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溺嬰成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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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的襄陽。

  天氣已經開始轉暖,暖融融的陽光鋪在田野上。

  朱銘走在田埂上,腳下是鬆軟的泥土,兩側則是剛返青的稻苗。

  灌溉渠是從漢水引過來的,沿著田埂一直蜿蜒向前。

  而每隔一段就有一座水車立在渠邊。

  他停在其中一座水車旁,看著葉片在水流中緩緩轉動,把水提上來,順著木槽引入更高的田壟。

  王徵跟在他身側,見他盯著水車左看右看,不由面帶得色道,

  「如此大的水車殿下應沒見過吧?這都是臣改進過的,不僅更大,輪軸轉的也更穩,水流帶動時會更順暢。

  先前在老家時,有了這些水車,田產能多出三成,像襄陽周邊這等沿河之地,收成料想會更多。」

  聞言,朱銘開口道,

  「但是只有襄陽周遭才有這些,我先前出征,過了南陽,就看不到這等水車了。

  還得多多勞煩王公,儘快把這等水車推廣到全境。」

  王徵得意的表情頓時一凝,旋即道:

  「臣何嘗不想如此?可奈何人手實在不夠,況且如今諸多事物都壓在臣和孟侯二人身上。

  殿下說武昌那邊盛產鐵料,要在武昌,漢陽建立軍械工坊,孟侯還需培養火器大家,屆時派過去主持。

  臣這些天除了教學生,又得操心鑄幣之事,隔幾日便要去工坊查驗模具磨損,銀料配比....」

  「銀幣發行也兩個月了,」

  朱銘接過話頭,「我前兩日在街上轉了轉,發現很多人雖有銀幣,但銀幣值錢,那些人找零還是用的碎銀,用的銅錢。

  這說明咱們鑄出來的銀幣還是不夠多,百姓不捨得用。」

  「一日萬餘枚銀幣,臣這兩個多月鑄出了總價七十餘萬兩的銀幣,實在沒法再快了,況且殿下說.....」

  「我知道我知道...」

  朱銘連連應聲,打斷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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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在想,咱們要不要發行銅元,一枚銅元抵十個銅錢,面值小,百姓日常花銷能用得上,肯定不必像銀幣這般捨不得了。」

  王徵默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變的有些苦,

  「殿下,臣實在分身乏術了,不提其餘事務,臣如今每日還得閱卷.....」

  :

  「閱卷?閱什麼卷?理工學院二月份招的生吧?這都四月了還沒閱完?」

  「因著殿下給出的待遇,各地有報名者數萬,這一個多月,臣和孟侯及諸多學生到現在只閱了將將一小半,目前錄取了一百多人。

  許多人對於幾何,物理半點不通,也跑來報名,徒增臣的煩惱。」

  朱銘皺了下眉,忍不住問道,「那你們為何不先出一套難度低的試卷?

  讓各地報名的考生現在地方上考,考過了再來襄陽參加學院的正式考試。」

  王徵嘆了口氣,「殿下,地方上哪有那麼多的閱卷官?能看幾何,能判卷子的人,整個襄陽都找不出幾個。

  臣只希望能先把這些學生培養出來,等他們學成了,分散到各地去當閱卷官,當教習,往後招生的事就不必如此磋磨人了。」

  「......」

  朱銘不說話了。

  他意識到自己剛才問了一個何不食肉糜的問題。

  目前的華夏,物理幾何這方面,根本就沒有從下至上的完整學習體系。

  或者說,這個體系正在建設。

  他往前走了幾步,隨後說道,「王公,若讓你編那種簡單的教材,你編的出來嗎?」

  「.....」

  王徵聞言臉都綠了,這才說了沒幾句話,任務就一個接一個的往他身上壓。

  殿下把他叫出來,就是為了折磨老頭的?

  朱銘似乎沒看到他的臉色,接著道,「就是幾何,算術,物理常識,不用太深,把最基礎的東西寫清楚就行。

  我想著以後在各地建造學堂,把這些知識教給孩子們,讓孩子們從小接觸,從小就開始學。」

  「.....」

  王徵猛地怔住了,臉色也不綠了,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語氣問道,

  「殿下意思是說.....要把這些知識抬高到...就像四書五經那般的地位?」

  「不瞞王公,我覺得知識比四書五經還重要,四書五經雖好,但教的是.....」

  話說一半,朱銘目光一凝,嘴裡的話也跟著頓住,然後照著前方走了過去。

  王徵愣了一下,連忙也跟上,護持他們的那些親衛則緊隨其後。

  前方約莫百餘步的距離,一個穿著短褐的農家漢子蹲在水渠邊,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

  :

  聽見腳步聲,他不由抬頭,旋即就見一個穿著錦繡衣袍的年輕人正朝著他這邊匆匆走來。

  身後還跟著一個老頭和數十個精壯漢子。

  見到這一幕,他登時有點被嚇到了,結結巴巴的問道,「這,這位公子,你有何事?」

  朱銘在他面前停住腳步,目光看向他懷裡的那個孩子。

  用破布裹著,看著也就剛出生沒多久,兩個巴掌大,皮膚紅通通的。

  隨後,他又看向那漢子,「你抱著孩子在這裡做什麼?」

  被數十人盯著,那漢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乾巴巴的回道,

  「回這位公子的話,溺嬰。」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是個女娃。」

  話音剛落,他懷裡那個小東西忽然動了一下,像是被驚醒了,不過沒有哭,只是輕輕掙了一下,然後又安靜了下來。

  朱銘低頭看了看,然後又抬起頭,「理政院去年就頒布了政令,沒有人頭稅,沒有口賦,多出個孩子,就多出張嘴而已,應當不至於養不起吧?

  還是說,你本地的鄉官無視法令,給你等攤派苛捐雜稅了?」

  聽到這話,那漢子一愣,隨即連忙搖頭,

  「沒有沒有,俺們這一連來了三任鄉官,都挺好的,沒弄您說得那些。」

  說罷,他盯著朱銘看了看,「這位公子,您是個官?」

  朱銘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繼續問道,

  「那你為何在這溺嬰,養不起?」

  「倒也不是養不起,就是家裡頭已經有個大丫頭了,要是個男娃,還能幫著種地,日後送去當兵也能吃一份糧餉。

  但這女娃,往後出嫁還得掏嫁妝,到時候得花不少錢。」

  「那你等不是也能收受聘禮?」

  「聘禮能收多少?跟嫁妝一折,就抵了,等於白養了十多年。」

  「......」

  朱銘有些不知該說什麼了,只得淡淡道,

  「呵,你還真是算的精明。」

  :

  那漢子似乎沒聽出來這話里的諷刺,聞言謙虛道,

  「貴人過獎了,這帳誰不會算?大傢伙兒都這麼算。」

  「大傢伙兒?你們這裡,溺嬰很常見?」

  漢子不知道這人怎麼會問出這麼蠢的問題,有些詫異的看了他一眼,

  「瞧您說的,這事兒自然常見,尤其是七八月份,我們這東平鄉五個村,加在一起哪年不淹死十七八個,男娃女娃都有。

  不過自打那位殿下來了,頒了不少善政,倒是少了些,但也還是有的。」

  「......」

  每年十七八個...

  朱銘當即朝身後喊了一聲,「有勝!」

  劉文秀連忙從隊伍里跑過來,抱拳應道,「末將在!」

  「去,把這個什麼東平鄉的鄉正給我找來。」

  「是。」

  「......」

  約莫兩刻鐘後,田埂那頭出現了人影,一個穿著黑色官袍的中年漢子正朝這邊走來,但步子不太穩。

  他的腿不知是受過傷還是怎麼,走起路來一高一低的,帶著明顯的跛態。

  等走到近前,看清朱銘之時,他的表情有些發怔,就這麼看了幾秒,隨後他慌忙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臣,東平鄉鄉正吳全,參見殿下!」

  「你認得我?」

  吳全抬起頭,那張古銅色的臉上帶著幾分拘謹,

  「回殿下話,臣先前曾隨著殿下出征湖廣,任六師二旅三營二連的連長。

  有次曾遠遠的瞧見過殿下,後來腿傷了,就被安置到了這東平鄉擔任鄉正。」

  聽到這話,朱銘的表情繃的沒那麼緊了,原來是給他打過仗的士卒,還是負傷的轉業軍官。

  而一個連長轉業成鄉正,位列正八品,待遇還算不錯。

  手底下兩名從八品的副手,一個同樣外任的流官,一個本地鄉賢,外加幾名九品的下屬。

  還管著本鄉各個村的村正。

  :

  值得一提的是,這村正都是當地百姓自己選出來的。

  「你在這裡多久了?」

  「回殿下的話,四個來月了。」

  「你這東平鄉溺嬰成風,這事你知道嗎?」

  吳全怔了一下,看了一眼旁邊的那個漢子。

  這人他有些印象,是附近張家村的村民,好像叫什麼張成。

  而此時的張成早已癱坐在地上,抬頭看著吳全,又看看朱銘,表情顯得有些懵然。

  「殿下是說....溺嬰這事?」

  「對。」

  「回殿下,臣知道,不過這事到處都有,就連那些鄉紳商賈家裡也溺嬰,不算什麼大事。」

  不算....什麼大事?

  朱銘差點都氣笑了,你要不自己聽聽你在說什麼?

  溺嬰都踏馬快成習俗了,還不算......

  不,好像確實不算。

  至少對於這些明代人來說不算。

  因為快成習俗了,所以就成了一種司空見慣的事情。

  他想起自己看過的一些明代的史料,還有一些明人所寫的筆記,上面都記載過,明代時溺嬰之事成風。

  明代朝廷屢次頒布法令禁止,卻根本沒有半點效用。

  甚至越是富庶的地方,溺嬰現象就越普遍。

  尤其是江南,更是溺嬰成風。

  就連那些士紳大戶普遍也有將女嬰溺死的習慣。

  他以前看到這些記載時,總覺得這實在離譜,怎麼越有錢的地方還越喜歡溺嬰,這也太反常識了。

  但現在發現,這好像是真的。

  為什麼?

  重男輕女?

  :

  不,這在本質上不是重男輕女,應該是一種經濟帳。

  男人可以充當牛馬,可以打仗當耗材,而女子產生的價值,匹配不上養她們的費用。

  就算是生孩子,那也是給夫家生的。

  所以才會導致溺女嬰的風氣出現。

  可這事兒應該怎麼管?

  想到這裡,朱銘忽然有些茫然,因為他發現自己壓根就沒法管。

  想杜絕這種情況,只有讓養女兒的人家覺得養女兒划算。

  廢除嫁妝,搞出天價彩禮?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否決了,要真這麼幹,華夏就得提前四百年進入魔仙時代。

  他就是萬古罪人。

  至於別的,那就是讓女子創造價值,參與到社會生產當中。

  也即是工業革命。

  說白了,就是女人也可以像男人那樣當牛馬的時候,自然就沒人溺嬰了。

  但這種事,不是他說能實現就能實現的。

  所以此題,目前無解。

  將思緒收回,朱銘低下頭看向那個癱坐在地上的漢子,又看了看他懷裡的那個女娃,

  「把孩子給我。」

  張成有些沒反應過來,只是有些愣愣的看著他。

  「給我,我來養她。」

  朱銘又重複了一遍。

  張成這才回過神,把那團破布裹著的孩子遞過去。

  朱銘伸手接過,隨即便轉身沿著田埂往回走。

  王徵跟在他身後,劉文秀和那些親衛們也都快步跟上。

  吳全還站在原地,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直到一眾人的背影走遠,他才直起身,

  隨即他看了眼癱坐在地上的張成,默了片刻道,

  :

  「難怪人常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以前我還不咋信,現在信了,你家這女娃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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