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一條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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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有貴的女兒在龍城念大學。

  她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圖書館看書。

  她放下書,坐了兩個小時的車回到白岩橋鎮。

  她看見父親趴在排水溝里的樣子,蹲在溝邊吐了。

  白有貴的老婆在供銷社上班,接到消息後暈了過去。

  醒來以後,她坐在家裡的沙發上,看著牆上白有貴的照片。

  白有貴在照片裡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她想起白有貴常說的話:我在鎮上管環保,鎮上的水啊空氣啊,我都清楚。

  她哭了。

  石金水的老婆早年就跟他離了婚,兒子跟著老婆去了外地。

  石金水一個人住在市場後面的宿舍里。

  他死的時候,宿舍里還晾著一件剛洗過的工裝。

  工裝的口袋裡有一張趙攤主搬走那天留下的告狀信複印件。

  石金水把告狀信撕了,但複印件他留了下來。

  林默從白岩橋鎮上空收回意識。

  結算面板上的獵罪值數字向上跳動。

  五個目標的罪惡值被逐一清算。

  何宏發被自己熔煉的金屬液澆死。

  何大龍被自己廠里出的金屬錠壓死。

  邱二錘墜入自己操作的鐵水包。

  白有貴死在自己開具「合格」報告的廠區門口。

  石金水死在自己管理的廢鐵堆上。

  宏發金屬熔煉廠被查封。

  廠區裡的廢料和化工廢液被檢測出多種重金屬和有毒有機物。

  下游村莊的井水被取樣。

  檢測結果顯示鉛和鎘嚴重超標。

  那些用何宏發金屬錠建了房子的村民開始排查房屋結構。

  那些用他管道配件的村子開始更換自來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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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岩橋鎮的廢舊金屬回收市場被停業整頓。

  趙攤主聽說石金水死了,從鄰鎮趕回來。

  他站在市場門口,看著那塊歪斜的「廢舊金屬回收市場」牌子,說了一句話:我走的時候罵他早晚遭報應,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

  何宏發的兩個兒子收到消息後從外地趕回來。

  大兒子在省城的職位被停職審查。

  小兒子從國外打來電話,說他不回來了。

  何宏發的四套房產被查封。

  那棟三層小樓里只剩下他老婆一個人。

  她坐在客廳里,看著牆上何宏發的照片,嘴裡反覆念叨著一句話:收了一輩子廢鐵,最後把自己也煉進去了。

  白有貴的老婆把白有貴的遺物收拾好,在抽屜最裡面發現了一個信封。

  信封里裝著一沓錢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宏發,這是今年的環保諮詢費。

  白有貴的老婆把信封交給調查人員。

  調查人員把白有貴生前的檢查記錄全部調出來。

  記錄上宏發金屬熔煉廠的排污狀況全是「符合標準」。

  邱二錘的老婆帶著孩子從鄰村趕來。

  她站在鐵水包旁,看著包口凝固的鐵渣,說:他這輩子就喜歡站在爐前,說爐子暖和。

  她領了一筆撫恤金,帶著孩子回了娘家。

  孩子問:爸爸呢?

  她說:爸爸去很遠的地方燒爐子了。

  何大龍的妻子搬出了何家的小樓,在鎮上租了一間平房。

  她找了一份超市的工作,每天騎著電動車上下班。

  她經過宏發金屬熔煉廠舊址的時候,總是加快速度騎過去。

  廠區裡的沖天爐和中頻電爐已經被拆除,只剩下一片空地和幾堆廢鐵。

  空地上長出了草,草葉是灰綠色的。

  林默沒有停留。

  幽靈追蹤界面上的猩紅光點繼續向前流動。

  新的光點出現在更遠的暗處。

  林默的意識沿著光點延伸過去。

  黑暗裡又一座鎮子的輪廓慢慢浮現。

  櫟城北郊有一片老工業區。

  紅磚煙囪立在灰濛濛的天底下,像一根根燒焦的手指。

  煙囪底下是一家鍍鋅廠,廠門口的牌子寫著「盛達金屬表面處理有限公司」。

  廠區不大,三排鐵皮棚子,一個污水池,一座酸洗車間。

  酸洗車間的牆根底下有一條暗溝,溝里的液體泛著黃綠色,沿著地勢往北流,流進一片蘆葦盪。

  蘆葦盪再往北,是一條河。

  河下游七里地,是櫟城北郊的居民區。

  廠子的老闆叫鄒德旺,五十六歲,櫟城本地人。

  鄒德旺年輕時在國營電鍍廠當工人,學了三年鍍鋅,後來廠子倒閉,他把設備買下來,搬到了北郊這片工業區。

  那一年他三十一歲,手裡攥著東拼西湊的八萬塊錢,站在空蕩蕩的鐵皮棚子裡,覺得自己撿了個大便宜。

  國營廠的老設備雖然舊,但底子好,槽體是厚鋼板焊的,整流器是銅芯的,比市面上那些新貨紮實得多。

  鄒德旺把設備重新接了管道,換了幾個閥門,招了六個工人,盛達金屬表面處理有限公司就開了張。

  鍍鋅這行當,鄒德旺幹了半輩子。

  他懂技術,知道酸洗要用鹽酸,知道助鍍劑要用氯化鋅銨,知道鍍鋅槽的溫度要控制在四百五十度左右。

  他也知道酸洗廢液不能直接排,知道鍍鋅廢水裡含鋅含酸,知道這些東西流進河裡會出事。

  但鄒德旺更知道,一套正規的廢水處理設備要多少錢。

  一套酸霧處理塔要多少錢。

  一套廢酸回收系統要多少錢。

  他算過一筆帳,全套環保設備配齊,得一百二十萬。

  一百二十萬,他得鍍多少噸鐵件才能賺回來。

  鄒德旺不算這個帳。

  他算的是另一筆帳。

  暗溝的修建費用是三千塊。

  暗溝每年維護兩次,每次五百塊。

  三千五百塊,就把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

  鄒德旺覺得這筆帳划得來。

  二十五年,盛達金屬表面處理有限公司的暗溝一直往蘆葦盪里排廢水。

  排出去的廢酸和鍍鋅廢水慢慢滲進地下,滲進河床,滲進下游居民區的水井。

  鄒德旺知道這些事。

  他住在櫟城市區,喝的是自來水。

  他老婆和兒子也住在市區,喝的是自來水。

  他爹他媽住在櫟城老家,喝的是桶裝水,鄒德旺每個月給二老送四桶。

  鄒德旺安排得明白。

  他給自己家人留了活路,給下游那幾千口人留了一條死路。

  下游居民區最早出事是在十二年前。

  先是井水變味,燒開以後有一股澀味,泡茶顏色發暗。

  然後是有人開始掉頭髮,大把大把地掉。


  北郊居民區的住戶開始懷疑水質,有人把井水送去檢測,檢測報告出來,鋅超標十七倍,鉛超標九倍,還有鎘和鉻。

  報告在居民手裡傳了一圈,最後傳到了櫟城環保部門。

  環保部門來人查了三天,查封了盛達金屬表面處理有限公司的酸洗車間。

  鄒德旺被叫去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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