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又是一年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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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青禾把空杯接過去時,院外的天已經暗了。

  顧凌穿衣服比從前慢很多。外套拉鏈拉到一半,他停下來歇了一會兒;圍巾繞第二圈時,手指捏了兩次都沒捏住邊角。許青禾站在旁邊沒催,等他自己把手放下來,才俯身替他把圍巾壓進領口。

  「今晚風不算大,河邊還是冷。」她說,「走一半累了就停。」

  顧凌點頭:「知道。」

  「您每次說知道,我都不太信。」

  「那你還問。」

  許青禾看了他一眼,把輪椅推過來。

  舊院門口的緩坡已經用了很多年。輪椅壓過門檻時輕輕晃了一下,顧凌下意識回頭。

  這道門,他已經進進出出了六十多年。

  門楣下的燈換過幾次,牆皮補過,排水也改過。牆腳還有一點青苔,卻早不是他剛醒來那年長的位置。有些地方幹了,又有新的薄綠從磚縫裡冒出來。

  院裡有人收拾晚飯後的碗筷,廚房還亮著燈。門外兩個年輕人抱著一捆燈線匆匆跑過去,一個催另一個趕緊去西巷看看臨時電箱。

  沒有人因為顧凌出來而停下手裡的事。

  他看了一會兒,自己先轉回頭。

  「走吧。」

  許青禾推著他往文廟方向去。

  舊巷今年還是掛了燈籠。

  新舊混在一起,有幾隻已經褪色,也沒有特意換掉。拐角處兩個年輕人踩著矮梯,一個往上看編號,一個拿著表核數。

  「三十七。」

  「等等,剛才那隻不是三十七嗎?」

  「那這個三十八。」

  「標籤卷進去了,你下來再看。」

  梯子上的人眯了半天:「看不清。」

  「那就別猜。」

  許青禾經過時停了一下:「西邊是誰覆核的?」

  「小周。他去看電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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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他回來你們一起對。」

  「好。」

  她沒有多管,推著顧凌繼續往前。

  走出幾步,顧凌忽然說:「你以前也這麼煩人。」

  許青禾低頭:「什麼意思?」

  「看不清就不讓寫。」

  「不是您教的嗎?」

  「我教過?」

  「您教的東西多了,現在開始不認帳了。」

  顧凌笑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張寫著「雨天待看」的紙。

  後來紙進了檔案盒,也被掃描過。庫房搬過,系統換過,連當初那張紙放在哪個盒子裡,他都已經說不準。

  可他還記得許青禾坐在桌邊,寫完那四個字以後停了一下。

  至於她拿的是藍筆還是黑筆,窗外有沒有下雨,就都模糊了。

  「你那時候的字比現在好認。」他說。

  許青禾笑了一聲:「您當年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說什麼?」

  「說我日期擠得太靠邊。」

  「有嗎?」

  「有。」

  顧凌想了一會兒,實在沒想起來。

  「那就是我說過。」

  「認得倒挺快。」

  「省事。」

  兩個人都笑。

  到底是哪一年、哪一天,其實已經沒那麼要緊了。

  那張紙確實存在過。

  她也確實坐在那裡,一筆一筆把沒看明白的地方空著。

  文廟外今年沒有搭主舞台。

  煙花統一在河對岸放,這邊只留一片空地給附近居民歇腳。摺疊椅沿牆擺開,裡面備著熱水、毯子和簡單的藥箱。人還沒全到,已經有孩子追著跑來跑去,值守的人不時把他們從臨時電線旁邊領回來。

  有人看到許青禾,快步過來:「許老師,西巷那邊臨時改了一段接線,您要不要過去看一眼?」

  許青禾問:「今晚負責人是誰?」

  「周啟明。」

  「那找他。改了什麼,記進去就行。」

  那人猶豫了一下:「您不過去?」

  「今晚我就陪人看煙花。」

  她說完,朝顧凌這邊揚了揚下巴。

  對方這才笑起來,說了聲好,轉身去找現場負責人。

  顧凌看著那人跑遠。

  「這句話也耳熟。」

  「哪句?」

  「今晚不管現場。」

  「您以前說過?」

  「差不多。」

  許青禾推著他往側廊走:「那說明我學壞了。」

  「你比我學得快。」

  前面核燈籠的兩個人又從第一隻重新數起。數到拐角,其中一個忽然罵了一聲:「這到底是三還是八?」

  另一個在下面笑:「你剛才不是挺有把握嗎?」

  「現在沒了。」

  「那下來。」

  兩個人還在拌嘴。

  許青禾聽見了,也沒過去。

  顧凌靠在輪椅里,手原本搭在扶手上,慢慢鬆開了一點。

  再往裡,一個提著紙燈的小孩從旁邊跑過來,在文廟門口停住。

  他盯著側廊里的斷碑看了一會兒,忽然指著問:「那塊石頭怎麼不粘起來?」

  守在廊口的年輕工作人員聽見了,蹲下來。

  「因為不知道該不該粘。」

  小孩皺眉:「斷了不就要粘嗎?」

  「有些東西不是斷了就能直接粘。」年輕人想了想,「它以前已經這樣很多年了。先護住,不讓人再踩。真要動的時候,要先查清楚怎麼做才不會弄得更壞。」

  「那上面的字呢?」

  「看得清的就認。」

  「看不清的呢?」

  「先放著。」

  「為什麼?」

  「因為不知道,就不能裝作知道。」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踮著腳去看說明牌,很快被家長牽走了。

  紙燈從護欄外晃過去,沒有碰到石面。

  顧凌望著那個年輕人。

  「新來的?」

  「去年秋天。」許青禾說,「支護記錄日期對不上的事,就是他先發現的。」

  「你帶的?」

  「不是。」

  她頓了一下。

  「我以前也不認識。」

  顧凌沒說話。

  年輕人已經重新站迴廊邊。有人過來問路,他先給人指了方向,說完才低頭在值守表上補了一筆。

  從頭到尾,沒有往顧凌這邊看。

  大概根本不知道輪椅上的老人是誰。

  顧凌覺得這樣很好。

  他們繼續往裡面走。

  斷碑還是斷著。

  矮護欄留出了一段距離,燈光沒有故意把它照得很亮。石面粗舊,斷口也沒有被補齊,那幾個還能辨認出來的字仍舊在那裡。

  泰綏十二年。

  字沒重新刻。

  石面沒磨亮。

  說明牌下面多了一張臨時告示:

  支護記錄與展示日期正在覆核,確認後更新。

  顧凌看了一會兒:「還沒查完?」

  「沒。」許青禾說,「找到兩批原始照片。大半能對上,還有幾張時間不確定。」

  「那就先留著。」

  「嗯。」

  風從廊下穿過去,帶進一點河邊潮濕的氣味。

  顧凌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這裡。

  那時候石碑旁邊沒有護欄。

  斷面被雨浸得發黑,上面還有泥腳印。

  後來哪一年圍起來的,哪一次改的排水,說明牌到底換過幾版,他已經排不清了。

  事情太多。

  時間也太長。

  有些記憶像壓在盒底的舊紙,明明知道還在那裡,卻一時翻不到。

  但碑還在。

  也還是斷的。

  顧凌低頭摸了摸膝上的毯子。

  「這毯子是不是也用了很多年?」

  許青禾看了一眼:「三年。」

  「才三年?」

  「去年您也說它用了十幾年。」

  「看起來挺舊。」

  「因為您每次都要這一條。」

  「說明它好。」

  「說明您固執。」

  顧凌笑了笑。

  廊外有人搬摺疊椅,椅腳在石板上刮出一道長響。

  值守的人馬上回頭:「抬一下,別拖。」

  搬椅子的人停住,兩個人重新把椅子抬起來。一個退著走,一個騰出手護住門框,免得磕掉牆角。

  顧凌看著他們走過去。

  忽然覺得今晚已經沒什麼需要再看的了。

  祖父曾經在舊院裡等過他。

  父親整理鑰匙時,總喜歡把最邊上一塊推正。

  母親在廚房裡叫過他不知道多少回。

  許青禾從一個穿書童衣服的小姑娘,長成現在這個頭髮里已經有了白色的人。

  有人走了。

  有人還在。

  還有一些他從沒見過的年輕人,已經會自己說出「看不清就先別猜」。

  夠了。

  「去外面吧。」顧凌說。

  「累了?」

  「不是來看煙花的嗎?」

  「我怕您撐不住。」

  「坐著有什麼撐不住的。」

  許青禾笑著把他推出去。

  空地上的人已經多了起來。

  附近住戶帶著自家摺疊凳,有人抱著孩子,有人端著保溫杯。幾個小孩追著紙燈跑,被家長叫回來,沒過幾分鐘又跑遠了。

  有人認出顧凌,過來叫一聲「顧老師」。

  他點點頭。

  也有人根本沒注意他,只和許青禾打了個招呼,就繼續去找自己的家人。

  許青禾把輪椅停在背風處,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到旁邊。

  「冷嗎?」

  「不冷。」

  「喝水嗎?」

  顧凌搖頭。

  她沒再問,只把椅子往他身邊挪了點。

  河對岸第一束煙花升起來的時候,周圍忽然靜了一瞬。

  幾息以後,金色在夜空中散開。

  舊文廟的屋檐被照亮了半邊,人群里響起一陣驚呼。孩子們喊得最大聲,遠處有人笑著讓他們別往前擠。

  顧凌靠在椅背里,聽著煙花的悶響隔著河面傳過來。

  一聲。

  又一聲。

  他忽然想起,張凌也看過煙花。

  可在哪一年,和誰一起,他已經找不太清了。

  腦海里只有一段很模糊的冬夜,一隻似乎握過他的手,還有某個人抬頭時被光照亮的側臉。

  臉已經不清楚了。

  聲音也很遠。

  他沒有再追。

  另一邊,一些屬於顧凌的畫面也慢慢浮起來。

  祖父坐在檐下。

  父親在前台收鑰匙。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嫌他端菜太慢。

  這些畫面同樣不完整。

  有時他甚至分不清是哪一年的冬天。

  年輕的時候,他很怕這樣。

  忘掉一個細節,就像那段人生跟著少了一點。

  後來他才慢慢明白,人活得越久,本來也不可能把所有東西都帶得一樣清楚。

  有些事情會淡。

  有些會亂。

  還有一些明明知道重要,卻怎麼也找不到原來的樣子。

  可它們都發生過。

  煙花再次亮起。

  顧凌忽然想起祖父病房裡的那句話。

  「一家人,等一等有什麼。」

  這一句倒很清楚。

  至於那天床頭柜上放的是水杯還是飯盒,窗外有沒有風,他仍舊想不起。

  顧凌沒有順著那個空缺往下找。

  記不得就記不得吧。

  許青禾察覺他在看自己,側過頭:「怎麼了?」

  「你剛才說什麼?」

  「我沒說話。」

  「哦。」

  「您是不是又把去年當今年了?」

  「去年說什麼了?」

  「去年您問,這批煙花是不是比前年高。」

  「那今年呢?」

  「今年也高。」

  顧凌笑:「那明年再比。」

  許青禾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接「明年」。

  也沒有露出什麼難過的神情。

  只是伸手,把顧凌露在毯子外面的手握住。

  她的手也老了。

  指節比年輕時粗,手背上有細細的紋。

  掌心還是暖。

  顧凌看了一會兒,輕輕回握了一下。

  這一次,他還有力氣。

  煙花放了差不多半個小時。

  最後一束散開時,周圍響起一陣比前面更大的歡呼。有人開始收椅子,有人抱著睡著的孩子往家走,年輕的值守人員忙著把臨時電線一段段重新檢查。

  顧凌抬頭看著夜裡慢慢散掉的煙。

  「完了?」

  「完了。」

  「今年挺好。」

  「您每年都這麼說。」

  「那說明每年都還行。」

  許青禾站起來,把毯子重新掖好。

  「回家。」

  顧凌沒反對。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慢。

  節慶的人還沒完全散,巷子裡到處是說話聲。有人在門口分剩下的糖,有人追著自家孩子找丟掉的一隻手套。剛才核燈籠的兩個年輕人還站在梯子下面,這回數字終於對上了,正在收表。

  經過南倉巷時,顧凌聽見一家店裡有人拖紙箱。

  旁邊馬上有人喊:「抬起來,別拖。」

  裡面的人回了一句:「知道了。」

  顧凌笑了一下。

  「怎麼了?」許青禾問。

  「沒什麼。」

  回到舊院時,屋裡還有人等著。

  桌上留了一碗溫著的湯圓。

  顧凌吃了兩個。

  第三個咬了一半,說吃不動了。

  旁邊的人也沒勸,只把碗端走。

  許青禾替他把圍巾解下來。

  「今晚怎麼樣?」

  「挺好。」

  「累不累?」

  「有一點。」

  「那早點睡。」

  顧凌看了她一眼:「你還不回去?」

  「等您躺下。」

  「我又不是小孩。」

  「您現在比小孩麻煩。」

  顧凌笑起來。

  洗漱以後,他自己慢慢躺上床。

  窗外還能聽見零星的鞭炮聲,不遠,隔著牆和窗子,已經沒剛才河邊那麼響。

  許青禾替他把窗簾拉上一半。

  「全拉上吧。」顧凌說。

  「您不是一直嫌悶?」

  「今天想睡久一點。」

  許青禾手上停了停,還是把窗簾全拉上了。

  屋裡暗下來。

  她站在床邊沒急著走。

  顧凌看她一眼。

  「回去吧。」

  「嗯。」

  「明天不是還有事?」

  「有。」

  「那還磨蹭。」

  許青禾笑了一下。

  「新年快樂。」

  顧凌也笑。

  「新年快樂。」

  她關燈出去。

  門沒有完全合死,走廊里留進來一道很細的光。

  顧凌躺在床上。

  身體很累。

  不是哪裡疼。

  只是從骨頭裡面一點點漫出來的疲倦。

  窗外還有人走過。

  有人笑。

  有人關院門。

  遠一點,大概又有人補放了一隻小煙花,聲音悶悶地傳進來。

  顧凌閉上眼。

  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

  屋裡還是那間屋。

  床頭放著水。

  窗簾後面隱約有一點年夜燈火映進來的紅。

  他忽然想起六十多年前第一次在這裡醒來的那個早晨。

  青苔。

  天井。

  祖父。

  一句「回來啦」。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太長的夢。

  後來才知道,夢裡的東西也可能是真的。

  顧凌閉上眼。

  這一次沒有不安。

  也沒有去想明天幾點起床。

  他只是覺得困。

  意識一點點沉下去。

  一些畫面在半夢半醒間浮起來。

  實驗室里的白燈。

  儀器發出的低響。

  還沒處理完的數據。

  另一個家的廚房。

  父母的聲音。

  然後是這座舊院。

  祖父。

  父親。

  母親。

  許青禾小時候穿過的書童衣服。

  斷碑上的泥腳印。

  雨天從牆根拐過來的水。

  所有東西都沒有整齊地排在一起。

  它們本來也從來沒有那麼整齊。

  有些清楚。

  有些模糊。

  有些只剩下一個感覺。

  顧凌沒有整理。

  也沒有分。

  任由它們從意識里慢慢經過。

  後來,連這些畫面也淡下去。

  呼吸越來越輕。

  身體在睡眠里慢慢鬆開。

  沒有疼痛。

  也沒有驚醒。

  夜還很長。

  舊院裡的人都已經睡了。

  凌晨以後,巷子徹底安靜下來,只剩偶爾一陣風從屋檐下過去。

  顧凌這一生,就這樣停在了睡夢裡。

  可張凌的意識沒有跟著熄滅。

  最開始,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

  只是覺得夢裡的聲音忽然變了。

  原本遠遠的風聲里,混進了一種很單調的嗡鳴。

  像風扇。

  然後是光。

  很亮。

  隔著眼皮照進來。

  再下一刻,一陣尖銳的鬧鈴貼著耳邊炸開。

  張凌猛地睜開眼。

  頭頂的風扇正在轉。

  盛夏的晨光從窗簾縫裡直直曬進屋裡。

  書桌上攤著複習資料。

  草稿紙壓在書下。

  一支黑色簽字筆滾到了桌沿。

  他盯著天花板,幾秒沒有動。

  剛才那間舊院還在。

  許青禾說「新年快樂」時的聲音還在。

  再往前,文廟、斷碑、槐蔭巷、南倉巷、祖父、父親、母親——顧凌六十多年的人生沒有變成一場散掉的夢。

  可那些並不是他最早的記憶。

  更遠的地方,實驗室徹夜不滅的燈也還亮著。

  儀器運轉的聲音。

  沒處理完的數據。

  熬夜後發脹的眼睛。

  原世界父母年輕時的聲音。

  還有那個二十多歲、以為博士畢業以後還有很多年可以慢慢過的張凌。

  那些東西也沒有消失。

  有些細節已經被六十多年的時間磨得很淡。

  可他仍然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張凌。

  顧凌。

  兩段人生同時留在那裡。

  就在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屬於眼前這具身體的記憶也涌了上來。

  不是陌生人的履歷。

  而是熟悉得近乎本能的十八年。

  父母。

  學校。

  班級。

  同學。

  昨天考過的科目。

  今天應該去的考場。

  第三段人生接了上來。

  張凌猛地坐起。

  動作太急,床邊的手機被手肘碰了一下,「啪」地掉在地上。

  屏幕亮起。

  6月9日。

  8:30。

  他低頭看著那幾個數字。

  這具身體的記憶幾乎同時給出了答案。

  今天是高考第三天。

  上午第一場再選科目,8點30分開考。

  而現在——

  已經8點30分。

  張凌掀開薄被,伸手去抓衣服。

  年輕的身體反應快得讓他自己都有一瞬間不適應。

  沒有遲鈍的手指。

  沒有發沉的肩背。

  心臟在胸腔里撞得又急又重。

  可衣服剛拿起來,他就停住了。

  不是沒反應過來。

  恰恰是因為反應過來了。

  這具身體知道考試規則。

  知道考點在哪兒。

  考點離家很遠,平時不堵車也要四十多分鐘。現在正是早高峰,路上只會更慢,等他趕過去,早就九點半以後了。

  也知道這個時間意味著什麼。

  考試已經開始。

  那一分鐘已經過去了。

  不會因為他剛剛從另一段人生里醒來,就重新退回8點29分。

  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敲門。

  一下。

  又一下。

  「凌!」

  聲音已經發緊。

  「你醒了沒有?」

  張凌坐在床邊,沒有立刻回答。

  幾小時前,顧凌還坐在河邊看煙花。

  再更久以前,張凌還趴在實驗室的桌邊,以為自己只是太困,閉眼休息一會兒。

  而眼前這具身體,同樣已經活了十八年。

  有自己的家。

  自己的父母。

  自己的朋友。

  還有一場本來應該參加、如今卻已經錯過的考試。

  門外又拍了一下。

  「徐凌!」

  張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年輕。

  有力。

  和昨晚那雙連圍巾邊角都捏不住的手完全不同。

  可他知道,這不是重來。

  也不是回到年輕的時候。

  只是另一段本來就已經在往前走的人生,在這一刻被他完整地接住了。

  他終於開口。

  「醒了。」

  聲音很年輕。

  門外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門把手被急急壓下。

  張凌彎腰,把掉在地上的手機撿了起來。

  屏幕還停在8:30。

  他看了一眼。

  然後抬起頭,等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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