不敢算。所以,我這才來申市,找周作民,陳光甫幾位——試試運氣——」

  如今制鹼廠的生產基地在津門塘沽——

  但是在申市也有辦事處——

  不過後來隨著南方市場的擴大,不僅是久大精鹽,包括日後的永利制鹼廠總部都要遷往申市。

  只不過,看著范旭東的樣子,應該是收穫不大。

  李子文從懷裡掏出一張支票,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遞過去。

  范旭東接過一看,是申市一家銀行的名字和一個帳號。

  「這是我私人名下的一點錢,不多,五萬大洋。范先生如果需要,明天就可以去提。」

  范旭東的手抖了一下,看著支票不似作假。

  五萬大洋,不是小數目。而且李子文跟他非親非故,素無往來—這份信任,太重了。

  「李先生————」范旭東的聲音有些哽咽,帶著幾分遲疑,「你我素昧平生,你信得過我?」

  而一旁的吳語棠也有些吃驚,方才在銀行里——

  子文應該需要一筆錢————

  但是此刻卻如此大方支出去五萬元!

  李子文笑了笑:「我信的不是范先生一個人。我信的是永利鹼廠。」

  李子文頓了頓,看向范旭東,語氣堅定的說道,「中————國不能永遠靠洋人吃飯。鹽是這樣,鹼也是這樣。五萬不夠,那就十萬————范先生敢在塘沽豎起這面旗,我李子文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支持。」

  范旭東站在那裡,半晌說不出話。

  一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就這麼站在他面前,把五萬大洋遞到他手裡。

  「李先生,」范旭東深深吸了一口氣,「這錢————」

  「您收下——不夠的話,我李某再想辦法————」

  看著李子文灼灼的眼神——范旭東躊躇了片刻,繼而神色堅定,不再矯情,「李先生——錢我收下。永利要是成了,加倍奉還。永利要是敗了————」

  「不會敗的。」李子文直接打斷,斬釘截鐵的說道,「侯博士不是還在塘沽嗎——只要這口氣,永利就敗不了。」

  「還有,范先生,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說。」

  「只要永利能把鹼生產出來————卜內門如果想要擠垮永利,在中————國市場,至少要把鹼價壓低四成,這一年要虧多少錢?這筆錢,他們總部肯出幾年————」

  范旭東愣住了。

  「永利是小船,掉頭快。卜內門是大船,看著威風,可要轉個彎,比你們難得多。」李子文繼續說道,「他們壓價,你們跟不跟?跟,大家一起虧:不跟,市場被他們占。可他們敢一直虧下去嗎?他們的股東肯嗎?」

  「李先生的意思是————」范旭東試探著問。

  「我的意思是,」李子文看著他的眼睛,「范先生是做大事的人,眼光不妨放遠一點。永利現在最難,但最難的時候,往往也是機會最大的時候。卜內門想等你們倒,你們偏偏不倒,還要活得比他們更長。」

  頓時間,周圍一片沉默。

  李子文閉嘴不言,范旭東低頭思索片刻,眼中的光亮越盛。

  「李先生,今日范某沒齒難忘。」過了片刻後,范旭東發自肺腑的,由衷謝道——

  「范先生折煞我了。————」李子文笑著,帶著幾分敬意,「等出了好鹼,我在雜誌上,報紙上親自為永利寫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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