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自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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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去鍍鋅車間看鋅鍋。

  鋅鍋的溫度正常,液面正常。

  他拿起鐵勺又撇了一勺渣。

  渣落在渣堆上,渣堆頂部的幾塊渣滾下來,滾到鋅鍋旁邊的地面上。

  地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油污,渣塊滾過去,沾上了油污。

  鄒德旺看了一眼,沒管。

  他放下鐵勺,去了成品庫。

  成品庫里碼著剛鍍好的鐵件,鐵件表面泛著銀白色的光。

  鄒德旺拿起一件看了看,鍍層均勻,沒有起泡。

  他滿意地點點頭,把鐵件放回去。

  下午四點,鄒德旺出了成品庫,準備去廠區北邊的暗溝看看。

  暗溝的出口在廠區北牆根底下,出口處蓋著一塊水泥板。

  水泥板上長滿了青苔,青苔是暗綠色的,在夕陽下泛著濕漉漉的光。

  鄒德旺走到水泥板旁邊,蹲下來看了看。

  水泥板旁邊的土是濕的,濕土裡滲出一小片黃綠色的液體。

  液體沿著牆根往北流,流進蘆葦盪。

  鄒德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聽見蘆葦盪里有鳥叫。

  鳥叫得很急,叫了幾聲就停了。

  鄒德旺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說不上哪裡不對勁。

  他站在牆根底下,看著蘆葦盪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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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蘆葦盪在夕陽下泛著金黃色的光,蘆葦穗子在風裡輕輕搖晃。

  鄒德旺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他走回辦公樓的路上,經過渣山。

  渣山在鍍鋅車間外面,堆了十幾年,堆得比車間還高。

  渣山的底部被雨水衝出了一條溝,溝里的土是灰白色的。

  鄒德旺經過渣山的時候,渣山頂上的一塊渣滾下來,滾到他腳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把渣踢開。

  渣塊滾到路邊的排水溝里,發出沉悶的聲響。

  鄒德旺繼續走。

  他走進辦公樓,上了二樓,回到辦公室。

  他坐在辦公桌前,拿起電話,給一個客戶打電話。

  電話打了十幾分鐘,談的是鍍鋅件的價格。

  鄒德旺報了一個價,客戶嫌高,鄒德旺說,這個價已經是最低的了,你再壓我就沒利潤了。

  客戶說,再想想。

  鄒德旺說,行,你想好了給我打電話。

  他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

  鄒德旺站起來,準備回家。

  他拿起車鑰匙,下了樓。

  他走出辦公樓的時候,看見陳老黑站在酸洗車間門口。

  陳老黑穿著工裝,工裝上的酸蝕痕跡在暮色里顯得更深。

  陳老黑看著鄒德旺,沒說話。

  鄒德旺問,老黑,有事。

  陳老黑說,老闆,我明天想請個假。

  鄒德旺問,怎麼了。

  陳老黑說,我去醫院看看。

  鄒德旺說,行,你去吧。

  陳老黑點點頭,轉身走進酸洗車間。

  鄒德旺看著陳老黑的背影,覺得陳老黑今天有點怪。

  他沒多想,上了越野車。

  他發動車子,開出廠區大門。

  廠區大門外的路上,路燈已經亮了。

  鄒德旺開著車往南走,走了兩公里,上了櫟城北郊的主路。

  主路上車不多,鄒德旺開得很快。

  他開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

  他踩剎車。

  剎車踏板踩下去,感覺比平時軟。

  鄒德旺皺了皺眉,又踩了一腳。

  剎車踏板還是軟。

  他用力踩到底,車子減速了,但減得不夠快。

  車子衝出停止線,停在路口中間。

  一輛從東邊過來的貨車按著喇叭衝過來。

  貨車司機猛打方向盤,貨車擦著鄒德旺的車頭過去。

  鄒德旺的車被貨車的氣浪推了一下,晃了晃。

  鄒德旺坐在車裡,心跳得很快。

  他罵了一句,重新發動車子。

  綠燈亮了,他踩油門往前走。

  剎車軟的問題還在。

  他不敢開快,把車速降到四十。

  他開到一個下坡路段,坡底下是一條河。

  河上的橋欄杆是水泥的,橋面是瀝青的。

  鄒德旺的車開到橋中間的時候,剎車徹底失靈了。

  他踩剎車,踏板直接踩到底,沒有任何阻力。

  車子開始加速。

  鄒德旺拉手剎,手剎拉線斷了。

  他聽見手剎拉線斷裂的聲音,很脆。

  車子沖向橋欄杆。

  鄒德旺猛打方向盤,車頭撞在橋欄杆上。

  水泥欄杆被撞斷,車頭懸在橋外。

  鄒德旺的身體向前沖,安全帶勒住他的胸口。

  他聽見河水的聲音。

  河水很急,水面上漂著從上游衝下來的垃圾。

  鄒德旺的車頭一點一點往下沉。

  他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車門推開了一半,被橋欄杆的斷茬卡住了。

  鄒德旺從門縫裡擠出去,站在橋邊上。

  橋面離水面有六米。

  鄒德旺看著河水,河水是黑的,泛著一層油光。

  他回頭看了一眼車子。

  車子還在往下滑。

  他聽見車子裡有聲音,是手機在響。

  他不想管手機。

  他只想離開這座橋。

  他沿著橋邊往回走,走了幾步,腳下一滑。

  橋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青苔,青苔是暗綠色的。

  鄒德旺滑倒了。

  他的身體摔在橋面上,後腦撞在橋欄杆的斷茬上。

  斷茬是鋼筋的截面,尖利得像一根釘子。

  鄒德旺的後腦被鋼筋刺進去,血從傷口湧出來。

  他躺在橋面上,身體抽搐了兩下。

  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夜空。

  夜空中有一顆星星,很亮。

  鄒德旺想起他爹說過的話。

  他爹說,德旺,做人要厚道。

  鄒德旺那時候沒聽進去。

  他現在想聽,但已經來不及了。

  鄒德旺死在橋面上。

  他的越野車滑進河裡,被河水沖走了。

  第二天早上,櫟城環保部門的人來了。

  他們是來查盛達金屬表面處理有限公司的。

  前一天下午,陳老黑去了櫟城環保部門。

  他帶了一瓶水,水是從暗溝出口取的。

  他還帶了一張圖紙,圖紙上標著暗溝的位置和流向。

  陳老黑在環保部門坐了兩個小時,把二十五年的事全說了。

  環保部門連夜立案,第二天一早就來了廠里。

  他們封了酸洗車間,封了鍍鋅車間,封了暗溝。

  他們在渣山上取了樣,在污水池裡取了樣,在下游的井裡取了樣。

  檢測報告三天後出來。

  鋅超標二十九倍,鉛超標十四倍,鎘超標七倍。

  下游居民區的井水全部停用。

  櫟城市政府啟動應急供水,給居民區接了自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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