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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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新來的民夫,約摸三十歲年紀,精瘦的古銅色皮膚上,還滲著許多汗珠。他坐在人群之中,一邊用手撥動衣領扇風,一邊對身邊斜放著刺槍的老兵問道:「夯子哥,你還有沒有像那《白毛女》的故事?給弟兄們再講一個唄。」

  那斜放長槍的漢子看了看遠處的李誠,李誠點頭鼓勵。

  李誠正盤坐在一個大石頭上,饒有興致的看著他們。

  「好嘛、好嘛,」既然你們都那麼看得起我,那我就給大家講一個嘛。」

  「這個故事是聽在我們身後斷後的趙虎趙小旗講的,他說他曾在夔州府里給舉人老爺做家丁。舉人老爺常派他們出城到農莊裡幹活,每次去莊子裡幹活干一整天,卻只有中午一頓雜糧餅子吃。一天幹完累的人是來回晃蕩,倒頭就想睡覺,可是感覺睡著沒多久,雞就叫了,管事的便來催趙隊長他們幹活,去了地里,要干好久天才會亮。」

  「有一次,趙隊長肚子餓得睡不著,起來找水喝,他看到雞舍里有個人影晃動,以為是進了偷雞賊,便拿根棍子要去打,因為趙小旗本身也是舉人老爺家的護院,有這個防賊的責任。」

  「走近了,見到那人正用棍子捅雞窩,雞被捅的睡不著,在雞舍里來回踱步,趙小旗是舉棍便打,那人吃不住打,連忙喊『莫打了莫打了,是我哇』,趙小旗一看,卻原來是農莊的管事。」

  還沒等趙虎小旗問話,那雞舍里的公雞便打起了鳴來,趙小旗這才明白,那管事的為了讓大伙兒多幹活,半夜去捅雞,讓雞半夜就開始打鳴兒呢。」

  「這狗日的管事,太壞了。」

  「是啊,沒把咱窮棒子當人呢,一天才一頓餅子。」

  「對啊,我跟著掌家這段時間,每天兩干一稀,還有許多肉食,都胖了許多了。」一名士卒說道。

  故事講完了,一個略顯猥瑣的民夫也從自己負責的雞公車上站出來。

  「那啥,眾位兄弟,我給大家唱個歌兒吧。」

  眾人紛紛鼓掌。「好……來一個。」

  只有跟他相熟的才知道他的為人,往地上啐了一口道:「劉男興這龜兒子,能唱什麼好歌。」

  那猥瑣漢子清了清嗓子,唱道:「姐兒脾癢無藥醫,跑到東邊跑到西,梅香道,姐兒拾了弗燒杓熱湯來豁豁,姐道梅香呀,你是曉得個啥,熱湯只豁得外頭皮。」

  頓時隊伍里便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又有一漢子要出來唱首更黃更露骨的小調,

  忽然,隊伍里的騾馬開始不安地刨著蹄子,拖著輜重原地轉圈,鼻孔張得老大,發出「唏律律「的驚恐嘶鳴。

  其中一頭驢子甚至直接癱在地上,尿水順著後腿流了下來。

  「怎麼回事?「

  李誠皺眉喝道:「全體戒備。」眾人趕緊起身,持刀矛緊張的看著四周。

  這時,右側密林深處,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簌簌」,彷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快速接近。

  「戰鬥準備!「李誠反應最快,一把拔出了腰間的佩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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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未落,一道橘黃略帶紅色的身影猛地從一人多高的灌木叢中飛撲而出!那是一頭體型碩大的老虎,斑斕的皮毛在斑駁樹影下如同流動的烏雲,短而圓的耳朵緊貼著那短而圓的腦袋,粗壯的四肢落地時甚至震起一片塵土。看起來長足有一丈左右。

  老虎速度極快,它的目標不是騾馬,而是隊伍中一個在邊緣、手持扁擔戒備的新人民夫。

  只聽「啊「的一聲慘叫,那民夫甚至沒看清老虎的動作,肩膀就被血盆大口死死咬住,整個人被巨大的力量帶得離地而起,朝著密林里拖去!

  「住手!」

  李誠只覺得一股腥風撲面而來,本能讓他幾乎不假思索地拔刀前沖,若慢得半分,那新兵必死無疑!

  李誠怒喝一聲,他足尖一點地面,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飛身撲上,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直劈老虎的後頸!

  老虎吃痛,發出一聲震山林的咆哮,不得不鬆開嘴,將那民夫甩在一旁,轉身用巨大的虎爪拍向李誠。

  華南虎本就四肢粗壯有力,這一掌拍中豈能活命?

  李誠就地打滾兒扭身避開,手中鋼已在老虎前爪中留下了傷口。

  老虎吃痛,舍了被他抓走的民夫,一步跳又跳到騾馬群中,給休息的騾子屁股又來了一爪。騾馬群被驚得四處亂竄,那騾子驚痛之下,拖著掛在它身上的老虎向前猛衝了十幾步,摔下懸崖。

  老虎在崖邊轉身過來,兇狠殘暴的盯著眾人。鋼刀在手的李誠連忙發令:「還愣著幹什麼!上啊!以平時演練的三角陣型攢刺。」

  王二反應過來,立刻招呼身邊的漢子們,「都把刺槍舉起來,攢刺!」

  二三十桿刺槍立刻朝著老虎圍了上去,槍尖寒光閃閃。但老虎極為兇猛,左撲右跳,虎爪揮舞間,接連兩桿刺槍被拍飛。

  李誠也趕了上來,抓住一個空隙,瞅准老虎轉身的瞬間,猛地將全身力氣灌注於右臂,鋼刀如一道閃電,精準地從老虎的肋骨間捅了進去,直沒刀柄!

  「吼……」

  老虎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悲鳴,眾人抓住機會就是一陣長槍捅刺,直捅了那老虎幾十上百個窟窿。那老虎巨大的身軀晃了晃,終於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鮮血從身上的傷口汩汩湧出。

  李誠喘著粗氣,拔出鋼刀,刀刃上的虎血順著刀尖滴落。他快步走到那被咬傷的民夫身邊,見他肩膀到背上有幾個深深的凹槽,血流不止,但想性命無礙,才稍稍鬆了口氣。

  「清風明月,趕緊上前來處理傷口,一定要用烈酒先把傷口清洗一遍。再用煮過的棉布包紮。」

  清風明月二人熟練地開啟隨身皮囊,裡面除了烈酒,還有幾種炮製好的草藥,這是從玄機子丹房裡帶出來的,屬於隊伍里最寶貴的家當之一。

  眾人圍上來,看著地上這頭威風凜凜的山君,再看看渾身浴血、眼神銳利的李誠,都驚得說不出話來。

  一直愣在原地的鄭福,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古有漢高祖斬白蛇起義,今有我主李誠斬金虎起義!此乃天降異象,我主李誠絕非常人吶!」

  周逸臣此時也已鎮定下來。他先是用一種全新的、帶著審視與驚嘆的目光深深看了李誠一眼,隨即整了整自己因慌亂而有些歪斜的衣冠,上前一步。他沒有下跪,而是鄭重地拱手一揖,聲音清晰而有力,旨在讓周圍所有人都能聽見:

  「掌家,猛虎為患,古來有之。武松徒仗拳勇,不過斃一野獸,徒增笑談。然今日掌家臨危不亂,身先士卒,救部下於虎口,更親手刃此凶獠!此非獨勇力可概,實乃智、勇、仁、信兼具!」

  他頓了頓,環視一圈被他的話吸引過來的眾人,繼續朗聲道:「弟兄們,《禮記》有雲,『故聖人作,則必以天地為本』。今掌家斬此山君,亦是昭示我等義軍替天行道、除暴安良。我看這川東地界的『天』,該換了!自此,魑魅魍魎在我們打虎將軍面前都當避易,我等前路,必是坦途!」

  鄭福也上前一步:「小生為義軍賀、為打虎將軍賀。」

  「哦……打虎將軍……打虎將軍……打虎將軍……」眾人激動興奮的舉起手中的扁擔、腰刀、刺槍吼叫起來。民夫「方長」趴在一隻騾子背上,方長緊緊的抱著騾子的脖頸,一晃一晃的,路面的雜草,石子快速的從方長眼裡消失。方長也感受到,好像在上坡了。

  他忍住背後被老虎抓過的傷口疼痛,抬眼向前觀瞧。只見山嶺奇峻巍峨,植被茂密。崎嶇山道上,飄揚著一桿奇怪的旗幟,這旗幟是用素色的被子皮做的,邊緣還有些花紋。上面用虎血寫了四個大字。方長雖不識得,這幾日也聽同袍們說了,那四個字是「打虎將軍」。

  回頭看去,大伙兒都在費力的將雞公車往山上推拉,十分艱難。

  「加把子力氣呀兄弟們!上了這個山,就到天池湖了。將軍說了,那便是咱紮營的地方。到了就不走啦。」王二在騾馬附近對眾人喊道。

  「哦……」眾人一陣歡呼,更有闖勁兒了。

  方長忍著受傷的脊背,翻身下了騾馬。對王二道:「王隊官,卑職不疼了,能自己走了,請把騾馬讓給弟兄們馱東西吧。」

  「這幾日,先後翻越鐵峰山、精華山、明月山、銅鑼山,可曾缺了你這匹騾馬了?」

  「可是輜重很多,很重。我擔心弟兄們……」

  「你擔心個甚,這八九日人吃馬嚼。消耗了許多糧草,哪還有出發時那麼重,況且趙虎小旗也回來本陣了,你放心吧。」

  說著,王二又將方長趕上了馬背。

  「道長,你探聽的訊息如何?」

  探路的玄機子、燒雞公昨天便已經到過了本次轉移的目的地——天池湖附近,略微沉吟整理思路回答道:「貧道與燒雞公兄弟在天池湖轉了轉。真是好大一塊水泊,這水泊呈長條形,怕不下幾千畝。」

  來自後世的李誠作為一個地道的川東北土著,對此當然清楚,那天池湖是山里湖泊,四面環山,隱藏身形是極佳的。

  湖面有三千多畝寬,還有七八個小島,其中有一個大的,喚作月亮島,島嶼面積不下三四百畝,還有五六個小些的島嶼、半島,海拔都遠高於水面,紮營築寨不僅易守難攻,而且島嶼之間相互呼應互成犄角。是李誠現階段適合駐紮發育的所在。

  「周圍村落住戶多否?」

  「掌家」,玄機子還是習慣這樣稱呼李誠。「湖周圍至少有八九個村子。人口嘛,少說也得六七千人。」

  「哦?這麼多人口?」

  「是啊,都是在天池湖左近,仰仗天池湖開闢了許多水田旱地,灌溉極為便利,是以生齒甚繁。」

  「但是除了這八九個村子,周遭逐漸便是荒無人煙的山嶺。人煙也稀少了。出了山最近的集鎮也在四五十里外的祿市場。」

  「嗯,那我們加把勁兒,今晚上便在天池邊上紮營。」

  與此同時,華鎣山的另一邊山麓。

  一支約五十人的隊伍,正藉著稀疏的星光,悄無聲息地在山林間穿行。他們大多頭裹黑巾,少部分人手持削尖的長矛或鏽跡斑斑的腰刀。大部分人則是手持斜切出刀口的竹槍,亦或就是一根兒臂粗的木棍或樹根。

  和李誠手下的民夫一樣,為防蛇蟲盯咬,這五十個漢子大都把褲腳扎得緊緊的,顯然是在山裡行軍久了,經驗十分豐富。

  隊伍前方,兩個精瘦的漢子貓著腰,一邊艱難的向上攀爬,一邊用木棍敲打灌木與草叢,希望能驚走蛇類,畢竟現在已經是開了春雷了。他們是整齊王座下頭目過山彪的哨探「鬼鬼」、「祟祟」,有豐富的開路經驗。

  爬了許久,「鬼鬼祟祟」向後喊道:「掌盤子,到了。」

  過山彪一手抓著向上攀爬的草,一邊向上面的鬼鬼祟祟喊道:「驢球日的,到哪兒了?」

  「到山頂了掌盤子,真是個好所在。好所在呀!」

  「什麼好所在?」

  「山頂怎麼會有湖泊呢?好大一片湖泊,住了許多人家,還有一個極大的地主院子,今晚上大家可以好好鬆快鬆快了。」

  「快,驢球日的,給咱老子快往上爬。上面有許多婆姨,咱老子多久沒碰過女人了。」

  風裹著汗腥氣掠過林梢,隊伍漸漸都爬上了山頂的林子,正躲在樹林裡歇息。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漢子走到樹林邊緣,檢視外面情況。他左臉上有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刀疤,像一條扭曲的蜈蚣,這便是比李誠他們先一會兒登上山頂的流寇頭子——「過山彪「。

  過山彪手搭涼棚向前張望,眯眼掃過下方的盆地,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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