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雞頭關
高牆深院，朱門大開，不斷有人進進出出。
門頭上書三個大字，隊正看了一眼念到：「端禮門。」
不過唯一美中不足的則是門口的石獅子歪倒在地，顯然是被流寇推倒的。
「這便是瑞王府，將軍在此治事。」
孫隊正踢了一下推著雞公車的楊大膀道：
「走，城北集合。」
此時的瑞王府中，劉宇揚已經換了一身乾淨官袍，坐在一處涼亭的石凳子上。
他的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已比昨夜好了許多。
張應昌坐在他下首，甲冑上的血跡還十分清晰，沒來得及擦乾淨。
李誠不置可否。
若是自己的鐵人隊，凡甲冑不亮，有污漬、鐵鏽、血跡者，皆要受罰。
李誠坐在客位，手裡端著茶盞。十分抱歉的說道：
「劉兵備，殿中躺滿了漢中鄉勇、土兵與我營士卒，著實無法騰出，還望見諒。」
「李將軍哪裡話來？」劉宇揚開口，聲音平穩。
「這瑞王府你儘管放心去用，待找到瑞王，自有老朽開口向他解釋。」
「多謝兵備。」李誠起身作揖。
「但本官有一事不明，將軍乃是廣安游擊，防區在川東，為何會率部出現在漢中？」
這是試探，也是質問。
李誠心中早有準備，放下茶盞，不卑不亢道：
「大人明鑑。下官駐守廣安以來，屢聞本地搖黃賊有北上漢中之意。
上月，下官探知革里眼賀一龍糾集數萬之眾，自商洛西來，意圖聯絡搖黃，劫掠漢中。
下官雖位卑權輕，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豈能坐視不理？故此率部北上，欲圖先剿搖黃賊，這才一路追擊至此。」
他頓了頓，看了劉宇揚一眼：
「只是沒想到，流寇來得這般快。下官追來時，漢中已危在旦夕。
下官不敢延誤，當即率部入城，這才有了與兵備大人、張將軍共守此城的故事。」
李誠這番話滴水不漏，既表明自己「未奉旨而北上」是因敵情緊急，又把劉宇揚和張應昌拉進「共守」的功勞簿里。
劉宇揚也是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忽然道：
「李將軍，瑞王殿下……可有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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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誠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沉重悲痛之色：
「下官進城後，第一時間派人去王府查探。但王府已被流寇攻破，一片狼藉。
據倖存僕役說，瑞王殿下在城破時率王府衛隊從北門突圍……」
他搖搖頭：「至今下落不明。」
劉宇揚的臉色變了變。
瑞王是藩王，是朱家子孫。
若他死在漢中，朝廷必然追責。劉宇揚難辭其咎。
若他「下落不明」，反而還有迴旋的餘地，也許是被流寇裹挾了，也許是突圍出去藏起來了，總之，祈禱瑞王別死。
他深深看了李誠一眼。
這個年輕的游擊將軍，是在給他遞台階。
「李將軍，」劉宇揚的聲音緩和下來。
「若非將軍及時趕到，漢中已陷賊手。此戰之功，本官會如實奏報朝廷。」
李誠起身，拱手道：「大人運籌帷幄，居中排程；張將軍浴血奮戰，死守府衙；
下官不過是趕上了最後一程。若無二位在城內支撐，下官縱有千軍萬馬，也難破賊。」
張應昌在一旁聽著，面色複雜。他心知肚明。
若不是李誠，他們這群人早就死在府衙里了。
但現在李誠把功勞分給他們，他豈能不識好歹？
「李將軍客氣了。」張應昌悶聲道。
「若非將軍來援，我這條命早就交代了。」
劉宇揚見張應昌答話，不悅的看了他一眼。
隨即話鋒一轉：「如今漢中初定，百廢待興。李將軍可有什麼章程？」
李誠等的就是這句話。
「下官斗膽，有三條建議。」
他道，「其一，立即清查城中府庫，將糧食、金銀造冊登記，以備賑濟。
其二，張貼安民告示，穩定民心，恢復市井。
其三，派兵北上，奪取雞頭關，阻斷關中巨賊南下。」
劉宇揚聽得仔細，末了頷首：
「將軍所言甚是。糧倉之事，本官已命人去辦；安民告示，府衙的師爺正在起草；至於北上奪關……」
他看向李誠：「我看就沒有必要了罷。」
「自流賊起事以來，雞頭關巡檢司便一直有重兵把守，是隔斷陝北陝南的關鍵鎖鑰。」
李誠呆愣了以下只得回答道：「下官領命，不過若是雞頭關有事，下官亦可快速支應。」
劉宇揚站起身來：「不必了，李將軍。將軍是客軍，久駐漢中，與民無益，今流賊既去，將軍也請早些起身回蜀罷。」
李誠心中咯噔一下：「這老小子，這是在趕自己走了啊，不過這是自己好不容易吃進嘴裡的肉，吐出去，可沒那麼容易。」
兩人對視一眼，各懷心思，卻都面帶笑容。
「末將定當儘快整理營伍，擇期返蜀。」
「恩，那便好。」
劉宇揚端起茶盞，颳了刮上面漂浮的沫子。
李誠也不知道理，幸得鄭先生扯了扯衣袖，這才反應過來。
「兵備大人，王府中還有許多傷兵。下官還要巡視一番，這便先行告退了。」
「嗯，軍務繁忙，將軍還請自便。」
城北。
撿娃子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糧食。
城北的官倉一共三間大庫房。
走到第一間，一股陳年穀物的香氣撲面而來。
楊大膀站在門口，眼睛都直了。
一袋袋糧食從地面堆到屋頂，整整齊齊碼了十幾排。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麻袋，裡面是麥子，顆粒飽滿，是他三年沒見過的成色。
孫隊正也愣了愣。
「這狗日的糧倉里的老鼠比貓都大。」
庫管和隊正也是相熟的：
「罵道，直你娘的，別愣著，這都是咱們的了，趕緊搬！」
撿娃子的魂魄被喊回來了，回過神，扛了一袋粟米便走出了糧倉。
狗娃子和楊大膀也各自負責了一袋。
孫隊正臉上露出笑意，他雖是個殘疾，卻也扛了半袋麥子。
「夠吃他媽一個月的了。」
幾人將糧食搬出庫房，捆到雞公車上。
突擊的路上幾人輪流的推著，這便是一個簡單的最小後勤編制。
待得紅日初升，一隊隊人馬已經在城北匯集多時的整字營軍士，從漢中北部拱辰門開出。
李誠在城門樓上目送這些兵士，漢中的官吏都想他馬上走，可惜，自己永遠都不會走了。
勞師遠征，沿途安靖地方，鎮守關隘，各種減員......
這股繼續北伐雞頭關的力量已經是李誠的極限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戰兵，九百餘人，皆是昨日鏖戰後的精銳。
這些士卒由王二統一率領，同時他也借了李誠一百餘親兵火銃兵，讓他們走在隊伍中央。
這些火銃製作十分不易，可都是李誠的寶貝疙瘩。
因此能選作火銃兵（親兵）的，不同於明軍其他武裝選用弱兵打銃，李誠這裡，都是強兵打銃。
他們雖略顯疲憊，步伐卻依舊沉穩。
緊隨其後的是輔兵、民夫隊伍，三百多人，肩挑揹負，攜帶糧草、甲冑、軍械、藥子......
撿娃子走在隊伍中段，畢竟也隨軍走了七八百里山路，經過了數次戰役，因此也不甚緊張。
撿娃子的那把斬馬刀很長，別在腰間總是不太爽利。
他索性將布條解了下來，將刀斜著背在背上。
只有楊大膀狡猾些，拿了把小刀兒。
隊正也在笑他：「比婆娘的壓裙刀還小。」
撿娃回頭望了一眼漢中城，城牆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光，城樓上，「打虎將軍」旗飄揚。
「看啥呢？快走！」
身後傳來隊正的催促：「還沒得推雞公車的利索，是不是昨晚上也去找漢中的暗門子耍了？」
撿娃子回過頭，鬧了個大紅臉。
「他聽說了，昨夜有許多兵士去耍了漢中的暗門子。」
越想越是臉紅，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隊伍一路向北。道路兩旁，是被流寇蹂躪過的村莊。
尤其是一處喚作褒城鎮的地方，那燒焦的房梁、倒塌的圍牆。
偶爾還能看見路邊草叢裡露出的半截慘白人腿。
撿娃子不敢多看，只是埋頭趕路。
六十里山路，要走一整天。
太陽漸漸升高，曬得人脊背發燙。
撿娃子擦了擦汗，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身邊的狗娃子：
「他們說瑞王府有太監，帶著瑞王的兒子往北跑，是不是要過雞頭關？」
狗娃子一愣：「應該吧，這關我們屁事，你莫非還要捉到他們不成？」
撿娃子不再說話，只是握緊了肩上的扁擔。
孫隊正接話道：「過了雞頭關，就是關中。那太監跑得快，說不定已經過了關。」
「快走！」前方一背上插旗的戰兵，騎著馬在隊伍來回奔跑驅馳提醒。
撿娃子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跟上了隊伍。
前方，山勢漸漸險峻。
遠處雲霧繚繞之處，隱約可見一道關隘，如雞冠般聳立在山脊之上。
雞頭關，正在此處。
它直直的矗立在七盤嶺之巔。
從山腳仰望，那關城如雞冠般突兀於雲霧之中。
兩側是萬丈懸崖，棧道蜿蜒而上，盤繞七折，方抵關門。
古諺云：「一上雞頭關，兩眼淚不干。」
此刻這句老話正應驗在每一個仰頭望關的人心上。
王二早已牽馬步行了，他手握韁繩眯眼打量著這道「秦蜀咽喉」。
他是整字營的老人甚至可以說是原始股。
從夔州府打到漢中，什麼險路沒見過？
但這雞頭關，確是個名副其實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
關前只有一條窄道，寬不足兩丈，左側是刀削般的石壁，右側是雲霧繚繞的深淵。
關牆用條石壘成，高約四丈，牆頭隱隱可見旗幟晃動，守軍影影綽綽。
「狗日的，這比米倉道還險。」身旁的百戶低聲罵了一句。
王二沒接話，只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一千戰兵，三百輔兵民夫，這是他手頭所有的本錢。
能不能為整字營關上漢中平原的北大門，全看他這一戰。
王二將李誠的火銃親兵隊隊副叫到身旁低聲耳語了幾句。
又回頭對自己的親兵們說道：「走，隨我上去叫關。」
他翻身下馬，帶著十幾個親兵，沿著棧道往上走。
身後，戰兵們散開隱蔽在山石後，火銃手已經開始檢查藥子，擲彈筒手在尋找合適的架設位置。
棧道是貼著石壁鑿出來的，最窄處只能容兩人並肩。
腳下是懸空的木板，透過縫隙能看見深谷里的褒河水泛著白光。
王二走得很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裡在默數，七盤，果然要轉七道彎才能到頂。
到第五盤時，關上已經發現他們了。一個聲音從牆頭傳來：
「站住！什麼人？」
王二停下腳步，仰頭看去。一個披甲的軍官探出半個身子，身後隱隱可見弓箭手正在就位。
「兄弟，漢中來的！」
王二扯開嗓子喊，「城破了！流寇打進來了！咱們是逃出來的，快開門放我們進去！」
這話半真半假，漢中確實破了，但破城的是他整字營；
他確實要進關，但進去之後的事，就由不得守軍做主了。
關上沉默了片刻。那個軍官縮回頭去，似乎在和什麼人商議。
王二耐心等著，眼角餘光卻看向了悄悄摸上來的火銃兵們。
他們身子幾乎貼在條石縫隙上。
那裡長著青苔，顯然棧道已經很久沒有修繕。
轉頭再來看向關口，只見牆頭旗幟是衛所的樣式，但顏色已經褪得發白；
王二隱約能聽見關里人聲嘈雜，但沒什麼秩序感。
「定然是衛所兵。」他心裡有了數。衛所兵戰鬥力如何，他太清楚了。
種地做農奴或許是把好手，打仗就算了。
片刻後，那個軍官又探出頭來，聲音比剛才更冷：
「放你娘的屁！漢中好好的，哪來的流寇？」
王二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不動聲色：
「兄弟，你這話從何說起？革里眼賀一龍幾萬人馬，昨天就打進城了！我們是從北門拼死衝出來的，死了多少兄弟……」
王二一邊說話，一邊將手背在背後做著手勢。
「閉嘴！」那軍官打斷他，「我才問過，昨晚漢中府才派人來傳過信，說流寇已被打退，漢中無恙。
你他娘的是哪來的流寇？」
王二心中一震。壞了，漢中的訊息比他們走得快。
看來將軍提防的劉宇揚那個老狐狸，嘴上說要「如實奏報朝廷」，暗地裡卻已經派人北上聯絡了。
這是要打李誠的先手。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漢中的兵，老子多少認識幾個，怎麼沒見過你們這號？」
「放！」王二背後的手狠狠下壓，最終呼喝一聲。
「砰……砰……砰……」二十多杆火銃對著城頭齊射。
門頭上書三個大字，隊正看了一眼念到：「端禮門。」
不過唯一美中不足的則是門口的石獅子歪倒在地，顯然是被流寇推倒的。
「這便是瑞王府，將軍在此治事。」
孫隊正踢了一下推著雞公車的楊大膀道：
「走，城北集合。」
此時的瑞王府中，劉宇揚已經換了一身乾淨官袍，坐在一處涼亭的石凳子上。
他的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已比昨夜好了許多。
張應昌坐在他下首，甲冑上的血跡還十分清晰，沒來得及擦乾淨。
李誠不置可否。
若是自己的鐵人隊，凡甲冑不亮，有污漬、鐵鏽、血跡者，皆要受罰。
李誠坐在客位，手裡端著茶盞。十分抱歉的說道：
「劉兵備，殿中躺滿了漢中鄉勇、土兵與我營士卒，著實無法騰出，還望見諒。」
「李將軍哪裡話來？」劉宇揚開口，聲音平穩。
「這瑞王府你儘管放心去用，待找到瑞王，自有老朽開口向他解釋。」
「多謝兵備。」李誠起身作揖。
「但本官有一事不明，將軍乃是廣安游擊，防區在川東，為何會率部出現在漢中？」
這是試探，也是質問。
李誠心中早有準備，放下茶盞，不卑不亢道：
「大人明鑑。下官駐守廣安以來，屢聞本地搖黃賊有北上漢中之意。
上月，下官探知革里眼賀一龍糾集數萬之眾，自商洛西來，意圖聯絡搖黃，劫掠漢中。
下官雖位卑權輕，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豈能坐視不理？故此率部北上，欲圖先剿搖黃賊，這才一路追擊至此。」
他頓了頓，看了劉宇揚一眼：
「只是沒想到，流寇來得這般快。下官追來時，漢中已危在旦夕。
下官不敢延誤，當即率部入城，這才有了與兵備大人、張將軍共守此城的故事。」
李誠這番話滴水不漏，既表明自己「未奉旨而北上」是因敵情緊急，又把劉宇揚和張應昌拉進「共守」的功勞簿里。
劉宇揚也是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忽然道：
「李將軍，瑞王殿下……可有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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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誠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沉重悲痛之色：
「下官進城後，第一時間派人去王府查探。但王府已被流寇攻破，一片狼藉。
據倖存僕役說，瑞王殿下在城破時率王府衛隊從北門突圍……」
他搖搖頭：「至今下落不明。」
劉宇揚的臉色變了變。
瑞王是藩王，是朱家子孫。
若他死在漢中，朝廷必然追責。劉宇揚難辭其咎。
若他「下落不明」，反而還有迴旋的餘地，也許是被流寇裹挾了，也許是突圍出去藏起來了，總之，祈禱瑞王別死。
他深深看了李誠一眼。
這個年輕的游擊將軍，是在給他遞台階。
「李將軍，」劉宇揚的聲音緩和下來。
「若非將軍及時趕到，漢中已陷賊手。此戰之功，本官會如實奏報朝廷。」
李誠起身，拱手道：「大人運籌帷幄，居中排程；張將軍浴血奮戰，死守府衙；
下官不過是趕上了最後一程。若無二位在城內支撐，下官縱有千軍萬馬，也難破賊。」
張應昌在一旁聽著，面色複雜。他心知肚明。
若不是李誠，他們這群人早就死在府衙里了。
但現在李誠把功勞分給他們，他豈能不識好歹？
「李將軍客氣了。」張應昌悶聲道。
「若非將軍來援，我這條命早就交代了。」
劉宇揚見張應昌答話，不悅的看了他一眼。
隨即話鋒一轉：「如今漢中初定，百廢待興。李將軍可有什麼章程？」
李誠等的就是這句話。
「下官斗膽，有三條建議。」
他道，「其一，立即清查城中府庫，將糧食、金銀造冊登記，以備賑濟。
其二，張貼安民告示，穩定民心，恢復市井。
其三，派兵北上，奪取雞頭關，阻斷關中巨賊南下。」
劉宇揚聽得仔細，末了頷首：
「將軍所言甚是。糧倉之事，本官已命人去辦；安民告示，府衙的師爺正在起草；至於北上奪關……」
他看向李誠：「我看就沒有必要了罷。」
「自流賊起事以來，雞頭關巡檢司便一直有重兵把守，是隔斷陝北陝南的關鍵鎖鑰。」
李誠呆愣了以下只得回答道：「下官領命，不過若是雞頭關有事，下官亦可快速支應。」
劉宇揚站起身來：「不必了，李將軍。將軍是客軍，久駐漢中，與民無益，今流賊既去，將軍也請早些起身回蜀罷。」
李誠心中咯噔一下：「這老小子，這是在趕自己走了啊，不過這是自己好不容易吃進嘴裡的肉，吐出去，可沒那麼容易。」
兩人對視一眼，各懷心思，卻都面帶笑容。
「末將定當儘快整理營伍，擇期返蜀。」
「恩，那便好。」
劉宇揚端起茶盞，颳了刮上面漂浮的沫子。
李誠也不知道理，幸得鄭先生扯了扯衣袖，這才反應過來。
「兵備大人，王府中還有許多傷兵。下官還要巡視一番，這便先行告退了。」
「嗯，軍務繁忙，將軍還請自便。」
城北。
撿娃子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糧食。
城北的官倉一共三間大庫房。
走到第一間，一股陳年穀物的香氣撲面而來。
楊大膀站在門口，眼睛都直了。
一袋袋糧食從地面堆到屋頂，整整齊齊碼了十幾排。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麻袋，裡面是麥子，顆粒飽滿，是他三年沒見過的成色。
孫隊正也愣了愣。
「這狗日的糧倉里的老鼠比貓都大。」
庫管和隊正也是相熟的：
「罵道，直你娘的，別愣著，這都是咱們的了，趕緊搬！」
撿娃子的魂魄被喊回來了，回過神，扛了一袋粟米便走出了糧倉。
狗娃子和楊大膀也各自負責了一袋。
孫隊正臉上露出笑意，他雖是個殘疾，卻也扛了半袋麥子。
「夠吃他媽一個月的了。」
幾人將糧食搬出庫房，捆到雞公車上。
突擊的路上幾人輪流的推著，這便是一個簡單的最小後勤編制。
待得紅日初升，一隊隊人馬已經在城北匯集多時的整字營軍士，從漢中北部拱辰門開出。
李誠在城門樓上目送這些兵士，漢中的官吏都想他馬上走，可惜，自己永遠都不會走了。
勞師遠征，沿途安靖地方，鎮守關隘，各種減員......
這股繼續北伐雞頭關的力量已經是李誠的極限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戰兵，九百餘人，皆是昨日鏖戰後的精銳。
這些士卒由王二統一率領，同時他也借了李誠一百餘親兵火銃兵，讓他們走在隊伍中央。
這些火銃製作十分不易，可都是李誠的寶貝疙瘩。
因此能選作火銃兵（親兵）的，不同於明軍其他武裝選用弱兵打銃，李誠這裡，都是強兵打銃。
他們雖略顯疲憊，步伐卻依舊沉穩。
緊隨其後的是輔兵、民夫隊伍，三百多人，肩挑揹負，攜帶糧草、甲冑、軍械、藥子......
撿娃子走在隊伍中段，畢竟也隨軍走了七八百里山路，經過了數次戰役，因此也不甚緊張。
撿娃子的那把斬馬刀很長，別在腰間總是不太爽利。
他索性將布條解了下來，將刀斜著背在背上。
只有楊大膀狡猾些，拿了把小刀兒。
隊正也在笑他：「比婆娘的壓裙刀還小。」
撿娃回頭望了一眼漢中城，城牆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光，城樓上，「打虎將軍」旗飄揚。
「看啥呢？快走！」
身後傳來隊正的催促：「還沒得推雞公車的利索，是不是昨晚上也去找漢中的暗門子耍了？」
撿娃子回過頭，鬧了個大紅臉。
「他聽說了，昨夜有許多兵士去耍了漢中的暗門子。」
越想越是臉紅，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隊伍一路向北。道路兩旁，是被流寇蹂躪過的村莊。
尤其是一處喚作褒城鎮的地方，那燒焦的房梁、倒塌的圍牆。
偶爾還能看見路邊草叢裡露出的半截慘白人腿。
撿娃子不敢多看，只是埋頭趕路。
六十里山路，要走一整天。
太陽漸漸升高，曬得人脊背發燙。
撿娃子擦了擦汗，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身邊的狗娃子：
「他們說瑞王府有太監，帶著瑞王的兒子往北跑，是不是要過雞頭關？」
狗娃子一愣：「應該吧，這關我們屁事，你莫非還要捉到他們不成？」
撿娃子不再說話，只是握緊了肩上的扁擔。
孫隊正接話道：「過了雞頭關，就是關中。那太監跑得快，說不定已經過了關。」
「快走！」前方一背上插旗的戰兵，騎著馬在隊伍來回奔跑驅馳提醒。
撿娃子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跟上了隊伍。
前方，山勢漸漸險峻。
遠處雲霧繚繞之處，隱約可見一道關隘，如雞冠般聳立在山脊之上。
雞頭關，正在此處。
它直直的矗立在七盤嶺之巔。
從山腳仰望，那關城如雞冠般突兀於雲霧之中。
兩側是萬丈懸崖，棧道蜿蜒而上，盤繞七折，方抵關門。
古諺云：「一上雞頭關，兩眼淚不干。」
此刻這句老話正應驗在每一個仰頭望關的人心上。
王二早已牽馬步行了，他手握韁繩眯眼打量著這道「秦蜀咽喉」。
他是整字營的老人甚至可以說是原始股。
從夔州府打到漢中，什麼險路沒見過？
但這雞頭關，確是個名副其實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
關前只有一條窄道，寬不足兩丈，左側是刀削般的石壁，右側是雲霧繚繞的深淵。
關牆用條石壘成，高約四丈，牆頭隱隱可見旗幟晃動，守軍影影綽綽。
「狗日的，這比米倉道還險。」身旁的百戶低聲罵了一句。
王二沒接話，只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一千戰兵，三百輔兵民夫，這是他手頭所有的本錢。
能不能為整字營關上漢中平原的北大門，全看他這一戰。
王二將李誠的火銃親兵隊隊副叫到身旁低聲耳語了幾句。
又回頭對自己的親兵們說道：「走，隨我上去叫關。」
他翻身下馬，帶著十幾個親兵，沿著棧道往上走。
身後，戰兵們散開隱蔽在山石後，火銃手已經開始檢查藥子，擲彈筒手在尋找合適的架設位置。
棧道是貼著石壁鑿出來的，最窄處只能容兩人並肩。
腳下是懸空的木板，透過縫隙能看見深谷里的褒河水泛著白光。
王二走得很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裡在默數，七盤，果然要轉七道彎才能到頂。
到第五盤時，關上已經發現他們了。一個聲音從牆頭傳來：
「站住！什麼人？」
王二停下腳步，仰頭看去。一個披甲的軍官探出半個身子，身後隱隱可見弓箭手正在就位。
「兄弟，漢中來的！」
王二扯開嗓子喊，「城破了！流寇打進來了！咱們是逃出來的，快開門放我們進去！」
這話半真半假，漢中確實破了，但破城的是他整字營；
他確實要進關，但進去之後的事，就由不得守軍做主了。
關上沉默了片刻。那個軍官縮回頭去，似乎在和什麼人商議。
王二耐心等著，眼角餘光卻看向了悄悄摸上來的火銃兵們。
他們身子幾乎貼在條石縫隙上。
那裡長著青苔，顯然棧道已經很久沒有修繕。
轉頭再來看向關口，只見牆頭旗幟是衛所的樣式，但顏色已經褪得發白；
王二隱約能聽見關里人聲嘈雜，但沒什麼秩序感。
「定然是衛所兵。」他心裡有了數。衛所兵戰鬥力如何，他太清楚了。
種地做農奴或許是把好手，打仗就算了。
片刻後，那個軍官又探出頭來，聲音比剛才更冷：
「放你娘的屁！漢中好好的，哪來的流寇？」
王二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不動聲色：
「兄弟，你這話從何說起？革里眼賀一龍幾萬人馬，昨天就打進城了！我們是從北門拼死衝出來的，死了多少兄弟……」
王二一邊說話，一邊將手背在背後做著手勢。
「閉嘴！」那軍官打斷他，「我才問過，昨晚漢中府才派人來傳過信，說流寇已被打退，漢中無恙。
你他娘的是哪來的流寇？」
王二心中一震。壞了，漢中的訊息比他們走得快。
看來將軍提防的劉宇揚那個老狐狸，嘴上說要「如實奏報朝廷」，暗地裡卻已經派人北上聯絡了。
這是要打李誠的先手。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漢中的兵，老子多少認識幾個，怎麼沒見過你們這號？」
「放！」王二背後的手狠狠下壓，最終呼喝一聲。
「砰……砰……砰……」二十多杆火銃對著城頭齊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