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簡筆畫風波
「珩兒，她說給你最大那顆星星，你還沒謝她呢。」
這句話蕭珩當時沒接，後來也沒提。
但第二天一早，糯糯消失之後，紫藤架下面的石板上，她昨夜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星還留著。
最大的那顆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兩道極淺的刀痕，把那顆星星的輪廓重新刻深了一遍。
青禾去收拾紫藤架的時候看到了，蹲在那兒盯了半天，沒跟任何人提。
辰時三刻，周明遠的書房。
周明遠照例在糯糯消失後來整理前一夜留下的痕跡。
桌面上鋪著三張紙。
這三張紙是昨夜糯糯在書房裡玩毛筆時畫的，當時青禾沒來得及攔住，糯糯拿著小號狼毫蘸了墨就開畫，一口氣畫了三幅。
第一張，一隻小狗。
幾筆勾出來的，圓圓的腦袋，兩個三角形的耳朵，一條翹起來的尾巴，四條短粗的腿。眼睛是兩個圓點，嘴巴是一個倒著的數字三。
第二張，一隻小貓。
跟小狗差不多的畫法，但耳朵是尖的，身子旁邊多了一條彎彎的長尾巴，鬍鬚是三根橫線。
第三張，一幢小房子。
一個三角形的屋頂，一個四方形的牆體，一扇門，兩扇窗戶，窗戶上畫了十字格子。屋頂上面有一個煙囪，煙囪里冒著兩圈螺旋形的煙。房子旁邊畫了一棵樹，樹冠是一個大大的圓，樹幹是兩條豎線。天上有一個太陽，太陽是一個圓圈加一圈放射線。
三幅畫都用的是毛筆，筆觸歪歪扭扭，力道不均勻，墨跡有濃有淡。
但每一幅都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筆畫，幾根線條就把東西畫得像模像樣。
周明遠把三張畫並排鋪好，盯著看了一會兒，提起筆在冊子上寫了幾行注釋，然後揉了揉肩膀，起身去書架上找一卷舊的地方志。
他剛把手伸向書架第三層，書房的門被敲響了。
「周夫子，是我，劉維。」
周明遠的手收回來了。
「進來。」
劉維推門而入，手裡抱著一摞畫帖和兩卷絹布。
劉維是燕王府養著的畫師，五十出頭，瘦高個子，留一把山羊鬍，畫了三十多年工筆畫，在燕地小有名氣。平時負責府里的屏風繪製、節慶畫帖之類的活計。
「周夫子，我來借上回您說的那本《南州草木圖譜》。」
「在第二層，自己拿。」
劉維走到書架前面，目光掃過桌面的時候，腳步停了。
他看到了那三張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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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夫子，這是什麼？」
「府上小孩隨手畫的，別在意。」
劉維本來伸向書架的手縮了回來，彎下腰湊到桌前，眼睛眯了起來。
他先看的是那隻小狗。
看了三息，沒動。
又看了那隻小貓。
五息。
然後看到了那幢小房子。
他一隻手撐在桌沿上，另一隻手把畫紙拉近了些，幾乎把臉貼了上去。
周明遠回頭看了他一眼。
「看什麼呢。」
劉維沒有馬上回答，他直起腰來，退了兩步，又歪著頭換了個角度看。
然後他伸出手指，懸在那隻小狗的輪廓線上方，空臨著比劃了一遍。
「周夫子，畫這個的人師從何派？」
周明遠：(˘•ω•˘)
他摸了摸鬍鬚。
「我說了，府上小孩隨手塗的。」
「不可能。」
劉維的語氣很篤定。
「周夫子你看這幾筆。」
他指著小狗的輪廓線。
「總共七筆，只用了七筆。頭部一筆成圓，耳部兩筆成角，身軀一筆帶過，四肢四筆落地。沒有一筆是多餘的，也沒有一筆是猶豫的。」
他轉向小貓。
「這隻也是，六筆。弧線跟直線的轉換極其果斷，完全不打底稿，落筆即定型。」
「再看這幢房子。」
劉維的手指移到了小房子上面。
「三角屋頂、四方牆體、十字窗格，所有的線條比例協調，透視關系統一，連煙囪冒煙的螺旋形都帶著一種規整的韻律。」
他轉身面對周明遠，表情很嚴肅。
「周夫子，我畫了三十年工筆，最講究的就是用線。工筆畫法，十八描技，每一種都要千錘百鍊才能做到筆筆精準。」
「但這幾幅畫用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路數。」
他在桌前踱了兩步。
「它不走任何傳統的描法，不用皴擦點染，不要墨分五色，就是最簡單最直接的線條勾勒。但它抓住的是事物最本質的特徵，一隻狗的耳朵、尾巴、四條腿，刪去了一切不必要的細節，只留下讓人一眼就認出來這是一隻狗的那幾根線。」
劉維：(ꐦ°᷄ꇳ°᷅)
他越說越激動，嗓門也大了起來。
「這不是小孩隨手塗的！這分明是一種刪繁就簡、返璞歸真的畫技！跟我們做了一輩子加法的畫法完全反過來，它做的是減法！」
周明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劉維急了。
「周夫子，你告訴我，到底是誰畫的？我必須拜會此人，這是一種全新的畫理！」
周明遠把茶杯放下來，看著劉維。
「劉先生，我再說一遍，這是府上一個四歲的小孩畫著玩的。她在這邊待不了太久，你也見不著她。」
「四歲？」
劉維的臉上寫滿了不信。
「四歲的孩子能畫出這種東西？那她師父呢？她師父是誰？這種畫法我翻遍了歷代畫史都沒有記載，難道是哪一家秘傳？」
周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她沒有師父。她說是她媽媽教的。」
「她媽媽？她媽媽是什麼人？」
周明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站起身，把三張畫收了起來，疊好放進一個匣子裡面。
「劉先生，這幾幅畫留在這裡，你想臨摹可以來臨，但不要帶出這間書房，也不要跟府外的人提起。」
劉維張了張嘴，一肚子話堵在喉嚨里。
他看著周明遠把匣子鎖進了柜子里，鑰匙揣回了袖中。
「周夫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周明遠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拿起了筆。
「我知道的跟你一樣多。一個來歷不明的小丫頭，隔三差五在府上出現，帶著一些沒見過的東西。蛋炒飯、怪歌謠、深井打水的法子，現在又多了一種畫法。」
他的筆尖落在冊子上，添了新的一行。
簡筆畫法，以極少筆墨勾勒事物本質形態，與傳統工筆截然相反。據糯糯所言為其母所授。劉先生稱此法為前所未見，疑為某種未傳入我朝之技藝。
「劉先生。」
「嗯？」
周明遠擱下筆，看著他。
「你在畫行走了三十年，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世上有些東西，不是失傳了，而是還沒傳過來。」
劉維愣住了，站在原地嚼著這句話。
周明遠沒有給他更多解釋，低下頭繼續寫字。
劉維在書房裡站了好一會兒，最終走到書架前面取了那本《南州草木圖譜》，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停住了。
「周夫子。」
「嗯。」
「你說那小孩畫的房子上面的煙囪，冒出來的煙是兩圈螺旋紋。」
「怎麼了？」
劉維回過頭，眼睛裡亮著一種很複雜的光。
「她畫的煙是順時針旋的。我今天早上特意去廚房看了，灶膛冒出來的煙散得很快，根本看不出旋向。但她畫的那兩圈螺旋紋，圈與圈之間的間距是均勻遞增的。」
周明遠的筆停了。
劉維捏著書冊的手緊了緊。
「四歲的孩子，如何知道煙的螺旋是等距遞增的？」
書房裡安靜了好幾息。
窗外有一隻鳥叫了兩聲，飛遠了。
周明遠把筆放回筆架上，抬頭看著劉維，目光複雜。
「劉先生，關於這個孩子，你今天看到的、聽到的，不要往外傳。」
「為何？」
「因為她帶來的東西，每一樣都可能在這個世上翻起浪頭。但她只是一個四歲的孩子，她擔不起這個。」
劉維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點了一下頭，抱著書冊走出了書房。
門合上之後，周明遠坐在桌前沒動。
他把匣子重新打開，拿出那三張畫，鋪在面前。
小狗、小貓、小房子。
歪歪扭扭的線條，笨拙但鮮活。
他盯著那幢小房子看了很久，目光最終落在煙囪上面那兩圈小小的螺旋紋上。
然後他伸手，翻到冊子的封面。
封面上是他自己題的四個字。
《奇童雜錄》。
他看了看這四個字，搖了搖頭，提筆劃掉了它們。
想了一會兒，重新寫了四個字。
《糯糯雜記》。
墨跡未乾，書房的門又被敲響了。
青禾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周夫子，世子讓我來問您，糯糯昨晚畫的那些畫，您鎖好了沒有？」
周明遠看著手裡的匣子，嘴角動了動。
「替我回世子的話，鎖好了。但這鎖，怕是越往後越需要換大的。」
這句話蕭珩當時沒接，後來也沒提。
但第二天一早，糯糯消失之後，紫藤架下面的石板上，她昨夜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星還留著。
最大的那顆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兩道極淺的刀痕，把那顆星星的輪廓重新刻深了一遍。
青禾去收拾紫藤架的時候看到了，蹲在那兒盯了半天，沒跟任何人提。
辰時三刻，周明遠的書房。
周明遠照例在糯糯消失後來整理前一夜留下的痕跡。
桌面上鋪著三張紙。
這三張紙是昨夜糯糯在書房裡玩毛筆時畫的，當時青禾沒來得及攔住，糯糯拿著小號狼毫蘸了墨就開畫，一口氣畫了三幅。
第一張，一隻小狗。
幾筆勾出來的，圓圓的腦袋，兩個三角形的耳朵，一條翹起來的尾巴，四條短粗的腿。眼睛是兩個圓點，嘴巴是一個倒著的數字三。
第二張，一隻小貓。
跟小狗差不多的畫法，但耳朵是尖的，身子旁邊多了一條彎彎的長尾巴，鬍鬚是三根橫線。
第三張，一幢小房子。
一個三角形的屋頂，一個四方形的牆體，一扇門，兩扇窗戶，窗戶上畫了十字格子。屋頂上面有一個煙囪，煙囪里冒著兩圈螺旋形的煙。房子旁邊畫了一棵樹，樹冠是一個大大的圓，樹幹是兩條豎線。天上有一個太陽，太陽是一個圓圈加一圈放射線。
三幅畫都用的是毛筆，筆觸歪歪扭扭，力道不均勻，墨跡有濃有淡。
但每一幅都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筆畫，幾根線條就把東西畫得像模像樣。
周明遠把三張畫並排鋪好，盯著看了一會兒，提起筆在冊子上寫了幾行注釋，然後揉了揉肩膀，起身去書架上找一卷舊的地方志。
他剛把手伸向書架第三層，書房的門被敲響了。
「周夫子，是我，劉維。」
周明遠的手收回來了。
「進來。」
劉維推門而入，手裡抱著一摞畫帖和兩卷絹布。
劉維是燕王府養著的畫師，五十出頭，瘦高個子，留一把山羊鬍，畫了三十多年工筆畫，在燕地小有名氣。平時負責府里的屏風繪製、節慶畫帖之類的活計。
「周夫子，我來借上回您說的那本《南州草木圖譜》。」
「在第二層，自己拿。」
劉維走到書架前面，目光掃過桌面的時候，腳步停了。
他看到了那三張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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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夫子，這是什麼？」
「府上小孩隨手畫的，別在意。」
劉維本來伸向書架的手縮了回來，彎下腰湊到桌前，眼睛眯了起來。
他先看的是那隻小狗。
看了三息，沒動。
又看了那隻小貓。
五息。
然後看到了那幢小房子。
他一隻手撐在桌沿上，另一隻手把畫紙拉近了些，幾乎把臉貼了上去。
周明遠回頭看了他一眼。
「看什麼呢。」
劉維沒有馬上回答，他直起腰來，退了兩步，又歪著頭換了個角度看。
然後他伸出手指，懸在那隻小狗的輪廓線上方，空臨著比劃了一遍。
「周夫子，畫這個的人師從何派？」
周明遠：(˘•ω•˘)
他摸了摸鬍鬚。
「我說了，府上小孩隨手塗的。」
「不可能。」
劉維的語氣很篤定。
「周夫子你看這幾筆。」
他指著小狗的輪廓線。
「總共七筆，只用了七筆。頭部一筆成圓，耳部兩筆成角，身軀一筆帶過，四肢四筆落地。沒有一筆是多餘的，也沒有一筆是猶豫的。」
他轉向小貓。
「這隻也是，六筆。弧線跟直線的轉換極其果斷，完全不打底稿，落筆即定型。」
「再看這幢房子。」
劉維的手指移到了小房子上面。
「三角屋頂、四方牆體、十字窗格，所有的線條比例協調，透視關系統一，連煙囪冒煙的螺旋形都帶著一種規整的韻律。」
他轉身面對周明遠，表情很嚴肅。
「周夫子，我畫了三十年工筆，最講究的就是用線。工筆畫法，十八描技，每一種都要千錘百鍊才能做到筆筆精準。」
「但這幾幅畫用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路數。」
他在桌前踱了兩步。
「它不走任何傳統的描法，不用皴擦點染，不要墨分五色，就是最簡單最直接的線條勾勒。但它抓住的是事物最本質的特徵，一隻狗的耳朵、尾巴、四條腿，刪去了一切不必要的細節，只留下讓人一眼就認出來這是一隻狗的那幾根線。」
劉維：(ꐦ°᷄ꇳ°᷅)
他越說越激動，嗓門也大了起來。
「這不是小孩隨手塗的！這分明是一種刪繁就簡、返璞歸真的畫技！跟我們做了一輩子加法的畫法完全反過來，它做的是減法！」
周明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劉維急了。
「周夫子，你告訴我，到底是誰畫的？我必須拜會此人，這是一種全新的畫理！」
周明遠把茶杯放下來，看著劉維。
「劉先生，我再說一遍，這是府上一個四歲的小孩畫著玩的。她在這邊待不了太久，你也見不著她。」
「四歲？」
劉維的臉上寫滿了不信。
「四歲的孩子能畫出這種東西？那她師父呢？她師父是誰？這種畫法我翻遍了歷代畫史都沒有記載，難道是哪一家秘傳？」
周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她沒有師父。她說是她媽媽教的。」
「她媽媽？她媽媽是什麼人？」
周明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站起身，把三張畫收了起來，疊好放進一個匣子裡面。
「劉先生，這幾幅畫留在這裡，你想臨摹可以來臨，但不要帶出這間書房，也不要跟府外的人提起。」
劉維張了張嘴，一肚子話堵在喉嚨里。
他看著周明遠把匣子鎖進了柜子里，鑰匙揣回了袖中。
「周夫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周明遠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拿起了筆。
「我知道的跟你一樣多。一個來歷不明的小丫頭，隔三差五在府上出現，帶著一些沒見過的東西。蛋炒飯、怪歌謠、深井打水的法子，現在又多了一種畫法。」
他的筆尖落在冊子上，添了新的一行。
簡筆畫法，以極少筆墨勾勒事物本質形態，與傳統工筆截然相反。據糯糯所言為其母所授。劉先生稱此法為前所未見，疑為某種未傳入我朝之技藝。
「劉先生。」
「嗯？」
周明遠擱下筆，看著他。
「你在畫行走了三十年，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世上有些東西，不是失傳了，而是還沒傳過來。」
劉維愣住了，站在原地嚼著這句話。
周明遠沒有給他更多解釋，低下頭繼續寫字。
劉維在書房裡站了好一會兒，最終走到書架前面取了那本《南州草木圖譜》，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停住了。
「周夫子。」
「嗯。」
「你說那小孩畫的房子上面的煙囪，冒出來的煙是兩圈螺旋紋。」
「怎麼了？」
劉維回過頭，眼睛裡亮著一種很複雜的光。
「她畫的煙是順時針旋的。我今天早上特意去廚房看了，灶膛冒出來的煙散得很快，根本看不出旋向。但她畫的那兩圈螺旋紋，圈與圈之間的間距是均勻遞增的。」
周明遠的筆停了。
劉維捏著書冊的手緊了緊。
「四歲的孩子，如何知道煙的螺旋是等距遞增的？」
書房裡安靜了好幾息。
窗外有一隻鳥叫了兩聲，飛遠了。
周明遠把筆放回筆架上，抬頭看著劉維，目光複雜。
「劉先生，關於這個孩子，你今天看到的、聽到的，不要往外傳。」
「為何？」
「因為她帶來的東西，每一樣都可能在這個世上翻起浪頭。但她只是一個四歲的孩子，她擔不起這個。」
劉維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點了一下頭，抱著書冊走出了書房。
門合上之後，周明遠坐在桌前沒動。
他把匣子重新打開，拿出那三張畫，鋪在面前。
小狗、小貓、小房子。
歪歪扭扭的線條，笨拙但鮮活。
他盯著那幢小房子看了很久，目光最終落在煙囪上面那兩圈小小的螺旋紋上。
然後他伸手，翻到冊子的封面。
封面上是他自己題的四個字。
《奇童雜錄》。
他看了看這四個字，搖了搖頭，提筆劃掉了它們。
想了一會兒，重新寫了四個字。
《糯糯雜記》。
墨跡未乾，書房的門又被敲響了。
青禾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周夫子，世子讓我來問您，糯糯昨晚畫的那些畫，您鎖好了沒有？」
周明遠看著手裡的匣子，嘴角動了動。
「替我回世子的話，鎖好了。但這鎖，怕是越往後越需要換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