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朱逢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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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早產這兩個字,朱銘一下子就不淡定了。

  他把手裡的奏報往徐以顯的方向一丟,轉身就往端禮門裡跑。

  跑的很快,快到徐以顯剛手忙腳亂的接住奏報,那道背影已經進了端禮門的門洞,消失不見。

  從端禮門到王婉清所住的殿宇,要經過整整五道門。

  平日朱銘得走一兩刻鐘,但現在他只用了短短几分鐘。

  等跑到王婉清所居住的院落,殿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

  除過一大片的宮女太監,薛雲岫也在,她正站在廊下,眼睛緊盯著緊閉的殿門。

  孫世貞在她旁邊,手指絞著袖口。

  瞧見朱銘跑進來,一眾太監宮女盡皆行禮,「奴婢參見殿下。」

  「.......」

  朱銘沒理會他們,一路跑到殿門前,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和一陣斷斷續續的呻吟聲。

  薛雲岫上前說道,「殿下,穩婆已經進去了。」

  「怎麼突然就要生了?」

  「....方才妾身和孫妹妹來找王姐姐說話,還幫著一塊給她腹中的孩子縫衣裳。

  王姐姐坐在榻上正說著話呢,可不知怎的,針尖一不小心就扎到手了,然後身子一顫,就說肚子疼,隨後就,就發動了....」

  朱銘明白了,被針扎到手,可能是驚嚇,或是別的,總之牽動了腹中胎兒,然後就要生了。

  「這是不是還沒到月份?」

  「是,頂天了也不過九個月。」

  九個月....

  懷孕四十周,二百八十天,但一般三十七周就算足月,也就是二百五十九天。

  九個月,是二百七十天。

  其實已經算足月了。

  這還是他媽當初生二胎,朱銘才得以了解到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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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懷孕是從哪天開始算的?

  對,是從最後一次經期的第一天開始。

  :

  想到這裡,他開口問道,「婉清最後一次來葵水,是幾月幾日?」

  薛雲岫被他問的怔了一下,想了想才道,

  「具體哪日不清楚,但王姐姐好像說過,四月份時葵水就沒再來了。」

  四月份,王婉清的經期是二十號前後,往前推就是三月二十。

  今天是大年初五。

  好像差了幾天,應該沒事吧?

  朱銘正想著,殿內忽然傳來一聲壓抑的慘叫。

  那聲音短促而尖利,引得他心頭不由一跳。

  隨即殿門被推開,一個穩婆端著一隻銅盆出來,銅盆上搭著個沾了血的布巾,水是暗紅色的。

  朱銘的目光追著那隻銅盆。

  等那名穩婆把盆里的水倒掉回來,剛想進到殿裡,結果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

  「裡頭怎麼樣了?」

  那穩婆被嚇了一跳,隨後咽了咽唾沫,

  「殿,殿下,王夫人腹中胎兒不足月,而且胎位不正,那胎兒...是腳先出來的。」

  聽到這話,朱銘感覺自己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胎位正的應該是頭先出來,腳先出來就是難產,在古代幾乎等於半個四字。

  想到這裡,他下意識就想往裡進。

  那穩婆嚇得慌忙去攔,「殿下,萬不可進,不然衝撞了可怎生是好!」

  緊接著,周遭的太監宮女們也都跪了下來,都在勸他不要進去。

  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女性屬陰,生孩子之時更是處於陰陽失衡的狀態。

  而男子屬陽,一旦進入產房,男女雙方都會遭到衝撞,輕則霉運纏身,重則甚至會直接喪命。

  王婉清在裡頭生孩子,如今又難產,朱銘是真想進去看一眼,好歹陪一陪。

  但這麼多人勸阻,他又只得放棄,轉而道,

  「難產是不是?你聽好了,保大。」

  「......」

  :

  穩婆怔住了,她幹了半輩子的穩婆,接生了不知多少孩子,也遇到過好多次保大還是保小的情況。

  大戶人家的老爺們,十個有九個都會選擇保小。

  結果這位殿下居然要保大?

  見她沒反應,朱銘又開口,抬高了聲音,

  「我說話你聽見了沒?保大,不惜一切保住王夫人的命,至於她腹中的孩子,能保則保,保不住也是天意。」

  這下所有人都聽見了。

  薛雲岫也怔住了,她看著朱銘的側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而這時一個跪在地上的老嬤嬤抬起頭道,

  「殿下三思,這可是殿下的頭一個孩子,若是個男胎....」

  聞言,那穩婆也回過了神,旋即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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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民婦方才摸過,那確實是個男胎。」

  男胎...

  這兩個字讓朱銘有了一瞬間的遲疑,但隨即又堅定下來,

  「男胎就男胎,那也保大的。」

  聽到這話,那些跪在地上的太監宮女臉色都變了,然後有不少人緊跟著開口,「殿下....」

  「閉嘴!」

  一眾人被嚇得紛紛噤聲。

  薛雲岫往前走了走,聲音裡帶著急切,

  「殿下,那可是長子,若是男胎,理應先保孩子。」

  「都不要勸了,我說了保大就保大,保大。」

  孫世貞站在稍遠一些位置,手指絞著袖口,有些愣愣的看著朱銘的背影。

  薛雲岫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而這時殿內傳來王婉清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喘息和哽咽,「殿下..殿下...」

  聽到喊聲,朱銘連忙往旁邊挪了幾步,趴在窗扉上,衝著裡頭喊道,

  :

  「我在,你說!」

  「殿下,臣妾想保,想保孩子,求求殿下,保.....」

  朱銘打斷她,「保什麼孩子,你先顧著你自己,孩子沒了咱們往後可以再要,你若沒了,什麼都沒了。」

  「....」

  裡頭忽然沒聲了。

  緊接著穩婆的聲音響起來,

  「夫人,快別說話了,留著力氣使勁吧,若實在生不出來,老婦人只能把您肚子剖開取了。」

  聞言,朱銘忽然想起來明代確實有剖腹產的記載,而且成功的案例還比比皆是。

  於是他又對著窗戶沖裡頭喊道,

  「若真要剖開肚子取,不如側切,側切你們知道嗎?就是把產道切開......」

  話說一半,薛雲岫上前拽了拽他的袖子,

  「殿下,你莫要再喊了,免得打擾裡頭了,而且說不定也不需動刀。」

  行行行,我不說了。

  朱銘選擇把嘴閉上,只是扒著窗戶去聽裡頭的動靜。

  能隱隱聽到有人在喊著,「吸氣,使力,吸氣.......」

  期間還伴隨著王婉清的喘息和哀叫,透過窗扉悶悶的傳出來。

  天色早已徹底黑下來,繁星點點。

  時間一點點過去,不知過去多久,裡頭忽然傳來一聲哭聲。

  「哇....」

  很短促,只叫了一聲便停了。

  但緊接著哭聲又響了起來,這下是連貫的,斷斷續續的。

  朱銘提著的心不禁跟著一松,隨後殿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穩婆從中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全是汗,鬢角的頭髮濕漉漉的貼在臉頰上,但嘴角咧著,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

  「恭喜殿下!賀喜殿下!夫人生了,孩子雖瘦小了些,卻也健康,哭的起勁的很,是個哥兒。」

  此言一出,朱銘當即聽到身後傳來一片歡呼聲。

  :

  「王夫人呢?」

  「王夫人福大命大,如今也平安,只是方才難產,出了不少血,以至於有些虛弱。」

  聽到母子平安,薛雲岫呼出一口氣,孫世貞絞著袖口的那隻手也鬆開了。

  朱銘的心也終於徹底放下,隨後而來的便是得子的喜悅。

  這不是他現實。

  在這個時代,生兒子就是比生閨女有用,而且他是真的有皇位要繼承。

  甚至毫不誇張的說,有了這個兒子,他的政權穩定性至少提高了五成。

  剛才那些太監宮女的歡呼便是明證。

  「我進去看看。」

  見他又要往裡進,穩婆連忙道,

  「殿下,裡頭剛生完孩子,污穢的很,還沒收拾利索....」

  「沒事,我不嫌。」

  說著話,朱銘便強硬的擠了進去,一進到內殿,產房裡的氣味撲面而來,熱烘烘的,帶著血腥氣。

  幾個穩婆正圍著床榻忙活,有的在收拾,有的在給嬰孩裹襁褓。

  王婉清躺在榻上,臉色慘白慘白的,頭髮濕透了黏在臉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頭撈出來一般。

  她閉著眼,胸口起伏著,但那張臉上的表情倒是鬆弛了下來。

  見她這副模樣,朱銘當即走過去,彎腰將她臉上粘著的髮絲一縷縷別到耳後。

  王婉清睜開了眼,見到他怔了一下,隨後嘴角動了動,聲音很輕的喚了一聲,「殿下....」

  「怎麼樣,還好嗎?」

  「臣,臣妾還好..」

  或許是生孩子消耗了太多力氣,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這,這裡污穢,殿下....」

  「沒事,你為了給我生孩子在鬼門關里走了一遭,我又哪裡來的臉面嫌這裡污穢。」

  王婉清的眼眶有些紅了,隨後輕輕的嗯了一聲。

  這時,一個穩婆抱著裹好的嬰孩走過來。

  :

  朱銘的目光頓時轉了過去,看向棉布里裹著的小東西。

  很小,可能也就兩三個巴掌那麼大點,皺巴巴,紅通通的,像一隻還沒長開的猴崽子。

  他有些笨拙的伸手接過來。

  嬰孩在他懷裡掙了一下,發出一陣細小的哼唧,嚶嚶嚶的,像是剛睡醒還沒搞清楚狀況。

  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朱銘沉默了好半天,才輕聲說道,

  「你真不乖,還沒到月份就急著出來。」

  孩子不理他,只是繼續哼唧。

  朱銘低頭又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的將其翻轉著湊過去,

  「你看看。」

  王婉清有些費力的側過頭,盯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了半晌,這才開口道,

  「他長得..好醜。」

  朱銘沒忍住笑了一下,「是挺丑的。」

  「不過丑點..也好,丑一點,丑一點...肯定好養活。」

  說罷,王婉清將目光轉回來,「殿下,給他取個名字吧。」

  「按祖上傳下來的字輩,我是宜字輩,下面到了逢字輩,五行該從水,就叫朱逢衍,繁衍的衍。」

  名字這事朱銘早早就想過了,這是他第一個孩子,往後他還會有更多的子嗣。

  所以取名為衍。

  而衍這個字,本就有蔓延擴展之意。

  「朱逢衍...」

  王婉清將這個名字念了一遍,隨即笑了下,「好聽。」

  「你覺得好聽就行。」

  這時幾名穩婆也都收拾完了,有的端著銅盆,有的拿著毛巾往外走。

  朱銘將孩子放到她的枕邊,又扯過被子給她蓋上,

  「睡一會兒吧,好好歇一歇,我在這陪著你。」

  王婉清輕輕嗯了一聲,又側過頭看了眼孩子,發現孩子閉著眼似是睡著了,她這才將眼閉上。

  :

  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朱銘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後在塌邊坐下來,但剛坐下沒一會兒,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就響了起來。

  他轉頭看過去,是薛雲岫和孫世貞。

  等到了近前,薛雲岫先探過身子,看了看枕邊那團小小的襁褓,隨即又看向王婉清閉著的眼睛。

  「都睡著了?」

  她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氣音。

  朱銘點點頭,也壓低聲音道,「剛睡下不久,累壞了。」

  孫世貞踮起腳朝襁褓里望了一眼,隨後小聲道,「臣妾頭一次見人生產,沒想到這般兇險....還好王姐姐和孩子都無事,母子平安。」

  「現在知道生孩子多兇險了吧?」

  說罷,朱銘頓了頓,又看向薛雲岫問道,

  「是不是一下子就嚇得不想生了?」

  薛雲岫搖了搖頭,「沒有,想生。」

  「還想生?」

  「嗯,先前在外頭殿下說要保大的時候,妾身就覺得...」

  說到此,她有些不知該怎麼說了,索性道,「總之妾身想生。」

  孫世貞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還是小聲說了句,「臣妾...臣妾也想。」

  朱銘偏過頭看她,「你也想?」

  孫世貞的臉頰又開始泛紅,但還是強撐著嗯了一聲。

  「.....」

  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朱銘一時有些無言以對。

  他本來就是話趕話的隨口一問,結果倆人一前一後的跟著表態,

  表情還堅定的跟要入黨似的。

  默了片刻,他岔開話題道,「我這下又得出征了。」

  聞言,薛雲岫的秀眉瞬間蹙了起來,「殿下又要走?」

  「嗯,戰事將起,我需親自領兵過去。」

  :

  說著,朱銘看了眼榻上的母子二人,

  「不過不會那麼急,婉清剛生了孩子,他們母子正是虛弱的時候。

  就算要走,我也得等她們徹底安穩了再說,我想著等過了正月十五再動身。」

  「....可是殿下才回來沒幾天。」

  「下次吧,下次回來爭取多待些時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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