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風雨上海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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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六點。

  上海,十六鋪碼頭。

  天陰沉得像一塊髒鉛板,黃浦江面上刮著濕冷的北風,江水拍打著石堤,發出沉悶的聲響。

  碼頭已經被封了。

  三百米的警戒線內,陳家軍警衛營的士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副德械裝備,鋼盔、皮靴、毛瑟步槍,刺刀上了鞘但隨時可以拔出。

  碼頭入口處,兩輛SdKfz221輕型裝甲車一左一右堵住了通道。裝甲車頂部的MG08重機槍已經拉上了彈鏈,槍口指向外圍。

  碼頭兩側的倉庫屋頂上,架著四挺輕機槍。射手趴在沙袋後面,透過瞄準器緊盯著每一條可能接近的街道和弄堂。

  這不像是在迎接客人。更像是在準備打仗。

  沈笠站在碼頭的鐵欄杆旁邊,手裡拿著一份警戒部署圖,逐一核對每個哨位。

  「一號哨位到位、二號哨位到位、三號……」

  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江面。

  雨還沒下,但空氣里已經濕得能擰出水來。

  「少帥到了。」

  身後傳來衛兵的報告。

  沈笠轉過身。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碼頭的碎石路上。陳子鈞從后座下來,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立領扣得嚴嚴實實。

  他沒打傘,徑直走向碼頭邊沿。

  「蘭芝那邊有消息嗎?」

  「有。」


  「八成不夠。」

  「蘭芝說她會在客輪靠岸之前給您一個確定的答案。」

  陳子鈞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走到碼頭最外沿,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裡,看著江面。

  黃浦江上,幾艘貨船緩慢地駛過。汽笛聲在霧氣中變得沉悶而悠長。

  再過兩個小時,那艘從廣州出發的客輪就會出現在江面上。

  船上坐著一個正在病中的老人。

  這個老人用了三十年的時間,試圖喚醒這個沉睡的國家。他推翻了兩千年的帝制,建立了亞洲最大的民主共和國,又眼睜睜地看著它被軍閥撕成了碎片。

  現在,他拖著病體北上,想要做最後一次努力——用對話代替槍炮,用談判拯救這個搖搖欲墜的民國。

  但有人不想讓他活著走出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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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晚上八點十五分。

  雨終於下來了。

  不大,但很密。細雨像針一樣扎在江面上,碼頭上的燈光在雨幕中變得朦朧。

  陳子鈞站在碼頭的雨棚下面,雪茄已經抽到了第三根。

  「來了。」

  沈笠舉著望遠鏡,指向了江面的下遊方向。

  一艘白色的中型客輪正緩緩駛來。船頭掛著青天白日旗,汽笛拉了三聲長鳴。

  碼頭上的士兵全部進入了一級戰備。

  裝甲車的引擎轟鳴著,重機槍的槍口隨著客輪的移動緩緩轉向。屋頂上的輕機槍射手拉開了保險。

  客輪靠岸了。

  纜繩被碼頭工人熟練地套在纜樁上。舷梯緩緩放下。

  最先下來的是幾個穿中山裝的隨員。他們看到碼頭上的陣仗,明顯愣了一下。

  然後是幾個警衛,荷槍實彈,但跟碼頭上的德械士兵一比,就像是鄉勇見了正規軍。

  最後,一個瘦削的身影出現在舷梯頂端。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氅。頭髮花白,面色蠟黃,顴骨突出。後面跟著他的夫人,宋女士,一身墨色旗袍,在這寒冷的天氣里,竟然出奇的讓人一眼看過竟然有種溫暖的感覺。

  但他的眼睛很亮。

  在碼頭昏黃的燈光下,那雙眼睛像兩團安靜的火焰。

  孫雲。

  大總統也好,大元帥也罷,總之,這是那個被世人所尊崇的孫先生。

  他扶著舷梯的欄杆,一步一步地走了下來。每走一步,都能看到他在微微喘氣。宋女士在一旁稍微的攙扶著他。

  陳子鈞走上前去。

  「孫先生,宋女士,上海歡迎您。」

  他微微欠了欠身。不卑不亢,不遠不近。

  孫雲停住腳步,抬頭打量了他一眼。宋女士只是微微的衝著他笑了笑。

  「你就是陳子鈞?」

  「是。」

  孫雲上下看了一眼碼頭上的陣仗,又看了一眼那兩輛裝甲車上的重機槍。

  「好大的排場。」

  「不是排場。」陳子鈞平靜地說。「是保命。」

  孫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很直。我喜歡直的人。」

  他咳嗽了兩聲拍了拍陳子鈞的肩膀。

  「走吧,有些話,咱們上車再談。」

  陳子鈞點了點頭,側身讓路。

  孫雲走在前面,陳子鈞走在後面。

  在他們身後,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隨員默默地跟著。這個人三十多歲,身材瘦削,面容冷峻,目光一直在掃視碼頭上的每一個細節——士兵的裝備型號、裝甲車的部署位置、機槍的射界。

  他看得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份詳盡的評估報告。

  沒有人注意到他。

  但莫蘭芝注意到了。

  她站在雨棚的陰影里,目光在那個隨員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她低頭在一個小本子上記了一筆。

  ……

  黑色轎車裡。

  雨點打在車頂上,噼里啪啦的。

  孫雲靠在后座上,端著一杯熱茶。他的手有些抖,但目光依然銳利。

  「你最近動作不小啊。」

  陳子鈞坐在他對面的摺疊座上。

  「南京放空了,讓湖南和福建的人在那裡打生打死。江南造船所砸了兩百多萬英鎊下去。還有馬鞍山的鋼鐵廠……」

  他放下茶杯,看著陳子鈞。

  「你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孫先生過獎。」陳子鈞說。「不是什麼大棋。就是想讓這片土地上的人,能自己造槍、自己造船、自己保護自己。不用再看洋人的臉色。」

  孫雲沉默了片刻。

  「你這話,說到我心坎里去了。」

  他嘆了口氣。

  「我搞了三十年革命,推翻了清廷,建立了民國。但到頭來,中國的鐵路是洋人修的,中國的關稅是洋人管的,中國的軍艦是洋人造的。我們連自己的命運都握不住。」

  「所以您北上。」

  「所以我北上。」孫雲點了點頭。「我想試一試,能不能把各方勢力拉到談判桌上來。不打了,坐下來,好好談一談這個國家的未來。」

  陳子鈞沒有接話。

  他知道這位先生的理想有多麼偉大。

  他也知道這位先生的身體還能撐多久。

  「孫先生,在上海這幾天,您的安全由我全權負責。」

  孫雲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

  「你知道有人要殺我?」

  「知道。」

  「知道還敢接?」

  「正因為知道,才必須接。」

  車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砰——!

  一聲槍響撕裂了雨夜。

  陳子鈞的身體瞬間繃緊。他一把將孫雲按低,同時拔出了腰間的手槍。

  「少帥!」

  沈笠的聲音從車外傳來,急促而尖銳。

  「碼頭西南方向,法租界交界處,發現一支武裝突擊隊!人數不明,正在借道租界強行逼近!」

  陳子鈞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來了。

  第二把刀,終於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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