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人就這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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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0章 人就這麼死了

  夜色漸深,四馬路卻正是燈火如晝、笙歌漸起的時候。

  各家堂子的燈籠在風裡晃晃悠悠。

  穿著綢衫——、戴著禮帽,————醉意蹣跚,————一個個急不可耐往溫柔鄉里鑽。

  不遠處拐角空地上,八九個黃包車停在一堆兒——

  蹲在車槓上————直接坐在冰涼的石板地上,就著遠處透來的微光,一根菸捲,傳來傳去————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

  東拉西扯中,看著對面的脂粉香氣、鶯聲燕語充斥著汗腥的身子————荷爾蒙不由得分泌——————

  「嘖,瞧瞧,又進去一個,瞧見那個人了嗎,那是沙遜洋行的小開————」

  離著最近的一個年輕些的車夫,朝著對面努了努嘴,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羨慕,「老子拉過這個假洋鬼子————他娘的,一晚上進去,夠咱們拉多少趟車啊。」

  「行了,你也不用眼饞,裡面那些婊——,眼睛毒得很,認的是票子,就咱們,累死累活掙幾個子兒,連門廊下頭站一站,都要被轟走!」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滿臉風霜的車夫「老根」嗤笑一聲,接過快燒到手指頭的煙把兒————

  嘴裡雖然這麼說著,但眼睛卻也忍不住朝那亮堂處瞟了幾眼。

  「根叔,話不能這麼說。」另一個叫六兒的年輕車夫,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壓低了聲音,帶著大家都懂的笑意,「有錢有有錢的玩法,咱們有咱們的樂子。我聽說後頭寶昌里那幾個暗門子,價錢就————」

  「去去去,小崽子懂個屁!」老根揮手打斷他,「那些地方,小心著點——到時候褲襠里再惹上一身病!」

  緊接著——眾人一陣鬨笑,幾句露骨的玩笑話,卻始終圍著女人身上打轉。

  正說笑著,一個剛拉完一趟活、匆匆跑回來等活的車夫,擠進人堆,一邊用汗巾胡亂抹著脖子,一邊開口,」哎,你們聽說了沒?今天南京路那檔子事,懸賞又漲了!」

  「啥事?啥懸賞?」六兒立刻來了精神。

  「就是吳家那個小姐,大白天的讓人綁了的事兒啊!」

  大劉瞪大眼睛,「現在滿城都傳遍了!青幫發了話,警察廳里也動了不少人,雙重懸賞————但凡今天午後在南京路附近,看見那輛綁人的黑色汽車,或者注意到什麼異常動靜的,只要能提供有用的線兒,賞一百大洋————」

  一百塊現大洋啊!」

  「嘶—」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一百大洋,對於這些每天掙角子、銅板,辛苦攢一年也未必能攢下幾十塊的車夫來說,無疑是一筆要了命的巨款。

  「我的乖乖,一百大洋————」六兒眼睛都直了,「夠買一輛嶄新的黃包車,還能剩下不少,回家的話,都能起兩間瓦房了!」

  「他娘的,今天我怎麼就沒有去南京路————」

  「我是去了——跑了一趟,可惜是晌午去的——」

  說著原本議論紛紛的眾人——直接就像是炸開了鍋——都嘆息後悔——這樣的好事,咋就沒輪到自己頭上。

  將車停好,大劉眼裡也帶著艷羨說道,「你們知道不?就咱們這片的福子」————今天晌午後好像就在南京路附近兜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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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我回來前,看見他被幫里弟兄模樣的人叫到一邊問話去了,神神秘秘的。」

  「福子?拉亨通」車行那輛舊車的王福?」六子驚呼。

  「可不就是他!」

  「我瞧著那架勢,沒準真讓他給撞上了!————這一百大洋————嘖嘖,可就落他口袋裡了——」

  剎那間人群議論聲就更大了,似乎就連對面的女人都沒這麼香了。

  話題徹底轉到了這筆天降橫財上。

  一百大洋的誘惑力實在太大。

  「福子這下算是走了狗屎運了————」六子咂著嘴,眼神飄忽。

  心中——羨慕嫉妒恨「真是便宜他了——」

  一幫車夫嘰嘰喳喳的爭論聲中——

  吳振業的汽車停在了「悅春樓」氣派的門廊下。

  「吳少爺來了?」

  瞧著吳振業今個兒不像往常,陰沉的著臉,相熟的老鴇也不再繼續調笑。

  「麗珠呢——把她給老子喊過來——!」

  「呦,我的大少爺——麗珠正在房裡等著你那?」

  隨著房門推開——

  穿著桃紅軟緞旗袍,身段窈窕的麗珠正對鏡裝扮,從鏡子裡看見吳振業進來,立刻轉過身。

  臉上綻開嬌媚笑容,」大少爺,今天怎麼臉色不大好呢。」

  吳振業沒答話,只是重重地在鋪著錦墊的榻上坐下,煩躁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領帶,」少廢話,快,給我燒兩口,這心裡頭堵得慌!」

  麗珠見他神色陰沉得可怕,沒有多問,連忙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挪過煙盤,用銀簽子挑起煙膏,在燈火上熟練地烤著。

  只是不一會兒,煙霧便在房間裡裊裊升騰起來。

  吳振業迫不及待地接過煙槍,就著麗珠遞過來的火,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沖入肺腑,帶來一陣短暫的眩暈,原本緊繃和煩躁————都暫時驅散了一些。

  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大少爺,」麗珠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溫軟的指尖替他揉著太陽穴,試探著問,「可是外頭遇到不順心的事了?您這氣色,瞧著嚇人。」

  吳振業又連吸了幾口,直到暈眩感徹底籠罩上來,才覺得找回了點底氣。

  睜開眼————看著麗珠近在咫尺的姣好面容,心裡的邪火,帶著亢奮升騰起來。

  一把將麗珠摟進懷裡,堅強的帶著邪笑——

  「不順心?哈哈————很快,就什麼都順了!等過了今晚,天一亮————」

  有些神志不清的,湊到麗珠耳邊,語氣裡帶著瘋狂的得意,「————就該在趙家。到時候,趙豐年那個老色鬼,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不怕事情鬧大——————只能捏著鼻子認下這門「晦氣」的親事,還得乖乖把錢送到我手上————」

  吳振業雖然說的斷斷續續,含糊不清。

  風月場裡打滾的麗珠,在這窯子裡————什麼齷齪事沒有見過——,可當聽到.——親手除掉————妹妹,還要訛詐————

  心底發寒——聽得身子微微一僵,強撐著笑————

  感受麗珠變化——吳振業嗤笑,又狠狠吸了一口煙,似乎已經胸有成竹,歇斯底里說道,「胡三那幾個癟三,拿了錢,辦了事,就得連夜滾出上海————死無對證!現場做得真真的,誰能查到老子頭上?————等錢一到手,吳家那些窟窿填上了,老子就是功臣!老頭子還能說什麼?到時候————」

  鬆開麗珠,用煙槍挑起她的下巴,色眯眯著眼打量她,輕挑的說道,「等這事兒了了,趙家的錢進來,老子就把你贖出去。讓你也嘗嘗當少奶奶的滋味,怎麼樣?」

  少奶奶?

  麗珠恍惚間,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冷笑和悲哀。

  在這四馬路——這幫嫖客許諾————連廁紙都不如————

  只是良好的職業素養——讓麗珠裝出驚詫的歡喜,」那————麗珠就先謝過大少爺了————大少爺可要說話算話。」

  「算話!當然算話!」

  已經被煙土刺激得興奮起來的吳振業,一把將煙槍扔開,摟著麗珠就往裡間的床榻滾去。

  「現在————先讓少爺我鬆快鬆快————去去晦氣!」

  剎那間————厚重的門帘,隱約的調笑和喘息透出來。

  吳家————

  吳敬亭手裡握著手杖——孤零零地坐在沙發上,眼袋深重,眼睛裡充滿了血絲。

  不過大半天光景,卻仿佛蒼老了許多。

  「老爺——大小姐回來了————」

  院子裡——傳來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聽到聲音的吳敬亭猛地抬頭,只見幾名警察簇擁著兩個人快步走來。

  面色冷峻的,就是今日白天在警察廳見過的——廳長李子文,而吳語棠則而被半扶半護在身邊,身上裹著一件寬大外套。

  「語棠!」

  吳敬亭霍然站起,手杖「哐當」一聲倒在地上。也顧不上去撿,踉蹌著撲了過去,一把抓住女兒冰涼的手,上下打量著,有些語無倫次,興奮和慶幸。

  「你沒事吧?傷著沒有?嚇壞了吧?都怪爹,都怪爹——」

  看到父親,吳語棠壓抑的委屈、恐懼一下子重新宣洩出來,鼻子一酸,眼淚撲簌簌掉下來,撲進父親懷裡,聲音哽咽。

  「爹————我沒事————沒事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謝天謝地,多謝李廳長,多謝————」

  吳敬亭看向李子文,眼中充滿感激。

  李子文面色稍緩,微微頷首,「吳伯父,語棠受了驚嚇,身上有些擦傷,但無大礙。

  我已讓人去請醫生,稍後就會過來仔細檢查。」

  吳敬亭扶著女兒坐下,仍是心有餘悸,「李廳長,你可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如此膽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綁我也吳家閨女?」

  此刻吳敬亭語氣中帶憤怒,追問道。

  「伯父——這?」

  李子文一時語塞,轉身看了一眼身旁的吳語棠——

  而吳語棠同樣抬起蒼白的臉,看了過去————眼中帶著悲涼。

  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乾澀而輕微,「爹————是————是·哥————」

  「什麼?」輕輕一句話,像一把重錘砸在吳敬亭心上。一時沒反應過來,有些難以置信的問道,「語棠,你說什麼?誰?」

  「是吳振業,」

  李子文接過話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

  「不可能!」吳敬亭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起來,臉色瞬間漲紅,隨即又變得慘白,他瞪著李子文,又看看女兒,「振業?他————他怎麼會?他是語棠的大哥啊!雖然————雖然他們不常在一處,但畢竟是血脈相連的兄妹!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李廳長,這————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伯父,這是胡三剛剛招錄的口供————」

  說著,李子文拿出幾份文件。

  「綁架語棠的,是閘北碼頭一帶的混混頭目胡三及其手下——————並提供車輛、地點、————而在背後指使,正是您的長子,吳振業」

  停頓了片刻,李子文幽幽的開口說道「————而且語棠,也在碼頭聽見了吳振業的聲音————」

  「什麼?」吳敬亭好似天旋地轉——「語棠,你是不是嚇糊塗了?聽錯了?綁匪是不是提了你大哥的名字來恐嚇你?」

  吳語棠看著父親眼中驚惶,最終還是把最後一絲僥倖打破。

  聲音帶著哭腔「爹————我沒有聽錯————我看見了————帶頭的那個人叫胡三,我以前見過他幾次,他是大哥手底下辦事的人!他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大哥要把我————賣給趙豐年換錢————事情不順,怕我說出去,就要殺我滅口————還要把屍體扔到趙家後門,栽贓給趙家————」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扎進他的心裡。

  踉蹌著後退兩步,撞在沙發上上,才勉強沒有倒下。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哆嗦著。

  仿佛是為了證實語棠所言非虛,李子文將手中的文件推到吳敬亭面前,語氣沉重,「伯父,這是胡三等人的口供,還有杜月笙讓人查到的線索————胡三已經招認,就是吳振業指使他綁架語棠,————後來因事情可能敗露,臨時改為殺人栽贓————

  「還有!」

  李子文猶豫了片刻,看著吳敬亭搖搖欲墜的樣子,還是將更殘酷的事實說了出來,「根據我們調查,以及胡三的供述————吳振業在外欠下的賭債、煙土錢,累計已超過三四萬大洋————」

  「三————三萬大洋?賭債?煙土?」

  仿佛第一次認識自己這個兒子,每一個詞都讓自己感到陌生。

  「他————他抽大煙?還————還嫖賭?」

  吳敬亭的聲音破碎不堪,最後一點僥倖也被碾得粉碎。

  此刻再想起最近見到兒子時,閃爍的眼神、————焦躁不安、消瘦蒼白的面容————

  震驚、失望、憤怒、羞恥、————種種情緒如同海嘯般衝擊著吳敬亭。

  知道公司近來困難,知道振業有些不成器,偶爾需要家裡貼補。

  但他從未想過,這個兒子竟然在外面欠下了如此數字的債務,還沾染了如此多的惡習,一生經商,雖非大富大貴,但也自認持家有道,看重臉面。

  如今,長子不僅是個敗家子,更是個為了錢可以謀殺親妹的畜生!

  「逆子————這個逆子啊!」

  吳敬亭猛地捶打自己的胸口,老淚縱橫,一半是痛心,一半是悔恨。

  李子文沉默地看著吳敬亭,只不過心中並無多少同情。

  他可不管自己這位老丈人心裡怎麼想的——

  此刻早已下令全城緝拿——

  過了片刻————吳敬亭抹了一把臉,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痛楚,「李廳長————這事是我吳家教子無方,出了這等孽子————廳長能勿將此事外傳,也算保全我吳家——還有語棠的名聲————」

  「伯父,這是自然!」李子文乾脆利落的回道。

  「只是,還有一件——!」吳敬亭已經被抽去精氣神的身子,顫巍巍地站直,看向李子文,聲音沙啞中帶著哀求,「這振業雖是做下這畜生不如的事情,但畢竟是我吳家最後一絲血脈——只求李廳長能——能網開一面——」

  網開一面!

  只是這話音落地,一旁的吳語棠身子輕輕的一顫——眼中的失落和悲痛一閃而逝。

  在父親的心裡,自己終究還是比不過大哥——

  哪怕這個大哥六親不認「伯父——國法無情,而且吳振業做下的還是買兇殺人——栽贓陷害的勾當————並不是李某一人所能決定的——、」

  李子文怎能不明白吳敬亭的意思。

  但語棠都差一點險遭毒手——自己是怎麼可能,就輕飄飄的兩句話放過——

  「子文————依父親說的,你想辦法吧!」

  就在吳敬亭心灰意冷之際,突然吳語棠的聲音響起,帶著沉重的疲憊和淒涼——

  「等這事一了——我便跟你回北平,不回來了————」

  「語棠!」吳敬亭聽了這話臉色一變,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喉頭滾動,看著女兒蒼白的面容————

  所有求情、解釋、挽留的話都堵在胸口,只能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為了吳家這最後一點所謂的「血脈」————

  終究是虧欠了女兒。

  倒是便宜了這孫子!

  李子文心頭火起,但語棠既然開了口————他還能說什麼?

  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怒意,聲音冷硬說道,「伯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從裡面幾年牢飯,還是跑不了的——」

  「是,是————多謝李廳長寬宏————多謝————」吳敬亭連連點頭,老淚縱橫,心頭雖是愧疚,但也不由的一松,慶幸這孽子命是保住了。

  「李先生——李先生!」

  突然老謝直接推門闖了進來,臉色緊繃,看見廳內情形,略一遲疑,但還是快步走到李子文身邊,「李先生!出事了!剛接到悅春樓那邊盯梢兄弟的急報,還有轄區巡警傳來的信————

  吳振業————他死了!」

  「什麼?!」李子文瞳孔猛然收縮,霍然轉身,聲音不自覺地拔高。

  而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像一顆炸彈,瞬間炸碎了整個客廳。

  剛才還有些慶幸的吳敬亭——

  乍然聽到「吳振業」和「死了」這幾個字眼,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一樣,猛地一僵,茫然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誰————誰死了?李廳長,振業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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