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強買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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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池湖,位於華鎣山東麓,而清溪發源於華鎣山西麓,於清溪口匯入渠江。渠江則是嘉陵江的最大支流,是長江流域的重要河流,除夏季容易漲水以外,平時河面大多寬廣平緩。

  清溪口匯入渠江這段支流,離嘉陵江匯入長江的主航道不遠,又臨近廣安州州城,航行條件極佳,是以往來船隻甚多。

  王二、燒雞公等賣貨的五六人及看守騾馬的十幾名整字營士卒,基本便是王二這個百戶的全部力量了,他們正匯集在河口附近的草窩子裡,商量如何將香菸賣出去的事情。

  「咳……咳咳,弟兄們,都議議吧,貨賣不出去,有負掌家的期待,咋辦?」王二這幾天煙吃的多了,感覺有些咳嗽氣短。

  「百戶,」燒雞公紅著眼眶,袖子破了,臉上還帶著受辱後的憤懣,「這世道,老實做生意根本行不通!咱們……咱們乾脆……」

  他的話沒說完,但陰柔的狠勁兒已經透了出來。旁邊幾個老兄弟的眼神也跟著變了,那是他們在夔州城裡熟悉的眼神。

  「不行!」王二下意識地否決,聲音卻有些發虛,「掌家三令五申,要買賣公道,樹立義軍形象……」

  「形象?」一個跟著李誠從夔州殺出來的老兄弟猛地蹲下,煩躁地抓著頭皮,「二哥!形象能當飯吃嗎?完不成任務,山上那偌大的家業,幾百張嘴等著喝西北風嗎?

  「劫掠又有什麼?遠的不說,近的,咱不是才搶了安家地主四五千畝的土地嗎?我的都分到手了。」一名士卒說道。

  「是啊,我的也快分到了,租種我地的佃戶,我都見過一面了。」燒雞公也附和道。

  「對啊,既然咱是賊寇,劫掠些船隻又怕什麼?況且我們是賣貨交易,大不了弟兄們小心些。不要弄出人命,也就是了。」又有人附和。

  王富道:「二哥,掌家問起來,咱們怎麼說?說咱們太要臉,所以屁都沒帶回去唄……」

  「二哥,你忘了?咱說好聽點是西營的義軍。說難聽點,其實就是流寇嘛。這種事兒,在夔州城裡又不是沒幹過。你何必假正經?」

  兄弟們給的壓力像無形的鞭子,抽打著王二。他何嘗不知道任務的緊要?可李誠講過的規矩,總在他腦海里晃。

  就在這時,王富指著江面低聲道:「二哥,看,又來了一條船,吃水很深,像是肥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去,眼神複雜,有貪婪,有猶豫,還有一絲在夔州搶劫富戶時的狠戾。

  王二的心臟猛地一跳,口乾舌燥。他看著那艘逐漸靠近的沙船,又回頭看看身邊弟兄們殷切的目光,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他這是在走回頭路,情感以及對任務失敗的自責卻推著他往深淵滑去。

  作為核心管理層的一員,王二當然清楚山上的狀況,金銀是搶劫雲陽縣官軍與突襲過山彪所得,糧草亦是如此。山上兄弟眾多,尤其是近些日子,政策一公布,加入的軍士也越來越多,做工的也越來越多。

  尤其是李誠還承諾了,先分土地,最多兩三個月還要給軍士們發餉銀。錢糧從何處來呢?李誠最大的希望,就是這批香菸。買賣採購的任務交給了自己,可自己卻完不成將軍的使命。

  可將軍李誠,現在一直對外宣稱的是義軍形象,和藹親民,買賣公道。如果今天自己打劫商船……

  「罷了!」王二猛地將菸頭摁滅,彷佛摁滅了自己最後的猶豫,聲音嘶啞。

  「都聽好了!只許嚇唬,不准真箇傷人見血!弄點賠償,把貨『賣』出去就行!誰要是敢下死手,壞了掌家的規矩,我第一個把他清出我的百戶。」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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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令!」眾人聞言,精神一振,但興奮中依舊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計劃粗糙,全靠臨場發揮。

  「快,把筏子划過去!照……照剛才商量的辦!」王二的指令帶著明顯的遲疑,遠非老手那般果決。

  「好幾個曾經在夔州城劫掠過的老兄弟,眼中都散出了興奮的光芒。」

  沙船方頭方尾,看起來吃水頗深,不知道是載了什麼貨物。

  「二哥,放心吧,弟有辦法,保准讓人挑不出你的毛病,咱也不是劫掠,回山保你有話說。」

  本家兄弟王富拖著王二跑兩步就衝上了筏子。

  「走走走,兄弟們,都上來。」

  一行人登上竹筏,將自己偽裝得悠哉悠哉的模樣,出清溪口,向廣安州而去。

  。。。。。。

  「誒誒誒......撐筏子的,江邊去,離我們船遠些。」船上有家丁模樣的人喊道。

  「憑什麼,這麼大條渠江,許你們過,就不許我們過麼?你們怎麼不離我們遠些?」

  「直你娘的。」沙船上的人不再呼喊,只命人快速划船離開這裡。船上一掌柜模樣的還在和那家丁交談:「張丁兒,外出做生意的都只為求財,應好言與人規勸,切勿節外生枝。」

  「是,老爺,只是這山里漢子也太不識趣,明知我等大船調頭轉向都很困難,吃水又深,他那些筏子還敢欺身上前,怕是一碰他們就散架了。」

  「出門在外,怎生盡說些不吉利的話。」

  「是,小的掌嘴、掌嘴。」說著便往自己的臉上打著耳光,哎喲哎喲的叫著,惹得掌柜的生笑。

  「老爺,廣安州就要到了。小姐夫人也怕是想您的緊,我趕緊讓船工們快些撐船,天黑時,應該能回到家中。」

  「你呀,你是不是也想你堂客了?新婚不久便隨老爺下湖廣,真是辛苦你了。」


  就在主僕二人談話之際,船身微微一震。

  「直你娘的,叫你們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張丁頭伸出船頭罵道。

  「救命吶,救命吶。」燒雞公被撞得跌進了水裡,雙手不住向上撲騰呼救,不過有些誇張,撲騰的動作也帶了些表演痕跡。

  聽得熱鬧,張丁身後也出來了七八個護衛貨物的漢子,與六七個船工一道,走到船邊觀看。

  老船工王二一個猛子便扎進了江中,從背後將燒雞公雙臂扣住,雙腳蹬水登到了筏子邊上,眾弟兄們,七手八腳的將王二和燒雞公拉了上來。

  王富氣急,站在筏子頭上,離沙船上的張丁還差一截,索性又站上了船頭的雞公車,這才一把揪住張丁衣領:「你娘的,你的船撞了我的船,把我兄弟都撞進水裡了,你還敢罵?」說著舉拳便要打。

  張丁奮力掙脫:「是你們撞的我們,早就叫你們不要過來。你們還敢凶人?」

  「也不打聽打聽,這廣安州左近,還沒幾個人敢對我張家的人呲牙,我看你們這些窮棒子是活膩歪了。」

  「不得無禮。」張老爺喝止住了張丁,走到了船頭,抱拳說道;「這位小哥請了,我看不過是輕微剮蹭,落水的兄弟也並無大礙。大家也各退一步,我出五錢銀子,權當賠罪,諸位先走,如何?」

  「走?怎麼走?我的貨都被你們打濕了。你們今天不許走。」

  說著筏子上便有人拿了篾條繩,將張家的船和自己的筏子捆了起來。

  王二是個誠實君子,做這種事的確是有些不好意思,一直在筏子的尾部,悶著沒有說話。

  「那小哥你們想怎麼辦?」

  「我這筏子上的貨物,你們須全部買了。」

  「還說你們不是吃詐的?」張丁衝出來又手指著叫道。

  「直你娘的,我們山里人不懂什麼吃詐不吃詐的,我們就知道欠債就得還錢,損壞就得賠償。你狗日的,賠還是不賠?」

  說著,王富便要翻身跳上沙船。又被張家本來在船上的護衛推了下去。

  「你敢上來,老子便敢砍你一刀。」那護衛兇狠的說道。

  「直你娘。」王二百戶手下的另一漢子從筏子上提起刺槍,一槍便刺中了船身。其餘漢子見了,也是拾起刺槍刺到船身木板上或是塞了漁網破布的縫隙中。場面一時亂了起來。張家更有護衛想要拔刀砍人。

  「住手!」船主張家老爺喝止住了眾人。

  「那這位小哥,你們是想要如何辦哪?」

  說話間,清溪口的蘆葦盪里,又劃了一隻筏子出來,上面也是七八個漢子,筏子上有一些方塊形用油紙包好的東西,往沙船這邊劃來。

  「王二哥,怎麼了?有人要欺負我們山里人麼?」確是王二另一部下,留守騾馬的牛娃兒見勢不妙。及時帶人趕到。

  王富底氣足了許多,轉身對王二道;「二哥,你說怎麼辦?「

  王二憋了半天,說道:「那索性就將我們這些貨物,低價賣給這位老爺,大家出來做生意,都不容易,和氣生財嘛。」

  王富又看向張老爺道:「你看,我家哥哥都說了,和氣生財。我們這些貨物就低價處理給你們了。可真是倒霉,本來我們這貨是要送去廣安州的,許多人搶著買都買不到,沒想到剛出門就被你們禍害了。」

  張老爺強壓心中怒氣道;「哦?你們是什麼貨物?「

  「烤菸,天底下最好吃的煙了。」

  王富一邊說,一邊與漢子們拆了兩包,往船上扔了上去。

  「是這麼吃的。」王富瀟灑的用火摺子點了根香菸,吐了好大一團煙霧出去。

  明人早就有吃煙的習慣,因此也還算識貨。都紛紛吃起了烤菸來。

  張老爺道:「你這烤菸,味道還是不錯。那你要作價集合?」

  「我們這烤菸,按盒賣,一盒十五文,見你也是個好說話的。我們就賣你十二文吧。」王富一臉潑皮的模樣,混不吝的說道。

  「我要是不買呢?」

  「你這是要欺負我們山里人沒見過世面?」

  兩個竹筏都貼近了沙船,牛娃子等人甚至還用火摺子點燃了火把。

  「誒誒誒,火把收起來,等會把老爺的船燒沉了可怎麼辦?」王富語帶威脅的對身後兄弟們喊道。

  見自己人沒有筏子上的人多,對方又點了許多火把。只得咬咬牙道:「好,我便都買下了。你這裡有多少?」

  「爽快」王富讚嘆。

  「二哥二哥,你看,成了。」

  王二也露出了勉強的笑容上前抱拳道:「謝過這位老爺了,我這裡一共是十捆,一捆有一百盒,作價十二兩紋銀。」

  十二兩紋銀相當於明代農村家庭兩三年的總收入,已是不少的利潤了。但對于于富商士紳地主一類人來說,一頓花酒都不如。

  「行,那就都搬到我船上來吧。」

  眾人七手八腳的將貨物往甲板上搬,張掌柜擔心受潮,又叫眾人往船艙搬運。

  王富笑嘻嘻的問張丁道:「家奴兄弟,你這船艙里運的啥貨啊?」

  「你眼睛長來出氣的嗎?自己不會看?」

  王二以前做縴夫搬運過許多物資,一看便運的是上好的松江布,四川蜀錦雖然營銷天下,但那畢竟是有錢人穿的。老百姓常用的布匹卻需要自己紡織,也遠沒有松江布質量好,價格低。

  松江布下壓倉的物件,便是些黑乎乎的已經打好的鐵錠,布和鐵,恰好是山上亟需的物品。

  「張老爺,我等可否不要那十二兩銀子了,換些您船上的布和鐵。」

  「哦?怎麼想換了?」

  「哎,山里人家,穿了一輩子麻、葛,沒多少機會穿棉,正好弄些布回去給村裡的婆娘娃兒做身衣服呢。順便弄點鐵錠回去,找鐵匠打些犁頭鋤頭鐵杴。」

  張姓掌柜雖然是將信將疑,但也不想在與之糾纏,免得生些枝節出來。

  「行,便換與你,毛鐵賣價本身八文一斤,但我這往返運輸,人吃馬嚼,算你一包煙一斤鐵好了。嗯,布嘛,一匹值二錢銀子,加上老夫運費,收你三錢銀子,算很合理了。你確定要換嗎?」

  「那我少換點布,多換點鐵好了?」

  「張丁兒,給他們換。換了早點回去。今天真是晦氣。」張掌柜沒好氣的白了王二行人一眼,自回自己的坐倉休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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