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面癱
駱養性走出紫禁城的時候，天色已經慢慢暗了下來。
他借著黃昏的餘光又把條子看了兩遍，心裡頗為不好受。倒不是說這事有多難辦，這事太容易辦了，只是太缺德了。
這事到底缺德到什麼程度？
反正缺德到，駱養性這種幹了大半輩子錦衣衛、製造了無數冤假錯案的人，都覺得臉皮有點發燙。
他小心翼翼把條子放在懷裡，徑直去找方以智。
方以智正在家裡聽戲，聽到門房說駱養性來了，連忙打發了戲班子，出去迎接。
方以智笑著問道：「駱指揮，這麼晚了，有何貴幹啊？」
駱養性也不廢話，把條子往桌上一放：「陛下的意思，讓你再編一本書。」
方以智拿起看了一遍：「這是皇帝的意思啊？」
駱養性道：「陛下親筆。」
方以智呵呵輕笑了一聲，壓低聲音說：「駱指揮，我突然覺得當年張獻忠在武昌府讓人寫八股罵自己，都太沒創意了。咱們的陛下比他會玩多了。」
駱養性也笑了：「既然陛下要，你就儘快把攤子鋪起來吧。」
第二天方以智就把阮大鋮等人都叫來。
他負責考據，阮大鋮負責潤色，陳秀才負責加工，又從錦衣衛那邊要來了兩個精通滿語的通事，翻譯出幾個所謂「聖經」、內部人士回憶的片段。
幾人本就是偽造謠言的高手，文思泉湧，七天時間就把這些東西全部造了出來，整理成一本，說是多爾袞的自述。
書的內容分為六卷，卷卷精彩。
第一卷說皇太極暴崩的事情，說是皇太極某日清晨還在批閱奏摺，晚上就突然無疾而終。而在他爆崩前的一夜，莊妃的永福宮內曾傳出過摔杯子的聲音，緊接著是急匆匆的腳步和低低的哭泣，次日皇太極就死了。
第二卷就一本正經地考據了所謂太后下嫁的經過，說什麼多爾袞和莊妃其實早就秘密結婚了，不敢大操大辦，只請了兩三個親信，還讓皇太極一位老宮女作證婚人。據這個老宮女回憶，多爾袞喝多了，哭著說：「皇兄啊，我對不起你。」莊妃則面無表情。
第三卷便是本書的重頭戲了，那就是莊妃如何愛上李邦華的經過？書中繪聲繪色描述了莊妃如何從一個說書人口中聽說了明朝有大臣李邦華，風采絕世，從此日日想念，輾轉反側。她曾經偷偷讓人去畫了一幅李邦華的像，也不知道那畫工是怎麼畫的，偏把畫畫得特別英氣逼人。據說莊妃看到此畫當場落淚，還說著什麼「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的話。
第四卷就是描述多爾袞為何率清朝南下的原因，書中甚至還詳細描寫了一些情節，比如說有一日多爾袞無意之間看到了莊妃偷偷收藏的畫像，反應十分激烈。
但見畫中人眉如遠山，目若朗星，多爾袞勃然大怒，將此畫撕成兩半。書中還描述了多爾袞怒後三日沒有上朝，天天酒醉，最後怒而點兵傳令集結，發起入關之戰。
第五卷就是描述多爾袞為了抓到情敵李邦華，如何不顧兵力疲憊一路南下的經過。每到一個地方，他從來不問到哪裡了，而是問李邦華在哪裡，讓手下的士兵都疲於奔命。
第六卷描述了多爾袞打進北京後卻發現人去樓空的故事。結尾有這麼一段，說是多爾袞立於太和殿，四顧茫然，他緩緩走下了那把龍椅，卻喃喃自語道：「我不要江山，我只想要李邦華。」
書成之後雕版發行，肖磊再次動用內帑親自撥款，因此這東西定價特別便宜，三文錢一本，薄利多銷。
第一批就印了五萬冊，拉到各大書販和夜市去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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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就賣光了。於是緊急加印八萬冊，還是賣光了。
這些書商老闆都齊齊跑到工部，要求繼續加印。
於是朝廷繼續大面積印刷分發。
就算不識字的老百姓都知道了，市面上出了本好東西，紛紛掏錢買下這個東西，然後去找一個識字的鄰居朋友，念上一段。
整個大明的控制區都陷入了一種快活的空氣之中。
這本書徹底爆火。
火到什麼程度了？
火得有很多戲班子把其中莊妃暗戀李邦華的部分章節改編成了折子戲，名字就叫做《深宮望月》。
只見台上莊妃穿著鳳冠霞帔，深情款款地唱道：「我望斷南飛燕，不知李郎可平安。」
台下哭聲一片，有人大喊：「李大人，好樣的！」
而作為這齣謠言的男主角李邦華，最近發現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對了。
有些士兵偷偷地笑，看到他又趕緊低下頭。李邦華皺眉道：「你們這是什麼表情？」
一個膽大的小兵憋不住笑：「李大人，您老現在還和那位莊妃娘娘有聯繫嗎？」
李邦華差點腦淤血爆發：「胡說八道，本官與她素不相識，這都是謠言，全是謠言！」
當然，他越是這樣反應，旁人反而覺得大概率是真的。因為李大人的脾氣非常好，怎麼可能惱羞成怒
他既然惱羞成怒，那就說明他心虛，心虛就證明這個事情是真的呀。
事情往著奇怪的方向開始發展。
李邦華這一天結束公務回到府中，還沒坐穩，就聽到有人稟報：「老爺，今天外面來了不少人，個個都提著禮物想要拜見您。」
李邦華疑惑道：「什麼人啊？我向來清直，很少有人和我多來往，怎麼會突然來這麼多人？」
李邦華的小女兒哈哈大笑，接過話來：「父親，我知道！據他們說啊，有揚州富商說仰慕大人的風采，還有一個自稱江南名士的人說想要和您談論一下詩詞，甚至還有幾個女子說要見一見迷倒莊妃的男人到底有多周正。」
李邦華眼前一黑：「都請出去，都請出去！本官不見客！」
小女兒更高興了：「爹爹見見吧，有位富商帶了兩千兩銀子做見面禮，不求爹爹辦事，只想一睹尊顏。這合理合法呀，只要見一見就可以，都兩千兩了。爹爹，咱們家窮成什麼樣了，你也不是不知道。」
李邦華氣得把茶杯給摔了：「逆女，你簡直胡鬧！本官活了大半輩子，還沒受過這種侮辱！你給門房說，從今天開始，宣布本官病了，不見客，不見外客，不參加任何應酬，要人問起，你就說本官面癱了！」
小女兒看到父親如此動怒，笑得不行：「爹爹，面癱這個病傳出去不太好吧。」
李邦華道：「總比傳出別的好吧。」
他借著黃昏的餘光又把條子看了兩遍，心裡頗為不好受。倒不是說這事有多難辦，這事太容易辦了，只是太缺德了。
這事到底缺德到什麼程度？
反正缺德到，駱養性這種幹了大半輩子錦衣衛、製造了無數冤假錯案的人，都覺得臉皮有點發燙。
他小心翼翼把條子放在懷裡，徑直去找方以智。
方以智正在家裡聽戲，聽到門房說駱養性來了，連忙打發了戲班子，出去迎接。
方以智笑著問道：「駱指揮，這麼晚了，有何貴幹啊？」
駱養性也不廢話，把條子往桌上一放：「陛下的意思，讓你再編一本書。」
方以智拿起看了一遍：「這是皇帝的意思啊？」
駱養性道：「陛下親筆。」
方以智呵呵輕笑了一聲，壓低聲音說：「駱指揮，我突然覺得當年張獻忠在武昌府讓人寫八股罵自己，都太沒創意了。咱們的陛下比他會玩多了。」
駱養性也笑了：「既然陛下要，你就儘快把攤子鋪起來吧。」
第二天方以智就把阮大鋮等人都叫來。
他負責考據，阮大鋮負責潤色，陳秀才負責加工，又從錦衣衛那邊要來了兩個精通滿語的通事，翻譯出幾個所謂「聖經」、內部人士回憶的片段。
幾人本就是偽造謠言的高手，文思泉湧，七天時間就把這些東西全部造了出來，整理成一本，說是多爾袞的自述。
書的內容分為六卷，卷卷精彩。
第一卷說皇太極暴崩的事情，說是皇太極某日清晨還在批閱奏摺，晚上就突然無疾而終。而在他爆崩前的一夜，莊妃的永福宮內曾傳出過摔杯子的聲音，緊接著是急匆匆的腳步和低低的哭泣，次日皇太極就死了。
第二卷就一本正經地考據了所謂太后下嫁的經過，說什麼多爾袞和莊妃其實早就秘密結婚了，不敢大操大辦，只請了兩三個親信，還讓皇太極一位老宮女作證婚人。據這個老宮女回憶，多爾袞喝多了，哭著說：「皇兄啊，我對不起你。」莊妃則面無表情。
第三卷便是本書的重頭戲了，那就是莊妃如何愛上李邦華的經過？書中繪聲繪色描述了莊妃如何從一個說書人口中聽說了明朝有大臣李邦華，風采絕世，從此日日想念，輾轉反側。她曾經偷偷讓人去畫了一幅李邦華的像，也不知道那畫工是怎麼畫的，偏把畫畫得特別英氣逼人。據說莊妃看到此畫當場落淚，還說著什麼「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的話。
第四卷就是描述多爾袞為何率清朝南下的原因，書中甚至還詳細描寫了一些情節，比如說有一日多爾袞無意之間看到了莊妃偷偷收藏的畫像，反應十分激烈。
但見畫中人眉如遠山，目若朗星，多爾袞勃然大怒，將此畫撕成兩半。書中還描述了多爾袞怒後三日沒有上朝，天天酒醉，最後怒而點兵傳令集結，發起入關之戰。
第五卷就是描述多爾袞為了抓到情敵李邦華，如何不顧兵力疲憊一路南下的經過。每到一個地方，他從來不問到哪裡了，而是問李邦華在哪裡，讓手下的士兵都疲於奔命。
第六卷描述了多爾袞打進北京後卻發現人去樓空的故事。結尾有這麼一段，說是多爾袞立於太和殿，四顧茫然，他緩緩走下了那把龍椅，卻喃喃自語道：「我不要江山，我只想要李邦華。」
書成之後雕版發行，肖磊再次動用內帑親自撥款，因此這東西定價特別便宜，三文錢一本，薄利多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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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不識字的老百姓都知道了，市面上出了本好東西，紛紛掏錢買下這個東西，然後去找一個識字的鄰居朋友，念上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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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得有很多戲班子把其中莊妃暗戀李邦華的部分章節改編成了折子戲，名字就叫做《深宮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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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哭聲一片，有人大喊：「李大人，好樣的！」
而作為這齣謠言的男主角李邦華，最近發現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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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邦華差點腦淤血爆發：「胡說八道，本官與她素不相識，這都是謠言，全是謠言！」
當然，他越是這樣反應，旁人反而覺得大概率是真的。因為李大人的脾氣非常好，怎麼可能惱羞成怒
他既然惱羞成怒，那就說明他心虛，心虛就證明這個事情是真的呀。
事情往著奇怪的方向開始發展。
李邦華這一天結束公務回到府中，還沒坐穩，就聽到有人稟報：「老爺，今天外面來了不少人，個個都提著禮物想要拜見您。」
李邦華疑惑道：「什麼人啊？我向來清直，很少有人和我多來往，怎麼會突然來這麼多人？」
李邦華的小女兒哈哈大笑，接過話來：「父親，我知道！據他們說啊，有揚州富商說仰慕大人的風采，還有一個自稱江南名士的人說想要和您談論一下詩詞，甚至還有幾個女子說要見一見迷倒莊妃的男人到底有多周正。」
李邦華眼前一黑：「都請出去，都請出去！本官不見客！」
小女兒更高興了：「爹爹見見吧，有位富商帶了兩千兩銀子做見面禮，不求爹爹辦事，只想一睹尊顏。這合理合法呀，只要見一見就可以，都兩千兩了。爹爹，咱們家窮成什麼樣了，你也不是不知道。」
李邦華氣得把茶杯給摔了：「逆女，你簡直胡鬧！本官活了大半輩子，還沒受過這種侮辱！你給門房說，從今天開始，宣布本官病了，不見客，不見外客，不參加任何應酬，要人問起，你就說本官面癱了！」
小女兒看到父親如此動怒，笑得不行：「爹爹，面癱這個病傳出去不太好吧。」
李邦華道：「總比傳出別的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