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大頭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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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崇禎年間僅華北地區,春季疫病導致的死亡人數就占總人口的三分之一以上。

  在春季,疫病常與夏秋季的蝗災、旱災銜接,形成「疫—飢—疫」的死迴圈。

  崇禎八年也不例外,依舊年景十分不好。

  八年春,北方大頭瘟,尤其以大同為甚,病者頭面腫,導致死者枕藉。

  用後世的話來說,大頭瘟便是流行性腮腺炎或顏面丹毒。

  它本高發於北方城鎮、軍營一類的人口密集、通風差之所。

  患者頭面紅腫、發熱劇痛,傳染性強,兒童與青壯年,十分易得。

  而軍隊調動、流民遷徙、商旅往來,如李自成、高迎祥張獻忠的賊軍們轉戰各地。

  常常就會將疫區疾病帶往未感染區域,甚至形成「兵過疫生」的惡性迴圈。

  李誠雖然早已十分重視衛生的保持和打掃。但大頭瘟的病例,還是不可避免的在新設的渠水縣三岔河一帶,發現了。

  這疫情著實不巧,恰好出在崇禎八年春,出現在李誠集團上下緊鑼密鼓地籌備北上漢中、東下夔東的戰略行動時。

  瘟疫,這個在明末幾乎與饑荒、戰亂並列的索命無常,終究還是尋上了門。

  最先發現端倪的,是剛剛在三岔河地區建立起來的基層里甲。

  一名甲長,在臨時安置流民的竹木夾泥牆村子裡,發現一戶人家整日未有炊煙。

  這甲長十分奇怪,李將軍發過糧米,加上野菜,捕魚打獵採摘些果蔬之類的,再怎麼也能熬到夏收。

  於是便強行入門檢視,只見一家五口人個個頭面紅腫、高熱不退,呻吟不止。

  李誠也沒記起來瘟疫這茬兒,底下的人自然也是缺乏防疫經驗和警惕心理。

  甲長趕緊招呼鄉里,將這一家五口抬到門板、床鋪上救治。


  這才引起當地文武重視。

  訊息透過新建的驛站系統,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李誠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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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頭瘟……」

  李誠看著張雨蟬呈上的急報,眉頭緊鎖,緩緩吐出了這三個字。

  他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後世關於這場明末大疫的零星記載,其死亡之慘烈,遠甚於刀兵。

  「趕緊,趕緊傳令,當地三岔河千戶,馬上關閉隔絕軍營,不許與外面民兵、百姓、官吏有任何往來。快!」李誠神情嚴肅下令道。

  張雨蟬道:「小人家,此症來勢洶洶,三岔河已發現五十又七例,病患頭大如斗,咽喉腫塞,數日間便有近二十人亡故。

  此症會不會是王二千戶北上漢中刺探訊息的軍士帶回的?

  聽聞大同那邊的『大頭瘟』症狀與我們這裡發現的一般無二,乃是絕症!」張雨蟬語氣沉重,面帶憂色。

  李誠站起身來,走來走去,腦海里極速搜尋後世的防疫經驗。

  他知道,時間就是生命,若優柔寡斷,猶豫不決,極易讓疫情擴散開來。

  而此刻任何一絲猶豫和失措,都可能讓好不容易建立的基業在瘟疫中瓦解冰消。

  「不慌!」他低聲沉吟。

  「此非妖邪,乃是『疫病』!既是病,便有防治之法!雨蟬,你磨墨,按我說的,給周逸臣周縣尊,去一封信。」

  與其說是信,不若說是一套結合了現代防疫思想與明代現實條件的應急方案,被張雨蟬特意練習的館閣體迅速的寫了下來。

  李誠深知隔離是阻斷傳播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手段。他說道:

  「疫病都有個潛伏期,再過得幾日,疫病人數一定還會大增。」

  「讓周縣尊於三岔河下風處、遠離水源的空曠地,緊急搭建大量簡易茅棚,設為「防疫營」。

  所有已發病患,連同其密切接觸之人,均由身著罩袍、口蒙浸醋布巾的兵士護送,強制遷入防疫營集中管理,不從者,趙虎派兵就地殺死!

  「已經大面積甚至整村整村染疫的,整村劃定為防疫營,不許人員進出。違令者,殺。」

  「疫區實行「里甲連坐」,一戶發病,全甲監控,一甲多發,全里封鎖。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違令者出入流動者,抓到防疫營看管。」

  「此外,命令三岔河各駐地、營房、民舍,必須開窗通風,拆除不必要的帷幔,違者重罰。」

  雨蟬,你再寫我手令:

  「令觀音溪調撥大量生石灰去三岔河,組織人手,用大量生石灰撒遍疫區及周邊地區的街巷、茅廁、排水溝。」

  「令華鎣山、渠水兩縣民間也要如軍營一般,強制推行「沸水制」,所有飲用水必須燒開,嚴禁飲用生水。」

  「令我軍中及集體食堂的碗筷,需用沸水反覆燙洗。」

  「兩地都是新建半年,又有許多百姓是流寇出身,有豐富的造反經驗。

  令各地千戶、官府嚴查民間可能出現的「求神驅鬼」之事。敢有巫婆、神漢藉此惑眾、聚眾禱祀者,立斬!」

  令玄機子道長馬上召集清風、明月二位醫官,以及我們麾下所有醫官、郎中,包括那些新投靠的讀書人中略通醫理者,由玄機子道長統一指揮。

  一道道的命令迅速的從清溪口李誠帥府里發出。

  王二麾下的夜不收被立刻動員起來,他們的任務從軍事偵察轉向疫情偵查。

  數日之內,以三岔河為核心,疫病分布情況便被大致摸清。

  李誠根據情報,親自在地圖上劃出了「疫區」疫區分為三岔河核心區、「周邊五十里警戒和零星分布區」、「潔淨區」,嚴令各區之間人員非令不得流動。

  李誠還根據模糊的記憶,提出「清熱解毒、散結消腫」的方略。

  郎中們據此參考《瘟疫論》等典籍,擬定藥方,大量煎煮具有抗病毒、抗炎作用的湯藥,如以板藍根、黃芩、連翹、玄參等為主,首先保障防疫營病患和一線兵士、里甲人員的供應。

  在玄機子的指導下,醫官們開始嘗試針刺患者耳後、額角放血,玄機子說這是針灸之術。

  可以緩解頭面腫痛,雖不能根治,卻在某種程度上減輕了症狀,穩定了人心。

  李誠還宣布,防疫期間,所有進入疫區執行任務的兵士、醫官、民夫,餉銀、工錢加倍。因公染病者、亡故者,全部參照戰時撫恤。

  周逸臣、鄭福則負責調動一切資源,保障藥材、糧食、布匹、石灰的供應,確保隔離區不斷糧,不缺藥。

  命令一道道發出,整個李誠控制下的機器,為了應對這場無形的戰爭,開始飛速運轉。

  起初,還有愚昧的流民不願離家,還有匪氣未除的降卒抗拒隔離,但在明晃晃的刺刀和毫不留情的執法下,所有的阻力都被迅速碾碎。

  李誠本人更是親臨警戒區邊緣,他不介意殺個人頭滾滾,也勢要穩住局勢。

  這一連串的政令下來,效果是顯著的。

  儘管依舊不斷有人病死,但在如此嚴厲的管控措施下,疫情的擴散勢頭被硬生生扼制住了。

  三岔河以外的廣袤區域,特別是作為根基的清溪口、祿市場,始終未出現疫情。

  七日,僅僅七日,防疫營中就不再新增病患,十四日,最後一批康復者經過觀察後被允許離開,三岔河一帶的秩序已然恢復。

  李誠親自辦了個點火儀式,一把火燒掉了竹木結構的防疫營。

  他認為,在這高溫炙烤之下,所有的病菌都將無所遁形。

  李誠對身旁面帶愧色的周逸臣等人說道:

  「此一戰,不比攻城略地輕鬆半分。你做為一方父母,著實辛苦了。

  此戰也告訴我們,欲謀天下,先保生民。刀兵可破堅城,而衛生防疫,護住的卻是我們立足的根基。」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北方:「許多麥子都灌漿了,備戰的腳步可不能停下。」

  三岔河的煙火才剛剛散盡,鄰水縣城裡又飄起了死亡的氣息。

  近日,臨近鄰水縣的陽和場、歡喜坪兩地,又陸續發現了大頭瘟的疫情。

  好在眾人才打贏三岔河防疫戰,經驗豐富,很快便隔離用藥,平息了事態,可鄰水縣城裡,卻逐漸有了形勢失控的跡象。

  如果李誠沒有記錯,在原本歷史的崇禎八年,鄰水縣是沒有大頭瘟疫情的記載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這隻來自異時空的蝴蝶,煽動翅膀,帶起的颶風颳到了鄰水。

  實際上,李誠這隻蝴蝶帶來的蝴蝶效應,已經將川東的歷史更改的面目全非了。

  清朝初年的史書《蜀龜鑑》記載,「四川南部死於張獻忠部者十分之三四,死於瘟疫、虎災者十分之二三,而所遺之民百不存一矣。

  川北死於獻者十三四,死於搖黃者十四五,死於瘟、虎者十一二,而遺民千不存一矣。

  川東死於獻者十二三,死於搖黃者十四五,死於瘟、虎者十二三,而遺民萬不遺一矣。

  川西死於獻者十七八,死於瘟、虎者十二三,而遺民十萬不存一矣。」

  當然,張獻忠屠川是否確有其事,在史學界還存在較大爭議,但搖黃棒匪屠殺川北川東生民十之四五,卻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事情。

  為對抗搖黃棒匪,川北川東一帶的百姓,結成土兵,與搖黃賊相互攻殺,甚至激烈到搖黃賊路遇川人即殺的程度。

  李誠穿越後,已經剿滅了好幾股較大的棒匪,還招降安置了許多棒匪。

  餘下較大的頭目,也不敢在川東川北待了,正月還沒過完便已北上,找西營八大王告狀去了。

  僅李誠治下的十餘萬軍民,其中大部分在原本歷史上,要麼死於棒匪,要麼死於瘟疫,定然是不會存在於世的。

  李誠嘆道:「也罷,既然我做了蝴蝶,將棒匪趕走了,那我也再使使勁兒,救救這鄰水縣的百姓。」

  這日,鄰水縣城南豆腐坊的王老漢天不亮就爬起來磨豆,往常這時節,巷口早該傳來挑擔小販的吆喝,可今日整條街靜得嚇人。

  他剛把豆漿煮得冒泡,就聽見對門張屠戶家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嚎。前兩日還光著膀子殺豬的壯漢,此刻正躺在床上渾身抽搐。

  張屠戶的頭臉腫得像充了氣的豬尿泡,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痰鳴,眼見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王老漢心裡發毛,怪不得昨日張屠戶不開門做生意,作為街坊,王老漢剛要關門去張屠戶家慰問一番。

  就看見街尾行來幾個乞丐,個個面無血色。

  這些乞丐的來歷,王老漢也聽人講過。

  說他們本是梁山、瞿塘一帶的百姓,聽說華鎣山附近有伙土匪,聲勢浩大,輕徭薄賦,對百姓極好,所以想來尋個活路。

  起初,鄰水知縣韓士俊還派人勸這些百姓勿要聽信謠言,上山為盜,後來勸也勸不住,索性不管了。

  他年初才以拔貢生的身份出任鄰水知縣,上任不久就聽說歡喜坪、陽和場、觀音溪一帶的匪賊便不下三四千人,著實把他嚇了一跳。

  王老漢只見其中一個少年揹著他娘,婦人的臉頰腫得老高,眼皮都睜不開。

  少年將破碗舉了起來說道:「老爺,打發點咯......」

  王老漢嘆口氣,一把奪過少年的破碗,又用勺子從鍋邊緩緩伸入鍋底,慢慢的從中舀出一大勺飽含豆渣的濃稠豆漿。

  「喏,仔細燙著,小後生,今日城門已經開了,和你娘吃完後,便趕緊往華鎣山上去找活路兒吧。」

  「多謝,多謝老爺,老爺多子多孫、吉祥如意,我給老爺唱段蓮花落罷。」

  「走,趕緊走。」王老漢拂袖將那少年和得了大頭瘟的婦人驅趕開。

  少年也不以為意,千恩萬謝之後,尋了處街角的位置。

  少年將母親攙扶著坐下,用一塊破瓷片充當勺子,舀起干豆漿,放在嘴邊吹涼,又一勺一勺的餵給母親。

  街角處有許多城裡住戶傾倒的馬桶殘渣與污穢之物,少年也不介懷。

  他用瘦弱的身板抵住母親,讓母親不至於倒下,一勺又一勺的,將討來的食物餵到母親嘴裡。

  可母親明顯精神狀態極差,少年完全沒有見到母親吞咽的動作,母親的身體也逐漸變得癱軟,沉重起來。

  仔細看母親的額頭上,也迸出了細密的汗水,那汗水不似平常汗液,似乎還有油脂一般。

  少年大駭,趕忙不住的搖動母親,口中呼喊:「娘親,娘親。」語氣急切中還帶著些嗚咽。

  可惜少年的母親已經無法回應少年的呼喊了,少年急的不住哭泣,又揹著娘親去藥鋪討藥。

  可惜還沒走近,就被店裡夥計嫌棄的趕了出去。少年現在沒有任何辦法,只是眼睜睜的看著撫養自己長大的母親,在懷中漸漸變軟,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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