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暴君的行事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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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停了。

  但上海灘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凌晨兩點十五分。法租界巡捕房的大門前,忽然停了三輛軍用卡車。

  卡車的帆布被掀開。

  沈笠站在第一輛卡車旁邊,面無表情地下了一道命令。

  「卸貨。」

  二十名陳家軍士兵動作利索地跳下車斗,開始往巡捕房門前的台階上搬運「貨物」。

  那些「貨物」還在滴血。

  一具,兩具,五具,十具……

  一百一十九具被7.92毫米全威力彈打成爛肉的屍體,就這麼被堆在了法租界巡捕房的正門前。

  有的還保持著衝鋒的姿態,但胸口已經被打出了碗口大的窟窿。有的面目全非,滿臉都是彈片在皮肉里犁過的溝壑。有的乾脆就只剩半截身子,從腰以下什麼都沒了。

  鮮血順著台階往下淌,匯成一片暗紅色的水窪。

  那股濃烈到讓人嘔吐的血腥氣,隔著兩條街都聞得到。

  巡捕房裡值夜的法國巡捕被驚動了。一個胖巡捕推開門,看到門口的場景,當場腿一軟,扶著門框乾嘔起來。

  「上帝啊……」

  沈笠甩了甩手上的血漬,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塞進了那個胖巡捕的制服口袋。

  「轉告你們總董先生。這些,都是他今晚『拉肚子』放進來的東西。下次再出這種事,堆在門口的就不只是這些人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三輛卡車消失在夜色里。

  身後只留下一地的死人,和一個癱坐在地上的胖巡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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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時後。

  法租界總董梅里埃的電話被打爆了。

  他裹著睡袍從床上彈起來,聽完值班巡捕的稟報之後,手裡的電話筒差點滑落。

  「一百多具?你說一百多具屍體?堆在我們大門口?!」

  他的聲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那些是誰的人?東瀛人的?你是說我們法租界今晚放進來了一百多個東瀛人?然後他們被陳家軍全殺了?然後屍體被堆……堆在我們……」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知道。

  那三個今晚「恰好拉肚子」的巡捕是他默許的。東瀛總領事館提前打過招呼,說有一批「商務人員」需要在今晚通過法租界。

  他收了兩千法郎的好處費。

  兩千法郎,換來了一百多具屍體堆在自己家門口。

  梅里埃的手抖得像篩糠。他連撥了三個電話,最後終於接通了法國總領事韋禮德的私人號碼。

  「韋禮德先生!出大事了!陳家軍那個瘋子……他把一百多具屍體堆在了我們巡捕房門口!一百多具!血流了一地!我該怎麼辦?你一定要幫幫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傳來了韋禮德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嘲諷的疲憊。

  「梅里埃先生,你應該去查一查那些人是怎麼進的法租界。而不是打電話給我。」

  「可是……」

  「我早就告訴過你們。」韋禮德的語氣忽然變得很冷。「不要去招惹那個人。他不是軍閥,他是活閻王。他把出雲號萬噸巨艦打沉在吳淞口,把十萬奉軍碾碎在太湖平原,一百多個東瀛特務在他眼裡算什麼?連塞牙縫都不夠。」

  「但是他堆屍體在我們法租界……這是侮辱!這是對法蘭西共和國的侮辱!」

  「那你去找他抗議啊。」韋禮德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你敢嗎?」

  梅里埃張了張嘴。

  他不敢。

  電話那頭的韋禮德掛了線。

  梅里埃站在臥室里,渾身發冷。窗外傳來隱約的嘈雜聲,那是巡捕們在處理門口那堆令人作嘔的「外交禮物」。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上海灘的規矩,確實變了。

  ……

  與此同時。

  兩輛裝甲車開路,四輛黑色轎車緊跟其後,車隊在雨後濕漉漉的街道上疾馳。

  十五分鐘後,車隊駛入了衛戍區司令部的大門。

  鐵門在車隊通過後轟然關閉。

  司令部內外三道崗哨,每一道都是全副武裝的德械精銳。探照燈的白色光柱在院牆外來回掃動,照得方圓二百米內亮如白晝。

  孫雲扶著車門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面前這座由混凝土和鐵絲網構成的堡壘。

  他微微咳嗽了一聲,然後笑了。

  「好傢夥。這不是司令部,這是要塞。」

  陳子鈞從另一側下車,走到他面前。

  「亂世里住的地方講究一個字。」

  「什麼字?」

  「硬。」

  孫雲哈哈笑了起來。笑聲引發了一小陣咳嗽,宋女士趕忙扶住他的手臂。

  「子鈞說得好。」他一邊咳一邊擺手示意無礙。「亂世用重典,英雄住鐵屋。我搞了半輩子革命,到頭來才明白,仁義道德不如一門大炮管用。」

  陳子鈞引著孫雲和宋女士走進了主樓。

  一樓大廳已經被收拾妥當。滾燙的茶水、換洗的衣物、曹清荻安排的行軍醫藥箱,全部到位。

  宋女士被副官引到了二樓的客房休息。

  孫雲拒絕了。

  「不急。」他抿了一口茶,目光定定地看著陳子鈞。「你今晚敢用裝甲車堵碼頭,敢當著我的面讓一百多個東瀛特務變成碎肉,還敢把屍體堆去法租界示威。你做這些事的時候,不怕我心裡不舒服?」

  陳子鈞坐在他對面,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怕。」

  他說。

  「但比起讓您在上海出事,讓全國人的希望熄滅,我寧可讓您心裡不舒服。」

  孫雲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放下了茶杯。

  「不。你做得對。」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沉。

  「這個世道,講規矩的人都死光了。北洋講規矩,講來講去還是割地賠款。洋務運動講規矩,講來講去整條鐵路都被洋人騎在頭上。你不講規矩,直接把屍體堆在洋人家門口,反倒讓他們老實了。」

  他拍了拍扶手。

  「亂世就該這麼幹。」

  ……

  兩人轉入了司令部二層的書房。

  門關上。

  沈笠親自守在門外,整層樓禁止任何人靠近。

  書房裡,一盞檯燈昏黃的光照在兩個人臉上。

  陳子鈞親手給孫雲續了一杯茶,然後開門見山。

  「孫先生,我今晚不想跟您繞彎子。」

  「那就直說。」

  「我在江浙滬地盤上,有十七萬正規軍,三十輛坦克,四十八門重型榴彈炮,吳淞口的380要塞炮群,兩座兵工廠,一座鋼鐵廠,還有正在建造的驅逐艦。」

  他一口氣把家底報了個底朝天。

  孫雲的眼皮跳了一下。

  十七萬正規軍。三十輛坦克。

  這些數字隨便拿一個出去,都能讓半個中國抖三抖。

  「但我不是軍閥。」陳子鈞說。

  「我不搶地盤,不爭總統,不對內做大一統的夢。我做這些事只有一個目的。」

  他看著孫雲的眼睛。

  「擋住東瀛人。」

  孫雲沒有說話。

  「五卅慘案那天,南京路上六十七個人倒在洋人的槍口下。吳淞口的海上,東瀛人派了兩個甲種師團五萬精銳來踏平上海。我全打回去了。但下一次呢?」

  陳子鈞的聲音低了下來。

  「東瀛人會再來的。不是五萬,是五十萬。不是驅逐艦,是整個聯合艦隊。而到那個時候,如果中國內部還在自己打自己,誰來擋?」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陣。

  「所以你需要我。」孫雲開口了。

  「對。」陳子鈞點頭。很乾脆。「我有兵,有槍,有鋼鐵,有工廠。但我沒有大義名分。在天下人眼裡,我充其量就是個占了幾個省的土軍閥。國民革命的旗幟在您手上,全國人心向背的天秤也在您手上。」

  「你要我的旗?」

  「不只是旗。」陳子鈞正了正身子。「我需要您以國民革命的名義,給我的軍隊一個正式番號。讓我的兵不是什麼地方武裝,是國防軍。這樣將來東瀛打過來的時候,全中國的人知道,抵抗的不是某個軍閥,是整個中國。」

  孫雲緩緩點了點頭。

  「你的條件呢?」

  「江浙滬皖的軍政事務,由我全權負責。軍隊的編制、裝備、訓練、作戰,不受任何人干涉。我為國民革命的南方大本營提供武器彈藥和財政支持。但有一條底線。」

  他的目光變得極其銳利。

  「任何條約、任何交易、任何妥協,只要涉及向列強割讓一寸土地、一分利益的,我絕不執行。誰簽的都不行。」

  孫雲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這是今晚他笑得最開懷的一次。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

  「半輩子了,總算碰到一個敢這麼跟我說話的人。」

  ……

  門外走廊。

  沈笠靠在牆上,聽不見裡面的對話,但他能感覺到書房裡的氣氛。

  那種氛圍很重。

  重到連空氣都沉了下去。

  他低頭看了看手錶。凌晨三點四十分了。

  走廊另一頭,一個身影在角落裡探了探頭。

  是孫雲先生那位穿灰色中山裝的隨員。

  他裝作在找廁所的樣子,目光卻一直在打量走廊兩側的門窗位置、崗哨分布和通信線路的走向。


  但二樓拐角處的暗間裡,莫蘭芝無聲地按下了手裡那台蔡司120相機的快門。

  咔嚓。

  一聲極輕的機械響動,淹沒在了走廊盡頭老式掛鐘的滴答聲里。

  那個灰衣隨員渾然不覺。

  莫蘭芝將相機收進懷裡,嘴角微微勾起。

  常凱申的暗探,果然沉不住氣。

  這些照片明天就會出現在陳子鈞的桌上。連同這個人的真實身份、與南方的聯絡暗號、以及他今晚寫在小本子上的每一個字。

  ……

  書房裡。

  茶涼了。

  孫雲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宋女士不在身邊,他自己掏出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手帕上,有淡淡的血絲。

  他把手帕迅速塞回了口袋。

  陳子鈞看見了。

  他什麼都沒說。但心裡沉了一下。

  孫先生的身體,比他想像的更差。

  歷史上,這位偉人只剩下不到一年的生命了。

  如果要在他有生之年完成國民革命的框架整合,時間已經不多了。

  孫雲喘了幾口氣,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炯炯地盯著陳子鈞。

  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一團火。

  「陳子鈞。」

  他叫的是全名。

  「想不想做東南王……」

  他一字一頓。

  「只是,你能抗住日本人的大軍嗎?」

  書房裡的空氣凝固了。

  檯燈的燈絲髮出細微的嗡嗡聲。

  陳子鈞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對面這個拖著病體卻依然眼神如炬的老人。

  心中有千言萬語。

  但最後,他只說了五個字。

  「能。我一定能。」

  窗外,天際線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上海灘最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了。

  但一個全新的時代,正從這間書房裡悄然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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