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下大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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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曆五千七百六十三年,春。

  距離那場被後世稱為「空盟之宴」的荒唐宴會,已經過去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前,人族秘境三大巨頭,官家、農家、工家在玉京城的通天台上舉杯盟誓。

  三家每過千年都會在玉京城聚首,簽訂「互不侵犯條約」,定立下一個千年的和平。

  可偏偏就是那場酒宴之上,人人面帶笑容,卻也都袖裡藏刀。

  是夜。

  玉京城內,官家的天機閣直觸雲霄。

  閣主周衡負手立於頂層觀星台,俯瞰腳下這座象徵著人族秘境最高權力的巨城。

  夜風凜冽,吹得他暗金色官袍獵獵作響。

  「他們還是不肯來嗎?」周衡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平靜。

  那種平靜,是無數次殺伐決斷沉澱下來的。

  五天前,天機閣密探呈報,農家、工家皆有違背盟約之事。官家特請兩家再度前來玉京城陳明利害,卻遲遲得不到回音。

  身後陰影中,一道聲音響起,像蛇滑過冰冷的石板。

  「工家首席閉關研發,農家首席說春耕在即,都推辭不出。」

  那聲音頓了頓,繼續說道,「探子回報,兩家的巡天飛舟已全部收回主城,所有對外碼頭都在加固禁制。工家將其浮空要塞的護城大陣提升了兩個等級,農家則將靈田禁制推進到了邊境線前十里。兩家似要抵抗到底。」

  周衡沒有轉身,只是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窗台上精雕細琢的雲雷紋。

  「盟會晚宴之上,他們笑得那般暢快,一杯又一杯地飲盡了杯中酒,頌讚自由開放,如今酒醒了,倒都開始修牆了。」他的指尖划過一道凸起的雷紋。

  「六道商盟,動靜如何?」

  陰影中的聲音沉默了一瞬。

  「常道、海道、空道均已遞交誓書,正式與我們結為永世盟約。山道與工家簽署了《靈脈共同開發規約》,河道則和農家達成了《水利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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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道商盟,這個自三家瓜分天下之後,近五千年來唯一崛起的權力新貴,憑藉的,便是超然於三家之外的遊走之道,無處不可至,無人不可交。

  可如今,三家局面已趨動亂之勢,洪水滔天而起,再油滑的泥鰍,也必須選擇鑽入哪一方淤泥中。

  然而,仍有最後一道未曾落子。

  「冥道呢?」周衡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像是兩柄刀輕輕碰撞了一下。

  陰影中的聲音遲疑了片刻:「冥道至今未曾定奪。秦廣澤既未接見我們的三次遣使,也未回應工、農兩家的密約條件。他們似乎在觀望。」

  「觀望?」周衡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緩緩轉過身,觀星台上鑲嵌的夜明珠將他清瘦而威嚴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很亮,像兩柄出鞘的刀,能剖開一切偽裝。

  「這世上,哪有真正中立的商人?」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吞沒。隨即,那雙刀刃般的眼眸中迸出了凜冽殺意。

  「閻君秦廣澤,不過是待價而沽罷了。但他該明白,在盛宴將至時仍不肯入席的人,到頭來連殘羹都分不到一口。」

  風從窗台灌入,捲起他鬢角幾縷灰白的長髮。

  觀星台上,青銅羅盤開始無聲轉動,時間如一把細劍,緩緩划過玉京城的萬家燈火,划過工家的浮空要塞,划過農家的千里靈田,最終停在了一片未知的、被迷霧籠罩的海域。

  遠在萬里之外,那片迷霧終年不散的幽玄海,冥道總部的所在地,正籠罩在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來臨前的凝滯之中。

  海風裹挾著幽玄海特有的冥靈之氣,拍打在整座以黑色礁石築成的堡壘上。

  冥道之主,那位以「商通陰陽,利達九幽」聞名天下的「閻君」秦廣澤,正坐在一間完全由幽冥玄鐵鑄成的密室里。

  玄鐵之壁厚逾數尺,隔絕一切光照,海風也透不進來。此地,可屏蔽一切的神識窺探,三家暗探縱有通天手段,也休想捕捉到這裡的隻言片語。

  正因如此,這裡才容得下決定冥道存亡的對話。

  他的面前,懸浮著一張巨大的三維地圖。光影流動間,人族秘境的山川河嶽、城池關隘栩栩如生,清晰地標註著各方錯綜複雜的航線、礦脈、靈田和商路。

  每一條線的背後,都是無盡的資源,也是滔天的血海。

  那些流光溢彩的脈絡,在昏暗的密室中交相輝映,映得秦廣澤的重瞳里明滅不定,如兩輪在幽冥中沉浮的鬼月。

  「官家已三次遣使來問。」站在他對面的,是一位身著黑白相間袍服的中年,面容俊朗,眉宇間卻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慮。這憂慮並非畏懼,而是一種對時局洞若觀火之後,卻遲遲找不到出路的急切。

  他叫閻必安,冥道的左使,負責暗裡的聯絡與情報。他的兄長閻必行任右使,負責明面上的商路運營與對外交涉。

  閻家兄弟,延續著家族數百年來對冥道始終如一的忠誠。

  「工家和農家也來了人,各自開出了極優厚的條件。工家許諾共享最新的飛舟陣法核心,農家願將冥道物流列為靈田運輸的御用通道。兩家的條件,隨便一個都足以讓六道商盟剩下的五道垂涎。」

  說完,閻必安苦笑了一下,「條件只有一個,冥道必須公開站隊。」

  秦廣澤沒有抬頭。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地圖上,仿佛要從中找出一條被所有人忽略的、唯一可以兩全的道路。那條路線必須足夠隱秘,足夠長遠,足夠讓冥道在風暴中全身而退。

  「如果我們不選呢?」他問。聲音平靜,像在深谷不斷迴響的鐘聲。

  閻必安嘆了口氣:「那就會成為眾矢之的。我們掌握著人族秘境唯一的幽冥商路,運送的是靈石、天材地寶,甚至涉及修士的魂魄轉生業務。特殊時期,沒人會允許這樣一條命脈處於中立地位。不站隊,便是對所有人都有威脅;而有威脅者,必會先被剷除。」

  他緩了緩,壓低聲音。

  「我收到線報,有人可能已經忍不住了。官家周衡已下達了『抑商』的暗令,目標雖未明定,但範圍覆蓋所有未向官家稱臣的商道勢力。工家和農家也在各自部署邊境軍力。三家現在就像三頭餓極了的凶獸,宴會上的那點體面早已撕得粉碎,誰先吃掉第一個有價值的目標,誰就能率先在接下來的亂世中把雪球滾得越來越大。」

  秦廣澤終於抬起頭。他的眼睛即便在重瞳中也算是罕見,兩道長條狀的瞳仁,在昏暗的光線中重疊成一個幽深的十字,仿佛能看穿世間一切虛妄。

  他看向閻必安,聲音沉靜如水:「你的意思是,有人會對我們下手?」

  「不只是對我們。」閻必安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但以冥道手中的幽冥商路和靈魂轉送陣的價值,我們要是不從,必將首當其衝。」

  密室內陷入短暫的沉寂。

  地圖上的光影仍然流轉不息,那些金線銀線交織成一張巨大而華美的網,將整個秘境的財富和鮮血都網羅其中。

  秦廣澤凝視著這張網,忽然輕輕抬手,將位於冥道總部周圍的一片迷霧撥開。

  迷霧之下,露出了一片深邃的暗影區域,那裡是地圖上標註的冥府之地。

  「那你可有了保全之策?」秦廣澤問道。

  閻必安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那文書的紙張泛黃,邊緣還有被反覆翻閱的褶皺,顯然已被他研讀多遍。

  他上前一步,將文書遞到秦廣澤面前。那是一份關於冥府之地的詳盡勘察報告。

  「遷往冥府。」閻必安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他知道這計劃何其瘋狂,也知一旦啟動,便再無回頭之路。但他更知,留給冥道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那裡是我們冥道的本源之地,也是秘境法則的最邊緣。幽冥之氣濃郁,尋常修士難以久駐,便是三家最精銳的軍隊,也未必敢深入其中。在那裡,我們可以真正地保持獨立。至少,可以爭取足夠多的時間,來等待局勢明朗,或者等待我們的力量足以與任何一方抗衡。」

  秦廣澤接過報告,一頁一頁地翻看著。密室里只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聲音乾澀而清晰。

  地圖上,那條從幽玄海蜿蜒向冥府之地的虛線若隱若現,像一條極細的血管,連接著陽間與幽冥。

  許久,他抬起頭,重瞳在明滅的光影中顯得格外幽深。

  「傳右使閻必行來見。」他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卻讓閻必安的心猛地一緊。

  「是。」閻必安拱手退下。他知道,當閻君召見必行兄長時,便意味著這個瘋狂的計劃,已從紙面落入了現實的邊緣。

  玄鐵鑄就的密室大門在他身後無聲合上。秦廣澤獨坐其中,重瞳如兩盞不滅的孤燈。

  他望向地圖上玉京城的方向,天機閣的位置正閃爍著一個極亮的光點,像一頭猛獸睜開的眼睛,正在陰影中尋找著第一個獵物。

  而幽玄海四周,三條不同顏色的暗流正在緩緩匯聚,像三根套向脖子的絞索。

  「周衡。」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里聽不出恨意,也聽不出畏懼,只有一種閱盡世情後的疲憊與冷冽。

  「你機關算盡,只想堵住獵物的每一條去路。」

  「可這世間,有些路,本就該留給那些不想被吃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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