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怪不得皇帝姓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飯菜不是什麼珍饈。

  一盆粟米飯,幾碟醃菜,一大碗不知是什麼肉燉的湯,湯麵上浮著一層白花花的油花。

  朱銘接過碗,先灌了半碗熱湯下去。

  湯是鹹的,帶著股腥味,但在這正月里的寒夜,一口熱湯比什麼都強。

  他又抓起一個粟米饃饃,掰開來蘸著湯吃。

  饃饃是涼的,面也糙,嚼起來沙沙的,但蘸了熱湯之後就軟和了些。

  他吃得很香。

  在現代吃地鍋雞的那個晚上,他還會挑剔雞肉燉得不夠爛,貼餅子有點硬。

  現在他什麼也不挑了。

  從清早到現在,他只喝過一碗羊湯,肚子裡早就空了。

  那幾個親將圍在院子裡,鐵鍋里咕嘟嘟地煮著同樣的東西。

  有人掏出半塊干餅子,小心翼翼地掰碎了扔進碗裡,用筷子攪一攪,呼嚕呼嚕地往嘴裡扒。

  火光映在他們臉上,那些臉上帶著享受,帶著一種「今天還能吃飯」的慶幸。

  張獻忠坐在他對面,端著碗呼嚕呼嚕地喝著湯,三個義子也都在埋頭吃著。

  沒人說話。

  正吃著,院子裡忽然響起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幾個兵卒抬著一口大木箱子,吭哧吭哧地從堂屋進來。

  「放這兒,放這兒。」張獻忠拿筷子指了指桌旁的空地。

  箱子落地,「咚」的一聲悶響,濺起一片灰塵。

  朱銘端著碗站起來,看著那幾個兵卒打開箱蓋,一股陳舊的紙墨味撲鼻而來。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箱子裡塞得滿滿當當。

  一片一片的,有的卷著,有的疊著,有的就隨手塞在縫隙里。

  紙面泛黃,邊緣磨損,有些地方還被蟲蛀出了細密的小洞。

  兵卒們開始往外拿。

  什麼宿州,潁州,壽州......每一張都是一縣一府的局部地理,有的標註了山川河流,有的只畫了官道和驛站,有的甚至只是潦草的幾筆示意。

  雞零狗碎,東拼西湊。

  朱銘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起一張標著「亳州」的輿圖看了一眼。

  圖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比例尺更是完全沒有,但大體方位還是能看出來的。

  渦河從西北流向東南,城池畫成一個小方框,周圍畫了幾座山,很抽象。

  他又拿起一張「宿州」的輿圖。

  兩張圖根本拼不到一塊去,連方位都對不上。

  這就是張獻忠這些年東打西打儲備下來的輿圖。

  朱銘把那張亳州輿圖放下,低頭吃了最後一口饃饃,然後把碗擱在箱蓋上,拍了拍手上的餅渣。

  他忽然有點想笑。

  笑自己剛才發蠢,聽到「抬」這個字眼,還思量著會是一幅巨大的輿圖,上面有全國的山川地理。

  但拿腳後跟想想都知道。

  在這個時代,那種東西大概只有紫禁城裡才會有。

  各省各府的輿圖各自為政,比例尺不統一,符號不統一,連正南正北的方向都不一定統一。

  想靠這些雞零狗碎的東西拼出一張完整的戰略地圖,不如靠自己的腦子。

  他從小就記憶力極強。

  高中的時候學的文科,沒少看地圖,大學的時候翻過歷史地理。

  讀明史的時候更是把明末的幾大軍鎮,幾條主要河流,幾座關鍵城池翻來覆去地看過。

  他不敢說過目不忘,但見過的東西總能記下個八九成。


  什麼知識打開手機就能查,百度地圖一秒定位,連街景都能看。

  記憶力強,頂多就是考試的時候少翻兩頁書。

  但在這個時空,這種能力絕對是利器。

  「算了。」

  朱銘把碗擱回桌子上,拍了拍手上的餅渣,「找一張宣紙來。」

  張獻忠停住筷子看著他。

  「或者絹布也行。」

  朱銘比劃了一下,「白的,不要有花紋,越大越好。

  對了,再找一根炭筆。如果沒有炭筆,找塊木炭削尖了也行。」

  幾個親兵面面相覷,又齊齊看向張獻忠。

  張獻忠打量了朱銘一眼,然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愣什麼?照殿下說的辦!」

  幾個親兵領命去了。

  朱銘繼續吃飯,把碗裡最後一點粟米飯刮乾淨,又舀了一勺湯沖了沖碗底,仰頭灌下去。

  等他吃完的時候,那幾個親兵已經回來了。

  一張大號的白色絹布被抱了進來。

  絹布很白,沒有任何花紋,質地密實,邊緣裁得整整齊齊。

  還有一根削尖了的炭筆,筆尖用布條裹了一半,免得手被染黑。

  張獻忠讓兵卒把碗筷撤下去,又把桌子挪到燭火最亮的地方。

  絹布鋪滿了整張桌面,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白色。

  朱銘拿起炭筆,在指尖轉了轉。

  筆尖削得不算好,但夠用了。

  他把絹布的四個角用碗碟壓住,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在回憶。

  不是回憶某一段文字,而是回憶一整個圖像。

  中學地理課本上的那幅《明朝中後期疆域圖》,大學歷史課件里反覆出現的《明末農民戰爭形勢圖》.....

  還有後世那些用衛星測繪,等高線精準標註的地形圖。

  這些東西一幀一幀地從他腦子裡翻過去。

  山川的走向,河流的彎曲,關隘的位置,盆地的輪廓。

  一幕一幕的從腦子裡湧出來,就像親眼見到一樣。

  或許仍有些不夠精確,但在四百年前,這些已經夠用了。

  張獻忠和三個義子站在對面,看著他閉眼站在桌前,誰也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孫可望用胳膊肘碰了碰李定國,壓低聲音問:「殿下這是幹啥?」

  李定國搖了搖頭。

  劉文秀腫著半邊臉,小聲嘀咕:「不會睡著了吧?」

  張獻忠沒說話,只是皺著眉頭盯著朱銘。

  他見過的人多了,但從沒見過這種架勢,閉上眼站在桌前,手裡握著根炭筆,一動不動。

  這不像是在想事情,倒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對話,神叨叨的。

  然後朱銘睜開了眼睛。

  他什麼都沒說,彎下腰,炭筆落在絹布上。

  第一筆是一條粗線,從左上角斜斜向右下,蜿蜒曲折,偶爾分叉,偶爾收緊。

  那是黃河。

  第二筆是另一條粗線,從左側中部向右側橫貫,那是長江。

  然後是漢水,是秦嶺,是大巴山,是巫山。

  山用三角符號標註,河用雙線勾勒,關隘用圓圈圈出來,城池用方框標定。

  他沒有畫任何一省一府的邊界,因為他要的是山川形便,不是行政網格。

  炭筆在絹布上遊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起初張獻忠還只是好奇地看著,但很快,他的表情變了。

  他識字不多,但他認得出大致輪廓。

  那道彎彎曲曲的黃河,那道橫貫東西的長江,那幾條他帶著兵跑過無數遍的官道,那些他攻過,守過,繞過的城池。

  它們的位置,它們的相對關係,竟然在這匹白布上被一根炭筆全整了出來。

  不只是大致的方位。

  連河流的彎曲方向,山脈的走向,關隘的扼守位置,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是鳳陽。」

  朱銘用炭筆在絹布中上部點了一個點,然後往西北方向拉了一條線,「這是從陝西東進的路線,不知我說的,可對?」

  張獻忠盯著那條線,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點了下頭。

  對,太對了。

  他跟著高迎祥從陝西出發,到滎陽會盟,一路東進打到南直隸,直至打進了鳳陽。

  這條路線一路走來,他死了數千弟兄。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竟然閉著眼睛就能把這半年的路一筆畫出來。

  娘嘞,怪不得皇帝他娘的姓朱。

  一個流落海外的建文後裔都有這駭人的本事,那皇宮裡頭的皇帝老子又該.....

  他忽然覺得有點嘴唇發乾。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