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 踏破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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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前,阿黃還只是竹筐里團成一團的小奶狗。

  竹筐是碼頭雜貨鋪收來的舊筐,筐沿磕出好幾道缺口,鋪著一層發舊的粗麻布。

  黃毛稀稀拉拉,絨毛軟塌塌貼在皮肉上,四條小短腿軟乎乎打晃,連半尺高的石階都爬不利索,撲騰兩下便四腳朝天滾回去。

  李信伸手把它從筐里捧出來時,小傢伙剛斷奶沒多少日子,鼻頭濕乎乎冰涼,眼睛蒙著一層薄薄灰藍眼膜,看不清東西。

  只憑著氣息怯生生往他掌心裡蹭,細小的身子微微發抖。

  楊凡站在一旁,低頭瞅著掌心裡的小狗,連連搖頭。

  「先生,這是碼頭屠戶家裡看門土狗下的崽子,血統駁雜,沒有半點靈種底子,養出來最多也就普通看家犬,白費真元靈藥。

  城裡馴獸坊還有不少良種幼犬,大可換一隻。」

  李信指尖輕輕蹭過小狗濕涼的鼻頭,感受掌心微弱的溫熱跳動。

  「良種未必有心,就它了。」

  往後幾日,李園後院便多了一道固定光景。

  每日破曉,李信取調配好的獸糧,混上稀釋過的靈液餵它。  等到夜半人靜,便盤膝坐於階前,伸出手掌,一縷溫潤真元緩緩流淌,順著阿黃的皮毛滲入皮肉筋骨,一寸寸梳理它閉塞的經脈,洗去凡胎之中淤積的濁氣。

  阿黃生長速度超乎尋常。

  不過七日光景,原先巴掌大的奶狗,個頭已經長到齊李信膝蓋高度,稀薄胎毛盡數褪落,一身短硬金黃新毛油光水滑,筋骨繃起,肌肉線條紮實有力。

  它已經聽得懂簡單口令,李信指尖向下一壓,它便立刻伏低身軀,鼻尖貼住地面,耳朵豎得筆直,嗅到生人氣息便喉嚨發出低沉的嗚嗚示警;

  一聲令下,四蹄蹬地便竄出去,丈高院牆縱身一躍直接翻過,追逐目標之時快得如同一道金色流光。

  夜裡李信在後院練劍,劍光起落呼嘯。

  阿黃就安安靜靜蹲在門口青石台階之上,腦袋微微側著,兩隻耳朵不停轉動。院子裡風吹落葉、野貓竄過屋頂,哪怕一絲細微動靜,全都逃不過它的感知。

  一日深夜,兩名漏網的黑幫餘孽,懷揣短刃,想摸進李園伺機報復。

  話說這兩個漏網之魚,不知是有心尋死,還是腦子有問題,竟然膽敢闖一闖京城最危險的地方。

  一般人完全無法理解他們的想法。

  二人借著房屋陰影,躡手躡腳翻過院牆,腳剛落地。

  「汪……」  在護院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

  一聲咆哮驟然炸開。

  那已經不再是普通狗吠,轟鳴震耳,如同厚重銅鑼狠狠砸在大鼓之上,衝擊波盪開,牆根的碎石都簌簌跳動。

  兩個賊人本就心中有鬼,被這吼聲當頭籠罩,神魂一陣發懵,雙腿直接失去力氣,撲通兩聲從牆頭摔落,渾身抖得如同篩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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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巡守軍士持火把趕過來,兩個人癱在泥地里,面色慘白,褲襠盡數浸濕,嘴裡哆哆嗦嗦,連一句完整供詞都說不出來。

  ……

  聽風,卻是完全另一副性子。

  楊凡派遣人手,耗費不少代價,才從北地鷹師手中買下這一頭海東青。

  送來的時候,粗壯的麻繩死死捆住它的雙爪,右翼一道猙獰舊傷,皮肉翻卷,舊血凝固在羽毛縫隙之中。

  原本油亮的羽毛蒙上一層厚厚的灰土,黯淡無光。

  唯獨一雙琥珀色鷹眼,銳利兇狠,死死瞪著周遭一切,渾身羽毛根根炸起,時刻準備搏命。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李信走上前去,伸手想要觸碰它受傷的翅根。

  海東青猛地扭頭,鋒利尖喙狠狠啄向他的虎口。尖銳喙尖釘要皮肉之上,力量全消,連油皮都沒有傷到半點。

  李信站在原地,既不躲閃,也沒有縮回手掌,讓它一個勁的啄,靜靜和這頭猛禽對視。

  直到聽風筋皮力盡,脖子抽筋,才笑著說道:「沒用的,你這點力氣,撓痒痒都嫌太輕。」

  他其實也有些好奇。

  按理來說,自己身上動物親和幾乎點滿了。

  但這隻海東青依然能夠鼓起餘勇來傷害自己。

  證明,這傢伙的意志力真的很不一般,能夠克制住內心情緒,趨於絕對理性。

  一旦分清楚,自己是它的敵人,那就得攻擊。

  「跟著我有肉吃,不跟就去死。」

  李信眼中光芒微閃,一縷冰寒殺氣卷過。

  這隻大鷹眼睛骨碌碌一轉,把頭輕輕低下,側頭貼在李信的手掌上,委屈嗚鳴,「主人,我再也不敢了。」  「好,果然也是通人性的鳥。」

  李信哈哈大笑。

  轉頭問楊凡,捉它的時候,是不是得罪得狠了。

  「也沒怎麼狠,只不過,不小心把它的老窩給掏了,激怒它之後,用了十幾張大網,傷了七八個練家子,才得手。

  一路運來,還被它傷了幾人,太難伺候了。」

  「難怪見著我了,也還那麼凶。凶點好,懶洋洋的跟個小雞似的,怎麼抓敵人?」

  自此,李信每一日渡入真元,緩緩化解它翅膀舊傷之中殘留的淤毒,再碾碎高階獸丹,混著靈泉餵食。

  一夜蛻變,舊的灰暗羽毛成片脫落,如同枯葉紛飛。

  等到天光破曉,一頭通體雪白的海東青挺立架上,如雪鍛一般的白羽泛著淡淡的冷光。

  翅展張開,足足半丈有餘,遮蔽好大一片陰影。

  一旦自高空俯衝而下,掠過大地的影子,好似一片翻滾雷雲,速度快過軍中強弩射出的箭矢。

  阿黃執掌地面警戒,聽風盤旋高空巡海。  京城四鄰海岸線,自此清靜不少。

  海上那些專門擄掠人口、走私貨物的黑船,再也不敢隨意靠近港口。

  聽風在雲端遙遙俯瞰海面,只要有可疑船隻闖入近海,一聲尖銳長鳴,阿黃便會領著沿岸守軍快速合圍,人船一併扣押。

  李信心裡清楚,這一獸一禽,足以充當近京海疆第一道屏障。

  可他心底明白,要真正保持絕對安全,在自己處身於他方世界的時候,依然有著足夠的應變和抵抗力。

  並不是一直被動防禦可以做到的。

  他清楚的記得,接下來的幾十年內,世界科技日新月異。

  尤其是關於武器的發展。

  自己有心全力推動農業,讓人人都吃飽飯,大力發展基礎設施。

  勢必沒有多餘的力量投入到軍事科技方面來。

  那麼,最好的辦法,其實不是防禦。

  而是攻擊。  打得所有人不敢進犯。

  自然就是安全的。

  因此,他派出大量探子,或是混入商船之中出海,或是威逼利誘,收買洋商,探查海外信息。

  此事,也由楊凡親自對接。

  …………………………

  三日後,夜色籠罩京城。

  楊凡快步跨入院中,面色凝重,眉宇之間壓著化不開的陰霾。

  他雙手捧著幾封燒過邊角的密信,信紙經過海路輾轉傳遞,紙邊焦脆,上面墨跡多處暈開。

  「師尊,倫敦那邊,事態越來越邪門。」楊凡把密信遞過來,壓低嗓音,「近幾個月,城西聖保羅大教堂周邊,怪事接連不斷。

  癱臥病床數年的瘸子,跪在教堂外禱告幾日,便能重新下地行走;

  雙目失明的老人,聲稱見到聖光,恢復視力;

  甚至有斷腿三日之人,重新站起,行動如常。  市井之中流傳的種種傳聞,比說書人編造的故事還要荒誕,可親眼見證的百姓數不勝數。」

  「教堂山下,從破曉直至深夜,永遠跪滿密密麻麻的人群,黑壓壓鋪展一大片。

  不少百姓,從南方數百里之外徒步趕來,不求金銀,只求伸手摸一摸教堂的石階,期盼沾染所謂聖氣消災祛病。

  另外,我們海巡關口,扣下兩名偷偷潛入長江口的傳教教士。

  關押大牢之內,二人滴水不進,粒米不食,自始至終只面帶笑容,數日之後就這般笑著死去……

  那模樣,實在令人心底發寒。」

  油燈跳動昏黃火光,把信紙上面的字跡映得忽明忽暗。

  李信拿著密信,一字一句讀完,指尖輕輕摩挲紙面燒焦的邊緣。

  他放下信件,手指微同一頓。

  識海深處,那一尊沉寂許久的齊天大聖神意,忽然微微震顫,如同沉睡的古老石像,掀開了眼皮。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他一直琢磨「踏破靈山」這四個字的真正含義。

  直到此刻,一切豁然開朗。  那座靈山,不在東方群山之間,而是遠在大洋彼岸的西方。

  所謂的靈山,當然並不是神話中真正的靈山。

  這只是一種儀式。

  靈山也是一個意象。

  代指而已。

  身處西方,並且,讓人虔誠。

  你就說東方人西方人,是不是人吧?

  受西方人朝拜,奉為聖地的,算不算靈山?

  當然算的。

  那一座被萬千凡人膝蓋反覆打磨光亮的教堂山,在某種意義上,便是靈山。

  白日接納萬千凡人跪拜奉獻,深夜悄然吸食活人的神魂信念。

  整座山體的根基之下,埋葬的,是無數活生生的靈魂寄託。  「原來如此。」

  ……

  夜色沉沉。

  李信沒有召集任何人,不攜隨從,不帶阿黃與聽風,腰間只懸一柄秋水劍。

  身形騰空而起,御空向西疾馳。

  腳下雲海翻湧,罡風呼嘯,撕扯著衣袂。

  星辰在天穹緩緩流轉,腳下是一望無際漆黑大洋。

  一路飛了半宿,遠方城市的點點燈火,終於在黑暗地平線浮現。

  此時距離天亮,尚有一小段時辰。

  李信隱在厚重雲層後方,向下俯瞰整座倫敦城。

  泰晤士河如同一條漆黑鱗甲巨蟒,蜿蜒纏繞整座城池,河面倒映零星燈火。

  城內成片屋舍灰濛黯淡,唯獨西邊高地之上,一團燈火熾烈奪目,仿佛要頂破沉沉夜幕。  高地之上,鋪著廣闊潔白石質平台,一座座鐘樓尖塔刺破夜空,正中矗立體量巍峨宏大的聖保羅大教堂。

  教堂後方山體,被長年累月跪拜打磨得平整光亮,像是一座千萬凡人堆砌出來的血腥祭台。

  山腳下廣場,密密麻麻跪滿數不清的民眾,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只有斷斷續續低聲祈禱。

  香火焚燒的氣息、油脂腐爛的味道、老舊經書霉變的氣味混雜纏繞,濃稠厚重,隔著高空雲層,都能夠隱隱感知。

  李信抬眼望向教堂上空。

  四道刺目白光靜靜懸浮半空,每一道光靄之中,凝出人形輪廓,背生巨大雙翼,身披銀白聖甲,手中握持光鑄長劍。

  開啟天眼細看,立即窺見其中本質,這顯然是元嬰層級的戰爭造物……

  只是此方世界天道規則強力壓制,能夠發揮出來的實力,僅僅止步築基巔峰。

  它們並非血肉生靈,是被煉製出來的兵器。

  如同山門鎮守的石獸,看守這一片聖地。

  能動用四尊這種等級造物守門,那大門之後,潛藏的存在,又該是什麼模樣。

  李信不再觀望,身形驟然下墜,悄無聲息落進廣場外圍的陰影角落。  當……

  教堂內部巨鍾自行轟鳴震盪,沒有任何人撞擊鐘錘,鐘聲震盪擴散四野。

  半空四道白光之中的天使,同時轉動頭顱……

  四團光亮如同四根點燃的巨大白燭,驟然俯衝而下。

  破空疾馳,空中只餘下四道刺目的白色軌跡,尖嘯聲刺耳,刺痛周遭所有人耳膜。

  廣場下跪拜的百姓驚慌騷動,不少人蜷縮身體,捂住耳朵。

  李信拔劍出鞘。

  錚……

  秋水劍寒光流轉,劍尖騰起一簇蓬勃金焰。

  許久以來,他都未曾放開束縛,施展出這般全力。

  劍光如流星掠空,自下向上凌厲撩起,炸雷轟鳴聲傳盪四野。

  沖在最前方天使的雙翼齊根斬斷,大片白羽如同隆冬落雪,洋洋灑灑漫天飄零。  龐大身軀重重砸落在廣場石板地面,砸出道道裂紋。

  劍光旋轉震盪著,陡然分出數百上千道劍光,如漫天繁星垂落。

  如同暴雨傾盆,劍光穿透第二尊天使胸膛。

  光鑄軀體瞬間崩解,化作漫天細碎光點,消散於夜風之中。

  剩餘兩尊天使一左一右夾擊過來,光刃劈斬,白光撕裂黑夜。

  李信身形一幻,影影綽綽間,已是閃開當頭劈落的光刃,冷冷望著兩個飛騰變化呼嘯來去的二翼天使。

  秋水劍如同大海游魚,快得所有人的眼睛都看不清軌跡。

  從天使的鎧甲縫隙滑過,鋒利劍鋒抹過脖頸。

  戴著銀盔的頭顱高高飛起,重重撞擊教堂厚重木門,發出沉悶巨大的咚響。

  最後一尊天使見同伴接連覆滅,轉身便想要升空退走。

  劍光閃爍,斬出一道閃亮光絲。

  嘩……  光人再次崩解。

  無數羽毛飛舞半空。

  只在幾個呼吸時間之內。

  李信身形幾乎未動,劍光飛騰變化,就已把四隻天使殺了個乾乾淨淨。

  看得底下信民,全都寒意侵骨,一句話都喊不出來。

  僅僅一息之後,駐守的軍隊有了動作。

  震耳的槍聲轟然爆發。

  教堂兩翼,大量士兵潮水一般湧出,一排排火槍對準廣場,彈丸如雨傾瀉而來。

  身披厚重板甲的護殿騎士,手持半人高沉重騎槍,騎著戰馬列陣衝鋒,馬蹄踩踏石板,轟隆震動大地。

  李信不閃不避,抬腳徑直向前。

  御風天賦托舉身軀,體外流轉一層薄薄劍氣護罩。

  鉛彈打到護罩之上,盡數融化成滾燙鐵水四散飛濺。  他就如同一把燒紅的利刃,狠狠扎進腐朽木頭。

  士兵成片倒下,慘叫、槍響、戰馬嘶鳴、甲冑碰撞的脆響,所有聲音攪成一團混亂。

  一名騎士催馬猛衝,騎槍直刺心口。

  李信緩步向前,劍光在身周自行飛舞,戰馬兩條前腿應聲斷裂,戰馬哀鳴著轟然栽倒。

  盾牌破碎,無數碎鐵呼嘯橫掃,數十騎士慘叫摔倒……

  身後有風襲來,又一名騎士揮重劍劈砍,李信頭也不回,身周光芒微閃,騎士已經連人帶馬被斬成兩截。

  他不再去計數倒下的人數。滿目之間,只剩下晃動人影與遍地血色。

  一路橫掃,直至教堂正門。高大木門向內敞開,仿佛一張巨獸張開的大口。

  約翰跪在高大聖像之前,一身素白長袍,金髮垂落,肩膀單薄瘦削。

  周遭再無士兵,天使也盡數消亡。

  他似乎早已經預料到這一幕,沒有半點逃亡的舉動。

  「你是來禮聖的,還是來斬聖的?」他輕聲開口,嗓音很輕,生怕驚擾燭台上搖曳跳動的燭火。  「這也能叫聖?裝神弄鬼,呵呵。」

  李信輕笑一聲。

  天眼穿透表層的白袍燭光,看清約翰胸口盤旋一團淡淡的白光。

  那不屬於修為法力,是一道虛空印記,一條連通未知遠方的通道。

  有某個存在,隔著無盡虛空,正借著這道印記,靜靜注視此地。

  目光冰冷漠然,看待眾生,如同看待螻蟻。

  「你救治的那些百姓。」空曠教堂之內,李信的聲音緩緩迴蕩,「他們知不知道,自己正在淪為燈油?」

  約翰緩緩轉過身子,臉上掛著悲憫柔和的笑意,眼神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

  「他們稱之為奉獻。獻出自身,便可歸於神國,得到永恆安樂。」

  「在我眼裡,這就是吃人。」

  約翰輕輕嘆息一聲,微微搖頭,如同看待執迷不悟的罪人。

  「如此說來,你便是異端。前來毀滅神國的惡魔。」  李信不再言語,秋水長劍飛回手中。

  身上殺機狂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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