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逃走
青鬍子走了不到半個時辰，營地就亂了。
先是兩個留守的馬賊為了一袋鹽吵起來，越吵越凶，動上手了。一個被踹翻在地，撞翻了火盆——火星子濺進貨堆里，那堆搶來的綢緞轟地一下燒起來，火苗竄得比窩棚還高。火舌舔過來的時候，尚天還綁在木樁上，隔著兩步遠，他能感覺到那股熱浪撲在臉上，像有人拿燒紅的鐵板對著他。
有人喊救火，有人趁亂往懷裡塞東西，有人拔刀互相砍——青鬍子在的時候壓著的那點規矩，他前腳一走，後腳就散了。看他的那兩個馬賊，火一起就躥去搶貨了，連頭都沒回。尚天旁邊的木樁上，白天吊著的那具死屍還在晃——火一起來，沒人收屍，就那麼晃著，像一面沒人看的旗。
尚天靠著木樁，看著那些亂竄的火把，沒有馬上動。
他在數。留守的馬賊，滿打滿算九個，現在亂成一團，沒人顧得上他。綁他的繩子，肘彎那圈本來就松，火光照過來，他看清了——是活扣，被鞭子抽過的地方磨開了一道口子。
他咬著牙，把手肘往回抽。繩子勒進傷口，血又滲出來，疼得他眼前發黑。可他沒停——他練過四百米，知道疼到極點是什麼樣，知道怎麼在疼里找節奏。一下，兩下，那圈繩子終於從他肘彎滑脫了。
不能停。一停，就完了。
手腕上的死扣還在，他沒法用手解。他扭過頭，看見火堆邊滾著一塊碎瓷——不知道是哪個酒罈子炸的。他側過身，用綁在背後的手去夠，指尖差一點，夠不著。他整個人往地上滑，貼著沙地蹭過去，終於攥住了那塊碎瓷，用鋒利的邊緣磨手腕上的繩子。火苗在他背後噼啪響，熱浪一陣一陣撲過來，後背上的鞭傷被烤得火辣辣的疼，像有人拿針在傷口上扎。
他磨斷了繩子，手腕火辣辣地疼，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全是汗。
他沒跑。
他先滾回白天問話、搜他身的那個大窩棚——青鬍子走了，裡頭空著。他在窩棚邊的氈子底下摸，摸到那枚銅錢，涼的，躺在手心裡。他攥緊了，塞回領口，貼著胸口。
銅錢回來了。「錢沒了，我拿什麼回去？「
他又摸到一樣東西——靠牆戳著一把刀，刀鞘上凝著暗紅的舊血。是孫鏢師的厚背刀。青鬍子那天夜裡走得急，扔還給手下的刀，沒顧上帶走。
尚天握著那把刀，指腹摩過刀鞘上幹了的血痕，心裡說：孫鏢師，這刀，我先替你收著。
他彎腰貼著營地邊緣的陰影往外摸。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道被車轍壓出來的口子，直通營地外。他剛摸到口子邊上，忽然聽見籠子那邊有聲音。
很輕，像貓叫。
他扭頭，看見那個木籠子——白天還蹲著三四個人的籠子，現在橫七豎八地倒著兩個，一動不動，早沒氣了。還有一個少年縮在角落裡，睜著眼睛看他。那少年十來歲，瘦得像根柴火，臉上全是土和淚痕，嘴被堵著，嗚嗚地叫。
尚天猶豫了不到一秒。
他衝過去，用厚背刀一刀劈開籠門上的繩鎖。少年爬出來，腿軟得站不住，抓住他的袖子不放。尚天把他拽起來：「能跑嗎？「
少年點頭，又搖頭，眼淚嘩地下來了。
「不能跑也得跑。「尚天說，一把把他扛上肩，「抱緊我脖子。「
少年趴在他背上，抖得像篩糠。尚天扛著他，貼著營地邊緣的陰影往外摸。他數著步子：兩步，三步，四步——火光照過來的間隙，他就停，貼著陰影，等火光過去再走。一個馬賊提刀追出來——不是追他，是追一個趁亂偷貨的同伴，兩人罵罵咧咧地滾成一團。尚天沒停，從他們身邊繞過去，鑽進夜色里。
戈壁的夜，黑得像鍋底。
尚天不知道跑了多遠。他只知道自己跑不動了——不是沒力氣，是那些鞭傷在夜裡疼起來，像有人拿刀在他身上一條一條地劃。他背著少年，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幾次被石頭絆倒，又爬起來。
少年在他背上小聲說：「大哥，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
尚天沒放。他咬著牙，把少年往上顛了顛：「閉嘴。省點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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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尚天說，「我是趟子手。「
「趟子手是啥？「
「就是……幫人送貨的。「
「哦。「少年安靜了一會兒，「我爹也是送貨的。讓那伙賊殺了。「
尚天沒接話。他只覺得背上的少年輕得不像話，像背著一捆乾草。
天亮前，他們摸到了一條官道。尚天靠著路邊的土坡喘氣，看見遠處來了支商隊——幾匹駱駝，幾輛車，旗號他不認得，看車上的貨，是往黑水堡去的行商。
他把少年放下來，指了指商隊：「去。那是往黑水堡去的商隊，跟著他們，能到堡里。「
少年抓著他的袖子不放：「大哥，你呢？「
「我回堡。「尚天說，「我比你先到。我這身鞭傷，要是坐著商隊的車大搖大擺進堡，明兒全堡都知道我栽在青鬍子手裡了——那我還怎麼混。「
少年看著他，忽然跪下，給他磕了個頭。尚天嚇了一跳，趕緊把他拉起來：「別隨便磕！我不是你爹。「
「大哥你救了我的命！「少年說，眼淚又下來了。
尚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看著少年跑向商隊，看著商隊的人把少年接上車，才轉身，往黑水堡的方向走。
他走了整整一個上午。
到分號門口的時候，他幾乎是爬著到的。柴管事正蹲在門檻上剔牙，抬頭看見他，手裡的牙籤掉了：「你……你怎麼成這樣了？「
尚天扶著門框，喘著氣：「青鬍子……沒抓著我。「
「廢話，你要被抓著，還能站這兒？「柴管事三步並兩步過來，一把扶住他，「進來！小滿！燒水！拿藥！「
小滿從灶房跑出來，看見尚天滿身是血的樣子，臉刷地白了，轉身就跑，一會兒端了盆熱水出來，手抖得水灑了一路。
柴管事把尚天按在院子裡，一邊罵一邊給他解衣裳：「我讓你別往西鑽，你偏去！讓你打聽打聽再動，你不聽！你當沙窩子是菜市場，逛一圈就回來？「他扒開尚天的衣裳，看見那一道道鞭傷，聲音忽然低下去，「……這傷，青鬍子打的？「
「嗯。「
「他認出你了？「
「認出我殺了他兩個人。「
「嗯。「
「這傷，得養。「柴管事說，「十天半個月，別想動手。「
「我等不了那麼久。「尚天說。
「等不了也得等。「柴管事說，把布往盆里一扔，「你這身子，現在連只雞都打不過。「
尚天沒話說了。他躺在院子裡的乾草上，看著天，讓柴管事給他上藥。藥是苦的，味道沖鼻子，火辣辣的傷口抹上去，涼絲絲的，像有一層冰在燒。
小滿蹲在一邊，眼睛紅紅的，捧著一碗熱湯，也不說話，就看著他。尚天接過湯，喝了一口，燙得吸了口氣。他低頭看著碗裡的熱氣，忽然哼起歌來——哼的是跑調的《瀟灑走一回》，哼了兩句，聲音啞得像破鑼。
小滿皺著眉：「阿布哥，你唱得真難聽。「
「你懂啥。「尚天說，「這叫……療傷。「
「療傷要唱歌？「
「我唱歌的時候，身上就不疼了。「尚天說，「騙你是小狗。「
柴管事在廊下蹲著咂煙杆，聽見這話，噗地笑了一聲，又趕緊繃住臉，別過頭去。
尚天在分號養了七天。
前三天，他連翻身都疼。第四天，他爬起來，扶著牆，在院子裡站樁——雷打不動。柴管事看見了，沒攔，蹲在廊下咂著煙杆看，看了一會兒，說：「拳先別練了。養筋。你先把那口氣養順了。「
尚天沒吭聲，還是站樁。不過他把拳收了，只站樁，站到渾身發熱，就停。他知道柴管事說得對——他那口氣，確實不順。石溝的火，鞭子抽出來的火，被羞辱的那口氣，都堵在胸口，堵得他夜裡睡不著。
他得先把這口氣理順了，才能打人。
第七天，柴管事蹲在院門口，咂著煙杆，說：「青鬍子回營了。「
尚天正在站樁，手沒停。
「火是他手下自己放的，貨燒了一半，人跑了個乾淨。他惱了。「柴管事說，「放出話，要抓那個叫阿布的。「
尚天收了樁，出了一口氣，走到柴管事旁邊蹲下：「他追的那個人呢？「
「哪個？「
「他那天晚上帶人去追的——帶黑鐵盒的。「
柴管事抽了口煙，菸灰掉在地上：「沒追上。「
「沒追上？「
「那人像鬼一樣。「柴管事說，「鑽進沙窩子，就沒了影。青鬍子在西邊搜了三天，連根毛都沒找著。「
尚天沒說話。他蹲在院門口，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忽然想起秦先生——想起他交令牌時說的那句「有些帳，我得跟青鬍子當面結「。秦先生要是想躲，他躲得掉。他要是想現身，誰也攔不住。
可他偏偏挑了青鬍子綁了他的那一夜，在沙窩子西邊露了一面——把青鬍子連人帶馬引走了。
是湊巧，還是……
尚天摸出那枚銅錢，對著天光看了看。涼的。
他攥緊銅錢，心裡那點被鞭子抽出來的火，燒了一路，沒熄。
「柴管事。「
「嗯？「
「青鬍子現在在哪兒？「
柴管事看了他一眼，煙杆在嘴裡頓了頓：「你打聽這個幹什麼？「
「不幹什麼。「尚天說，把錢塞回領口，「就是問問。「
柴管事盯著他看了很久，沒再問。他把煙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丟下一句：「明兒，西市口有個皮貨攤，攤主是個瘸子——他那兒，消息多。「
尚天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心裡那點火，又旺了一點。
先是兩個留守的馬賊為了一袋鹽吵起來，越吵越凶，動上手了。一個被踹翻在地，撞翻了火盆——火星子濺進貨堆里，那堆搶來的綢緞轟地一下燒起來，火苗竄得比窩棚還高。火舌舔過來的時候，尚天還綁在木樁上，隔著兩步遠，他能感覺到那股熱浪撲在臉上，像有人拿燒紅的鐵板對著他。
有人喊救火，有人趁亂往懷裡塞東西，有人拔刀互相砍——青鬍子在的時候壓著的那點規矩，他前腳一走，後腳就散了。看他的那兩個馬賊，火一起就躥去搶貨了，連頭都沒回。尚天旁邊的木樁上，白天吊著的那具死屍還在晃——火一起來，沒人收屍，就那麼晃著，像一面沒人看的旗。
尚天靠著木樁，看著那些亂竄的火把，沒有馬上動。
他在數。留守的馬賊，滿打滿算九個，現在亂成一團，沒人顧得上他。綁他的繩子，肘彎那圈本來就松，火光照過來，他看清了——是活扣，被鞭子抽過的地方磨開了一道口子。
他咬著牙，把手肘往回抽。繩子勒進傷口，血又滲出來，疼得他眼前發黑。可他沒停——他練過四百米，知道疼到極點是什麼樣，知道怎麼在疼里找節奏。一下，兩下，那圈繩子終於從他肘彎滑脫了。
不能停。一停，就完了。
手腕上的死扣還在，他沒法用手解。他扭過頭，看見火堆邊滾著一塊碎瓷——不知道是哪個酒罈子炸的。他側過身，用綁在背後的手去夠，指尖差一點，夠不著。他整個人往地上滑，貼著沙地蹭過去，終於攥住了那塊碎瓷，用鋒利的邊緣磨手腕上的繩子。火苗在他背後噼啪響，熱浪一陣一陣撲過來，後背上的鞭傷被烤得火辣辣的疼，像有人拿針在傷口上扎。
他磨斷了繩子，手腕火辣辣地疼，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全是汗。
他沒跑。
他先滾回白天問話、搜他身的那個大窩棚——青鬍子走了，裡頭空著。他在窩棚邊的氈子底下摸，摸到那枚銅錢，涼的，躺在手心裡。他攥緊了，塞回領口，貼著胸口。
銅錢回來了。「錢沒了，我拿什麼回去？「
他又摸到一樣東西——靠牆戳著一把刀，刀鞘上凝著暗紅的舊血。是孫鏢師的厚背刀。青鬍子那天夜裡走得急，扔還給手下的刀，沒顧上帶走。
尚天握著那把刀，指腹摩過刀鞘上幹了的血痕，心裡說：孫鏢師，這刀，我先替你收著。
他彎腰貼著營地邊緣的陰影往外摸。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道被車轍壓出來的口子，直通營地外。他剛摸到口子邊上，忽然聽見籠子那邊有聲音。
很輕，像貓叫。
他扭頭，看見那個木籠子——白天還蹲著三四個人的籠子，現在橫七豎八地倒著兩個，一動不動，早沒氣了。還有一個少年縮在角落裡，睜著眼睛看他。那少年十來歲，瘦得像根柴火，臉上全是土和淚痕，嘴被堵著，嗚嗚地叫。
尚天猶豫了不到一秒。
他衝過去，用厚背刀一刀劈開籠門上的繩鎖。少年爬出來，腿軟得站不住，抓住他的袖子不放。尚天把他拽起來：「能跑嗎？「
少年點頭，又搖頭，眼淚嘩地下來了。
「不能跑也得跑。「尚天說，一把把他扛上肩，「抱緊我脖子。「
少年趴在他背上，抖得像篩糠。尚天扛著他，貼著營地邊緣的陰影往外摸。他數著步子：兩步，三步，四步——火光照過來的間隙，他就停，貼著陰影，等火光過去再走。一個馬賊提刀追出來——不是追他，是追一個趁亂偷貨的同伴，兩人罵罵咧咧地滾成一團。尚天沒停，從他們身邊繞過去，鑽進夜色里。
戈壁的夜，黑得像鍋底。
尚天不知道跑了多遠。他只知道自己跑不動了——不是沒力氣，是那些鞭傷在夜裡疼起來，像有人拿刀在他身上一條一條地劃。他背著少年，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幾次被石頭絆倒，又爬起來。
少年在他背上小聲說：「大哥，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
尚天沒放。他咬著牙，把少年往上顛了顛：「閉嘴。省點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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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尚天說，「我是趟子手。「
「趟子手是啥？「
「就是……幫人送貨的。「
「哦。「少年安靜了一會兒，「我爹也是送貨的。讓那伙賊殺了。「
尚天沒接話。他只覺得背上的少年輕得不像話，像背著一捆乾草。
天亮前，他們摸到了一條官道。尚天靠著路邊的土坡喘氣，看見遠處來了支商隊——幾匹駱駝，幾輛車，旗號他不認得，看車上的貨，是往黑水堡去的行商。
他把少年放下來，指了指商隊：「去。那是往黑水堡去的商隊，跟著他們，能到堡里。「
少年抓著他的袖子不放：「大哥，你呢？「
「我回堡。「尚天說，「我比你先到。我這身鞭傷，要是坐著商隊的車大搖大擺進堡，明兒全堡都知道我栽在青鬍子手裡了——那我還怎麼混。「
少年看著他，忽然跪下，給他磕了個頭。尚天嚇了一跳，趕緊把他拉起來：「別隨便磕！我不是你爹。「
「大哥你救了我的命！「少年說，眼淚又下來了。
尚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看著少年跑向商隊，看著商隊的人把少年接上車，才轉身，往黑水堡的方向走。
他走了整整一個上午。
到分號門口的時候，他幾乎是爬著到的。柴管事正蹲在門檻上剔牙，抬頭看見他，手裡的牙籤掉了：「你……你怎麼成這樣了？「
尚天扶著門框，喘著氣：「青鬍子……沒抓著我。「
「廢話，你要被抓著，還能站這兒？「柴管事三步並兩步過來，一把扶住他，「進來！小滿！燒水！拿藥！「
小滿從灶房跑出來，看見尚天滿身是血的樣子，臉刷地白了，轉身就跑，一會兒端了盆熱水出來，手抖得水灑了一路。
柴管事把尚天按在院子裡，一邊罵一邊給他解衣裳：「我讓你別往西鑽，你偏去！讓你打聽打聽再動，你不聽！你當沙窩子是菜市場，逛一圈就回來？「他扒開尚天的衣裳，看見那一道道鞭傷，聲音忽然低下去，「……這傷，青鬍子打的？「
「嗯。「
「他認出你了？「
「認出我殺了他兩個人。「
「嗯。「
「這傷，得養。「柴管事說，「十天半個月，別想動手。「
「我等不了那麼久。「尚天說。
「等不了也得等。「柴管事說，把布往盆里一扔，「你這身子，現在連只雞都打不過。「
尚天沒話說了。他躺在院子裡的乾草上，看著天，讓柴管事給他上藥。藥是苦的，味道沖鼻子，火辣辣的傷口抹上去，涼絲絲的，像有一層冰在燒。
小滿蹲在一邊，眼睛紅紅的，捧著一碗熱湯，也不說話，就看著他。尚天接過湯，喝了一口，燙得吸了口氣。他低頭看著碗裡的熱氣，忽然哼起歌來——哼的是跑調的《瀟灑走一回》，哼了兩句，聲音啞得像破鑼。
小滿皺著眉：「阿布哥，你唱得真難聽。「
「你懂啥。「尚天說，「這叫……療傷。「
「療傷要唱歌？「
「我唱歌的時候，身上就不疼了。「尚天說，「騙你是小狗。「
柴管事在廊下蹲著咂煙杆，聽見這話，噗地笑了一聲，又趕緊繃住臉，別過頭去。
尚天在分號養了七天。
前三天，他連翻身都疼。第四天，他爬起來，扶著牆，在院子裡站樁——雷打不動。柴管事看見了，沒攔，蹲在廊下咂著煙杆看，看了一會兒，說：「拳先別練了。養筋。你先把那口氣養順了。「
尚天沒吭聲，還是站樁。不過他把拳收了，只站樁，站到渾身發熱，就停。他知道柴管事說得對——他那口氣，確實不順。石溝的火，鞭子抽出來的火，被羞辱的那口氣，都堵在胸口，堵得他夜裡睡不著。
他得先把這口氣理順了，才能打人。
第七天，柴管事蹲在院門口，咂著煙杆，說：「青鬍子回營了。「
尚天正在站樁，手沒停。
「火是他手下自己放的，貨燒了一半，人跑了個乾淨。他惱了。「柴管事說，「放出話，要抓那個叫阿布的。「
尚天收了樁，出了一口氣，走到柴管事旁邊蹲下：「他追的那個人呢？「
「哪個？「
「他那天晚上帶人去追的——帶黑鐵盒的。「
柴管事抽了口煙，菸灰掉在地上：「沒追上。「
「沒追上？「
「那人像鬼一樣。「柴管事說，「鑽進沙窩子，就沒了影。青鬍子在西邊搜了三天，連根毛都沒找著。「
尚天沒說話。他蹲在院門口，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忽然想起秦先生——想起他交令牌時說的那句「有些帳，我得跟青鬍子當面結「。秦先生要是想躲，他躲得掉。他要是想現身，誰也攔不住。
可他偏偏挑了青鬍子綁了他的那一夜，在沙窩子西邊露了一面——把青鬍子連人帶馬引走了。
是湊巧，還是……
尚天摸出那枚銅錢，對著天光看了看。涼的。
他攥緊銅錢，心裡那點被鞭子抽出來的火，燒了一路，沒熄。
「柴管事。「
「嗯？「
「青鬍子現在在哪兒？「
柴管事看了他一眼，煙杆在嘴裡頓了頓：「你打聽這個幹什麼？「
「不幹什麼。「尚天說，把錢塞回領口，「就是問問。「
柴管事盯著他看了很久，沒再問。他把煙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丟下一句：「明兒，西市口有個皮貨攤，攤主是個瘸子——他那兒，消息多。「
尚天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心裡那點火，又旺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