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獵人與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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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

  法租界,霞飛路盡頭的一間廉價旅社。

  灰西裝男人天沒亮就醒了。

  他沒有開燈,坐在床邊,借著窗縫透進來的一線天光,將一支白朗寧M1903手槍拆成零件,逐一擦拭,再逐一組裝。

  整個過程不到四十秒。

  乾淨,無聲。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摺疊過的紙,展開。

  紙上畫著幾條線。

  是龍華路衛戍區司令部周圍三百米範圍的手繪地圖。每一條街巷,每一座建築,甚至連路燈杆的位置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是他昨夜到達上海後,僅用兩個小時步行偵察的成果。

  灰西裝男人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沒有拉開窗簾,只是透過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空蕩蕩的。幾個黃包車夫蹲在路邊打瞌睡。遠處有巡捕在巡邏。

  一切正常。

  他把手槍塞進腰間,套上一件深藍色長衫,戴了一頂灰呢帽,鏡子裡的人,像個從內地來滬上找活計的小商人。

  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這就對了。

  他推開門,下樓,走進了清晨的法租界。

  ……

  上午。

  龍華路。

  灰西裝男人在距離衛戍區司令部五百米外的一間茶館裡坐下了。

  他點了一壺龍井,一碟花生米。

  看上去就是個無所事事的閒人。

  但他的目光,從茶杯的邊沿越過去,正好可以看到司令部大門口。

  兩挺馬克沁重機槍,四名全副武裝的德械步兵,一輛奔馳L1500軍用卡車橫在門前。

  大門左側三十米,一座三層小樓的天台上,依稀可見一個哨兵的鋼盔。

  灰西裝男人的嘴角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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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面進攻?找死。

  他換了個坐姿,目光掃向右邊。

  龍華路往西拐兩個彎,有一段約三十米的縱深巷道。巷道盡頭是一堵矮牆,翻過去就是司令部後院的圍牆。

  圍牆高約兩米五,牆頭沒有鐵絲網,也沒有碎玻璃。

  但圍牆內側,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個暗哨,他昨晚已經數過了,一共六個。

  從後院進去?也不行,暗哨太密。

  灰西裝男人喝了口茶。

  他在心裡默算。

  陳子鈞出行的車隊,通常是三輛車。前導車是裝甲型號,中間坐人,後面跟一輛卡車載護衛。

  每天上午九點到十點之間出門。路線不固定,但必經龍華路主幹道。

  而龍華路主幹道往東第二個路口,恰好有一座報廢的英式紅磚水塔。

  水塔高約十五米,頂部的平台足夠一個人趴下。

  射擊距離,大約兩百八十米。

  兩百八十米,對很多人來說,似乎已然很難了,但對於他來說,也就是勉強算有點難度而已。

  灰西裝男人放下茶杯。

  他已經找到了殺人的地方。

  ……

  同一時間。

  龍華路衛戍區司令部,軍情局二樓。

  蘇桂影站在一張巨大的上海街區地圖前面。

  地圖上插著七面小紅旗。

  每一面紅旗代表一個「夜梟」情報網的外圍監控點。從十六鋪碼頭到法租界,再到虹口舊區,整個上海灘被她的眼線織成了一張看不見的網。

  門被推開了。

  莫蘭芝走進來。她穿著一身黑色軍裝,頭髮利落地束在腦後。

  「有了。」蘇桂影轉過身,聲音壓得很低。

  「說。」

  「昨晚十六鋪碼頭到港的英輪『約克公爵號』,旅客名單上一共一百四十七人。其中有三十一個中國籍男性,年齡在二十到四十之間。」

  她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十六鋪的位置。

  「這三十一個人里,有二十九個在碼頭就被我的人拍下了照片。剩下兩個沒拍到。」

  「哪兩個?」

  「一個是船上的廚子,下船後直接去了虹口的親戚家,已經排除。另一個……」

  蘇桂影拿起一張模糊的照片。

  照片是從遠處用望遠鏡拍的。畫面里,一個穿灰色西裝、戴灰呢帽的男人正走下舷梯。

  「這個人。」

  「他下船之後,沒有叫黃包車,沒有去旅館,而是步行往龍華路方向走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折返,最終住進了法租界霞飛路尾的一間旅社。」

  莫蘭芝接過照片,看了兩秒。

  「繼續。」

  「今天一早,他出了旅社,換了一身深藍長衫。在龍華路附近的茶館坐了將近一個小時。」

  蘇桂影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

  「他坐的位置,恰好可以直接觀察到司令部大門。」

  莫蘭芝的眼睛眯了一下。

  「跟住了?」

  「三組人交替盯梢,他沒有察覺。」

  蘇桂影淡淡地說。「我的人都是碼頭上賣煙的、修鞋的、蹬三輪的,一個比一個像本地人。這種玩法,他根本不可能見過,但在上海灘,他碰到的是我蘇桂影的地盤。」

  莫蘭芝把照片放在桌上。

  「他帶了什麼武器?」

  「從步態和衣服輪廓判斷,腰間應該有一支短槍。口袋裡有硬物,可能是子彈或者匕首。行李箱沒打開過,不排除有步槍零件。」

  莫蘭芝沉默了幾秒。

  「他是衝著少帥來的。」

  蘇桂影點了點頭。「從他踩點的路線和觀察的位置來看,他在找狙擊點。」

  「那就不能讓他跑了。」

  「跑不了。」

  蘇桂影走到沙盤前面,用手指在水塔的位置畫了一個圈。「他接下來最可能選擇的狙擊位置,就是這裡。龍華路東邊第二個路口的廢棄水塔。射界好,距離近,撤退路線有三條。」

  她抬起頭。

  「我已經在周圍五十米內安排了八個人。他只要上了水塔,就是瓮中之鱉。」

  莫蘭芝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的龍華路。

  陽光落在路面上。遠處,一個穿深藍長衫的人正從茶館裡走出來。

  「先不動他。」莫蘭芝開口了。「我要去跟少帥匯報。」

  ……

  下午兩點。

  司令部,二樓書房。

  陳子鈞坐在椅子上,手裡翻著一本克虜伯炮廠的設備手冊。

  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但他一口都沒喝。

  門被敲了三下。

  「進來。」

  莫蘭芝推門進來,身後跟著沈笠。

  沈笠的臉色很不好看。

  「少爺,找到那個人了……」

  陳子鈞放下手冊。「說。」

  莫蘭芝簡明扼要地匯報了情況。灰西裝男人、踩點路線、可疑的狙擊位置,一共不到三分鐘就說完了。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沈笠先開口了。


  「不用。」

  沈笠一愣,「少帥?」

  陳子鈞站了起來。

  他走到窗邊,雙手插在褲兜里。

  「加車隊?加護衛?那就是告訴他,我知道他來了。他一旦警覺,要麼跑,要麼換計劃。跑了我還得再找,換了計劃我更被動。」

  他轉過身來。

  「如今上海灘三面受敵。這條毒蛇從外面鑽過來是來要我命的,我把蛇放跑了,它什麼時候再來咬我一口?不如現在就讓它咬。」

  沈笠急了,「可是您的安全……」

  「安全?」陳子鈞笑了一聲。

  他看向莫蘭芝。

  「蘭芝,那條水塔附近的路,我明天上午出門的時候必經。對吧?」

  莫蘭芝一瞬間就明白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少爺,您是要……」

  「明天的車隊,減成兩輛。我坐第一輛。車速放慢。窗簾拉開。」

  陳子鈞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天氣。

  「讓他看清楚我的臉。」

  沈笠的拳頭捏緊了,「少帥!這是拿您的命在賭!」

  「我的命值多少?」

  陳子鈞反問。「要是連一個刺客都抓不住、殺不了,那我這個少帥也別當了。」

  他走回桌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蘭芝,你跟蘇桂影配合。水塔周圍給我布一個天羅地網。我只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活的。我要知道是誰派他來的。」

  莫蘭芝單膝輕磕了一下地面,「蘭芝明白,少爺放心。」

  沈笠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跟了陳子鈞這麼多年。他知道,這雙眼睛裡一旦出現那種冷光,就沒有任何人能改變他的決定。

  ……

  傍晚。

  法租界。

  灰西裝男人回到旅社,關上門。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粉筆,在地板上畫了一張簡易地圖。

  水塔,二百八十米,三條退路,巡邏間隔七分鐘。

  完美!

  他把白朗寧手槍取出來,推上膛,放在枕邊。

  明天上午九點半。

  只要陳子鈞的座駕駛過那個路口,一切就結束了。

  他熄了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窗外,上海灘的霓虹燈光從窗簾縫隙里鑽進來,映在天花板上。

  他不知道的是,旅社對面賣香菸的老太太剛剛換了班,接替她的,是一個穿著碎花布衫的年輕女人。

  年輕女人手裡拎著一籃子花生。

  但她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旅社二樓那扇亮著的窗。

  ……

  第二天。上午九點十八分。

  龍華路。

  陳子鈞的座駕緩緩駛出司令部大門。

  只有兩輛車,沒有裝甲車開道,沒有卡車押後。

  頭車的車窗簾拉開了一半。

  灰西裝男人趴在水塔頂部的平台上。

  他透過簡易瞄準器,看到了車窗里那張年輕的、冷峻的面孔。

  二百八十米,無風,目標勻速移動……

  他的手指搭上了扳機。

  呼吸放緩,心跳減慢,世界在他眼前變成了一條筆直的彈道。

  就是現在!

  他扣動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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