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加矽，加矽，它真的要加矽啊
趙仁義搖著頭，「國內做不了。「
方鳴天知道這玩意兒很難，已經有了心裡準備，臉上沒什麼變化。
趙仁義繼續說著，「鉬鉻鋼的核心是控制鉬的加入時機和比例，鉬這個東西，國內沒有礦，全靠進口，而且它必須在精煉後期以合金形式加入。」
「全國冶金最先進的地方就是這裡，不光這台電爐是美國進口的，這一整套檢驗儀器和試劑，都是美國進口的，我說做不出來，那國內其他地方就別想了。」
方鳴天思考了一會，才做下決定，「那換一個方向呢？「
「什麼方向？「趙仁義抬眉，追問著。
這一幕，把一旁的周平健整不會了。
一個研究所所長，全國冶金界最頂尖的人物，居然對一個年輕後生，產生出一種對待同行的認真來。
哪怕是身為學生的他，都沒這待遇。
方鳴天還沒意識到，這身份的轉換，自顧自說著。
「含碳量0.35%，加入鉻、錳和矽的合金鋼，其中矽的含量不能低，最少1%。「
「矽？」趙仁義像是聽到什麼異端學說，眉頭緊鎖，卻沒有立刻反駁。
提高鋼鐵的矽含量，能顯著提升彈性極限與屈服強度，可也讓鋼變脆，降低韌性。
這對於1.2米的槍管，完全是負作用。
「你知不知道，矽加到1%以上，會造成什麼影響？」
「知道。」方鳴天真不太懂，可國標的牌號就是這麼標的，35CrMnSi，裡面會出現Si，就說明矽的含量不低。
「那你還要用它做槍管？」趙仁義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半度。
方鳴天被這一問，卡住了，他只記得當初從網上買這鋼棒回來加工，除了耐熱差一些外，其他指標都不錯，還便宜，搞搞單打一，非常合適。
趙仁義看他沉默，沒有繼續逼問。
在手裡的實驗記錄本翻開一頁，推到他面前，「你看，這是我們去年做的一爐含矽1.2%的中碳鋼。抗拉強度確實上去了，但衝擊韌性掉了一半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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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鳴天低頭看那頁數據，斷裂延伸率，衝擊功，數值確實不好看。
「這不是還有錳和鉻嘛。」
但他沒有退縮，硬著頭皮繼續往下接。
這種知道結果，但不知道過程，在外行面前沒啥事，可一旦碰見真正的內行，真是難受啊。
趙仁義看著方鳴天，目光裡帶著一種失望的表情。
開始看著還能懂SAE標準，期望很大，現在嘛，怕是個二五郎當。
方鳴天看對方明顯的態度轉變，心裡咯噔一下。
這種理工科的技術性人員，最討厭那種嘴上放大話的人，還認死理，印象一旦形成，就始終有戒備。
他深吸了一口氣，只能把自己的底牌打了出來，「趙所長，我承認，那個配比我不太懂，但我發誓，它真的可以。」
趙仁義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打斷。
方鳴天繼續說下去，語氣比剛才穩了一些，此時必須要沉住氣。
「我不是兵工署檢驗科的嘛，真就檢驗過一種鋼，那批樣品是去年年中送來的，直徑大概40毫米，隨附的檢測報告上寫的是鉻錳矽鋼「
「當時檢驗科做了幾項常規測試，抗拉強度到了850Mpa以上，屈服強度接近700，延伸率也在10%左右，但因為要做迫擊炮管，耐熱性不夠，最後退了回去。「
他沒敢說得太具體，因為這是模擬記憶，不能太清晰。
趙仁義伸手捋著鬍子，思索著可行性。
兵工署的招牌，的確起了作用，他沒有第一時間懷疑，而是順著加鉻加錳的思路，往深了想。
「加鉻加錳來補矽的脆性，這個思路倒不是說沒有先例。「
趙仁義回到小房間，翻了一會，才拿出一本外文雜誌來。
他快速翻到一頁，「你看這個。「
方鳴天湊過去看，是一篇論文，標題大意是「多種元素如何交互影響淬透性和回火脆性的研究「。
「哦對，你看不懂德文，我來給你念念。」趙仁義突然想到對方大概不會懂兩種外文。
「趙所長，我是德國柏林工業大學畢業的。」
趙仁義愣了一下，眼睛在方鳴天臉上掃過，「柏林工大？哪個學院的？「
「機械工程。「
趙仁義把雜誌擱在桌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沒有急著翻，目光還停在方鳴天身上，像是在重新估量這個年輕人。
兵工署和德國留學，這雙重背景加持下，那個奇特的鉻錳矽配方，好像變得真實起來。
「那，那我就不給你念了，一起看吧。」
待兩人細細看完，趙仁義才不緊不慢著，「你剛才說，去年檢驗的那批樣品，能確定來源是哪家洋行嗎？「
方鳴天當然不知道來源，只能繼續瞎編，把這個謊話圓下去。
「那時候我只是做常規檢驗，而且因為沒有入庫，樣品送回，所以......「
「嗨~」趙仁義沒有追問，嘆了一口氣，「罷了罷了，這就是有緣無份吧。」
「那配方，你還記得多少？」
「含碳量0.35%，錳和鉻都超過1%，」方鳴天按照最低限度報，「要不，那三種都按照1%去試試？」
趙仁義聽完，表情有些微妙。
感性來講，這是什麼狗屁配方，哪有這樣的，全按照1%，太敷衍。
可換到理性來講，試驗就是這樣，一點點試，不放過一點可能。
方鳴天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站不住腳。
「我知道這個比例不一定對，但如果方向對了，後續可以慢慢調整，關鍵是要先燒一爐出來看看趨勢。「
「你說得輕巧，燒一爐鋼，從配料到出鋼，再到檢測性能，這流程來一次就要幾十塊，驗證一個方向，最少也要試上十幾次。「
「你算算，得搭進多少成本。」
方鳴天被堵得一時語塞，成本問題，在任何時代都是最硬的門檻。
打一開始，冶金的問題，想著是讓署里出面和鋼試場合作，給一筆經費。
誰能想到，出了這麼一檔子事，趕鴨子上架。
自己找別人幫忙，不負責經費，怎麼也說不過去，可要自己來墊付。
親娘勒，真墊不起啊，要是縫紉機廠起來了，那還好說，自費就自費，可現在，啟動資金投進去大半，真沒啥錢了。
趙仁義看方鳴天憋屈的臉色，嘴角動了動，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
「行了，不逗你了。「
方鳴天一愣。
趙仁義把實驗記錄本合上，語氣輕鬆了不少。
「所里的經費，雖然談不上闊綽，但試製新型鋼材的的錢，還是拿得出來，何況試製新鋼種本就是我們的分內事，總不能讓兵工廠那邊用洋人的配方一直卡著脖子。」
「多謝所長，這可是幫了大忙。」方鳴天也不管對方剛才是不是逗他，項目能啟動了，這比什麼都重要。
趙仁義站久了，伸個腰，「你那個鉻錳矽的思路，說實話，我第一反應是胡鬧，可你後面那幾句話，說到了點子上。「
「如果試製出來的性能，真如你所說，那不僅支援到軍工事業，其工業用途更是廣闊。」
「對了，你瞧，我把這事忘了，咱們的煉鋼廠都停了......」
說到這，趙仁義便盯著方鳴天看，只把他看得心裡發毛，半晌，才反應過來，「不瞞你說，我做這個項目研發，正有推動滬上煉鋼廠復產的原因所在。」
「那我就放心了，就怕你們最後，把這鋼材交給外國人去冶煉。」
「對了，既然經費是我所里負責，那最後的署名，得在我這。」
方鳴天聽到「署名」兩個字，心裡反而踏實，說明趙仁義是真的打算做這件事，而不是隨口應付。
「那是自然，誰出力，誰吃果子。」
「對了，我還有一事相求。」
連續求辦事，這把趙仁義又逗笑了，但沒覺得對方冒失不禮貌。
「你這個人啊......「他搖了搖頭，語氣里聽不出埋怨，「一開始我還覺得你是個愣頭青，說話辦事毛手毛腳的，可你這一樁接一樁地求，真不藏著掖著。「
「說吧。」
方鳴天撓撓頭，也知道自己有些過分，第一見面就這樣。
可來都來了，不把問題全倒出來，回去還得再跑一趟。
他索性把最後那點矜持也扔了，「關於鍛造的事，我想讓水壓機代替氣錘，完成槍管的鋼坯鍛造。」
方鳴天知道這玩意兒很難，已經有了心裡準備，臉上沒什麼變化。
趙仁義繼續說著，「鉬鉻鋼的核心是控制鉬的加入時機和比例，鉬這個東西，國內沒有礦，全靠進口，而且它必須在精煉後期以合金形式加入。」
「全國冶金最先進的地方就是這裡，不光這台電爐是美國進口的，這一整套檢驗儀器和試劑，都是美國進口的，我說做不出來，那國內其他地方就別想了。」
方鳴天思考了一會，才做下決定，「那換一個方向呢？「
「什麼方向？「趙仁義抬眉，追問著。
這一幕，把一旁的周平健整不會了。
一個研究所所長，全國冶金界最頂尖的人物，居然對一個年輕後生，產生出一種對待同行的認真來。
哪怕是身為學生的他，都沒這待遇。
方鳴天還沒意識到，這身份的轉換，自顧自說著。
「含碳量0.35%，加入鉻、錳和矽的合金鋼，其中矽的含量不能低，最少1%。「
「矽？」趙仁義像是聽到什麼異端學說，眉頭緊鎖，卻沒有立刻反駁。
提高鋼鐵的矽含量，能顯著提升彈性極限與屈服強度，可也讓鋼變脆，降低韌性。
這對於1.2米的槍管，完全是負作用。
「你知不知道，矽加到1%以上，會造成什麼影響？」
「知道。」方鳴天真不太懂，可國標的牌號就是這麼標的，35CrMnSi，裡面會出現Si，就說明矽的含量不低。
「那你還要用它做槍管？」趙仁義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半度。
方鳴天被這一問，卡住了，他只記得當初從網上買這鋼棒回來加工，除了耐熱差一些外，其他指標都不錯，還便宜，搞搞單打一，非常合適。
趙仁義看他沉默，沒有繼續逼問。
在手裡的實驗記錄本翻開一頁，推到他面前，「你看，這是我們去年做的一爐含矽1.2%的中碳鋼。抗拉強度確實上去了，但衝擊韌性掉了一半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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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鳴天低頭看那頁數據，斷裂延伸率，衝擊功，數值確實不好看。
「這不是還有錳和鉻嘛。」
但他沒有退縮，硬著頭皮繼續往下接。
這種知道結果，但不知道過程，在外行面前沒啥事，可一旦碰見真正的內行，真是難受啊。
趙仁義看著方鳴天，目光裡帶著一種失望的表情。
開始看著還能懂SAE標準，期望很大，現在嘛，怕是個二五郎當。
方鳴天看對方明顯的態度轉變，心裡咯噔一下。
這種理工科的技術性人員，最討厭那種嘴上放大話的人，還認死理，印象一旦形成，就始終有戒備。
他深吸了一口氣，只能把自己的底牌打了出來，「趙所長，我承認，那個配比我不太懂，但我發誓，它真的可以。」
趙仁義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打斷。
方鳴天繼續說下去，語氣比剛才穩了一些，此時必須要沉住氣。
「我不是兵工署檢驗科的嘛，真就檢驗過一種鋼，那批樣品是去年年中送來的，直徑大概40毫米，隨附的檢測報告上寫的是鉻錳矽鋼「
「當時檢驗科做了幾項常規測試，抗拉強度到了850Mpa以上，屈服強度接近700，延伸率也在10%左右，但因為要做迫擊炮管，耐熱性不夠，最後退了回去。「
他沒敢說得太具體，因為這是模擬記憶，不能太清晰。
趙仁義伸手捋著鬍子，思索著可行性。
兵工署的招牌，的確起了作用，他沒有第一時間懷疑，而是順著加鉻加錳的思路，往深了想。
「加鉻加錳來補矽的脆性，這個思路倒不是說沒有先例。「
趙仁義回到小房間，翻了一會，才拿出一本外文雜誌來。
他快速翻到一頁，「你看這個。「
方鳴天湊過去看，是一篇論文，標題大意是「多種元素如何交互影響淬透性和回火脆性的研究「。
「哦對，你看不懂德文，我來給你念念。」趙仁義突然想到對方大概不會懂兩種外文。
「趙所長，我是德國柏林工業大學畢業的。」
趙仁義愣了一下，眼睛在方鳴天臉上掃過，「柏林工大？哪個學院的？「
「機械工程。「
趙仁義把雜誌擱在桌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沒有急著翻，目光還停在方鳴天身上，像是在重新估量這個年輕人。
兵工署和德國留學，這雙重背景加持下，那個奇特的鉻錳矽配方，好像變得真實起來。
「那，那我就不給你念了，一起看吧。」
待兩人細細看完，趙仁義才不緊不慢著，「你剛才說，去年檢驗的那批樣品，能確定來源是哪家洋行嗎？「
方鳴天當然不知道來源，只能繼續瞎編，把這個謊話圓下去。
「那時候我只是做常規檢驗，而且因為沒有入庫，樣品送回，所以......「
「嗨~」趙仁義沒有追問，嘆了一口氣，「罷了罷了，這就是有緣無份吧。」
「那配方，你還記得多少？」
「含碳量0.35%，錳和鉻都超過1%，」方鳴天按照最低限度報，「要不，那三種都按照1%去試試？」
趙仁義聽完，表情有些微妙。
感性來講，這是什麼狗屁配方，哪有這樣的，全按照1%，太敷衍。
可換到理性來講，試驗就是這樣，一點點試，不放過一點可能。
方鳴天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站不住腳。
「我知道這個比例不一定對，但如果方向對了，後續可以慢慢調整，關鍵是要先燒一爐出來看看趨勢。「
「你說得輕巧，燒一爐鋼，從配料到出鋼，再到檢測性能，這流程來一次就要幾十塊，驗證一個方向，最少也要試上十幾次。「
「你算算，得搭進多少成本。」
方鳴天被堵得一時語塞，成本問題，在任何時代都是最硬的門檻。
打一開始，冶金的問題，想著是讓署里出面和鋼試場合作，給一筆經費。
誰能想到，出了這麼一檔子事，趕鴨子上架。
自己找別人幫忙，不負責經費，怎麼也說不過去，可要自己來墊付。
親娘勒，真墊不起啊，要是縫紉機廠起來了，那還好說，自費就自費，可現在，啟動資金投進去大半，真沒啥錢了。
趙仁義看方鳴天憋屈的臉色，嘴角動了動，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
「行了，不逗你了。「
方鳴天一愣。
趙仁義把實驗記錄本合上，語氣輕鬆了不少。
「所里的經費，雖然談不上闊綽，但試製新型鋼材的的錢，還是拿得出來，何況試製新鋼種本就是我們的分內事，總不能讓兵工廠那邊用洋人的配方一直卡著脖子。」
「多謝所長，這可是幫了大忙。」方鳴天也不管對方剛才是不是逗他，項目能啟動了，這比什麼都重要。
趙仁義站久了，伸個腰，「你那個鉻錳矽的思路，說實話，我第一反應是胡鬧，可你後面那幾句話，說到了點子上。「
「如果試製出來的性能，真如你所說，那不僅支援到軍工事業，其工業用途更是廣闊。」
「對了，你瞧，我把這事忘了，咱們的煉鋼廠都停了......」
說到這，趙仁義便盯著方鳴天看，只把他看得心裡發毛，半晌，才反應過來，「不瞞你說，我做這個項目研發，正有推動滬上煉鋼廠復產的原因所在。」
「那我就放心了，就怕你們最後，把這鋼材交給外國人去冶煉。」
「對了，既然經費是我所里負責，那最後的署名，得在我這。」
方鳴天聽到「署名」兩個字，心裡反而踏實，說明趙仁義是真的打算做這件事，而不是隨口應付。
「那是自然，誰出力，誰吃果子。」
「對了，我還有一事相求。」
連續求辦事，這把趙仁義又逗笑了，但沒覺得對方冒失不禮貌。
「你這個人啊......「他搖了搖頭，語氣里聽不出埋怨，「一開始我還覺得你是個愣頭青，說話辦事毛手毛腳的，可你這一樁接一樁地求，真不藏著掖著。「
「說吧。」
方鳴天撓撓頭，也知道自己有些過分，第一見面就這樣。
可來都來了，不把問題全倒出來，回去還得再跑一趟。
他索性把最後那點矜持也扔了，「關於鍛造的事，我想讓水壓機代替氣錘，完成槍管的鋼坯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