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紮根
雷豹拜帖的第二天清晨，曹一心把尚天叫到了後院。
「站個樁，我看看。「
尚天心裡一緊，又有一點說不清的期待。他按著現實世界跟韓老頭學的那點皮毛——他其實沒正經學過站樁，大學時韓老頭教他形意，主要是打炮拳、比劃虎形，樁是「你回去自己站站「那種教法。他站了個三體式的樣子，半吊子，自己也知道不地道。
曹一心看了一會兒，走過來，用腳尖在他小腿上輕輕一撥——尚天沒站穩，踉蹌了兩步。
「你站的是樁？「曹一心說，「你這是插了根棍子在地上。樁是活的。「
尚天臉一紅：「……師父，我不會站。「
「不會就學。「曹一心說，「把鞋脫了。「
尚天脫了鞋，光腳站在青石板上。地上的石頭冰涼，他腳趾縮了一下。
「腳趾抓地。「曹一心說，「像樹根往土裡長——不是死抓著，是五個趾頭都貼著地，腳心弓起來，虛著。你先站。「
尚天按他說的站，腳趾用力扣地。站了一會兒，曹一心走過來，彎下腰，用手指在他腳踝上輕輕敲了一下：「膝蓋。微屈，往外撐，跟腳尖一個方向。別鎖死，鎖死了氣血過不去。「
尚天把膝蓋調了調。
「胯。「曹一心在他胯骨上拍了一下，「坐下去——不是蹲下去。想像你屁股底下有一張看不見的凳子，你坐上去，又不坐實。尾閭往前收，脊椎拉直。「
尚天依言調整，覺得整個人彆扭極了——他以前站樁，重心在前腳掌，恨不得往前沖；現在重心沉進腳跟和腳心，像被釘在地上。
「肩。「曹一心走過來，雙手按住他兩個肩頭，往下壓了壓，「沉下去。別聳著——你一輩子都在聳著肩打架，肩膀一緊，力就到不了手。「
「背。含胸，別挺著——含胸拔背，脊背像一張弓，弓弦在後頭繃著。「
「頭。虛靈頂勁——想像頭頂有一根線提著，別低頭，也別仰。下顎微收。「
曹一心一節一節地說，尚天一節一節地改。改到最後，尚天覺得自己從頭到腳沒一處是鬆快的，渾身繃得像一根要斷的弦，站了不到半炷香，兩條腿就開始抖，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抖就對了。「曹一心在旁邊蹲下來，點了一鍋煙，「第一天站樁，不抖的，是沒把勁沉下去。抖是它在找地方落腳。「
尚天咬著牙，又站了一會兒，實在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師父，這樁……比我打十場拳還累。「
「打十場拳是往外耗，站樁是往裡攢。「曹一心抽著煙，慢悠悠地說，「你以前那些拳，都是從哪來的？「
尚天一愣。
「你不說，我也看得出。「曹一心看著他，「你殺過人，見過血——你在柴房後頭練的那幾手撲，我看過兩回。你那一身本事，是拿命換的——爆發、撲、一往無前。可勁是散的。就像一把刀，你拿得動，掄得動，可你沒開刃——不，你開過刃，可你沒柄。沒有柄的刀，砍人的時候，先割的是自己的手。「
尚天坐在地上，看著曹一心。他忽然想起第一界的老趙——老趙說，虎嘯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骨頭聽見的。曹一心沒說過虎嘯，可曹一心說的道理，跟老趙說的，好像是同一件事的正面和反面。
「那您教我的這個樁……「
「給你安個柄。「曹一心磕了磕煙杆，「你身體裡有隻虎，我看得出來。可虎是野的。我得先給你一副骨架，讓那虎有地方趴著——不然它哪天真撲出來，先把你自己的骨頭震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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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天沒說話。他光著腳坐在青石板上，覺得後脊樑有一層薄汗——不是累的，是曹一心那句話，跟他心裡那點一直說不清的東西，對上了。
第二天，第三天，尚天每天天不亮就站樁。
曹一心不教別的，就讓他站。每天過來兩趟，不說話，動手掰——今天掰他一個膝蓋，明天調他半寸肩膀，後天在他腰上頂一下，讓他知道什麼叫「坐胯「。尚天被掰得渾身青一塊紫一塊，可他自己能感覺到：第三天，他的腿不抖了；第五天，他站樁的時候，能感覺到腳底、小腿、大腿、胯、腰，慢慢有了一根線連著——不是死的，是活的，像一根從腳底長到頭頂的藤。
第七天，曹一心讓他站樁的時候打一拳。
尚天站著，照著以前的習慣，擰腰送肩，一拳打出去。曹一心伸手，在他肘彎上一托——那拳的勁在半路就散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這是用手在打。「曹一心說，「手是梢，不是根。勁從哪來？「
「……腳。「尚天說。
曹一心在他腰上按了一下：「你方才那一拳，腰也擰了，肩也送了——可腳底是虛的，手比腳先到。這叫手足不合。「他拍了拍自己的膝蓋和肘，「我們武館名叫六合。手與足合，肘與膝合，肩與胯合——這是外頭看得見的三合。裡頭還有三合：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外三合是架子，里三合是魂。你以前撲人，心裡想殺，氣就提到嗓子眼，力全繃在拳頭上——心、意、氣、力各走各的，能不散？「
他伸出自己那條松垮垮的胳膊：「你從頭緊到尾，那是攥著打——砸。勁是松出來的：松到不能再松，落點那一瞬才緊，緊了立刻再松。這一松一緊，才是鞭子甩出去那一下。「他頓了頓，「還有一句老話，打人如親嘴——一寸之內，勝敗立分。為什麼貼這麼近？整勁不靠掄，不靠蓄距離。勁在骨頭裡，貼到不能再貼，它自己就送出去了。「
「腳蹬地，勁順著腿上來——膝蓋一挺，勁過去了；胯一轉，勁過了腰；腰一擰，勁上了背；背一抖，勁到了肩；肩一沉，勁順到肘；肘一伸，勁才到拳。「曹一心伸出他的手掌，在尚天面前攤開，「這是一節一節傳上來的。像鞭子——你甩鞭子，是手在甩嗎？是勁從腰裡起來，一節一節送到鞭梢，最後那一下，鞭梢才響。「
他轉身，從牆根拿起一塊青磚。他把手按在上面，尚天看見他的手臂松垮垮的，像是沒使勁。然後曹一心的手掌輕輕往前一送——不是砸，是「按「，像按一扇門。
「啪。「
那塊磚從中間裂開，整整齊齊，像被刀切的一樣。磚面上，連個掌印都沒有。
尚天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明勁的用法。「曹一心放下手，「力氣不大，是整的。磚塊誰都砸得開；可這一下——這叫整。你以前打人，是砸；我打人，是送。砸是散的，送是整的。一個散，一個整，差的就是這條鞭子。「
尚天看著那裂開的磚，喉嚨有點干。他忽然明白曹一心為什麼說他的拳「沒根「了——他第一界那些「撲「，是用命換的爆發，一下用完人就空，像一根鞭子甩出去，勁在半路就斷了，收不回來。而曹一心的勁，是通的——從腳底通到拳面，一節不落，打完了還能收回來。
「師父，「尚天問，「這一下，要練多久？「
「練到你不數日子。「曹一心說，「明勁是筋骨之力，練到頂，能開磚裂石——可那只是'能打'。真正的門道在暗勁——勁不走皮肉，往裡走，透進人體內里。你打他胸口，他後背疼；你按他肩膀，他五臟翻。「
他頓了頓，像在斟酌什麼，最後還是說了：「我爹，曹鶴亭，就是練暗勁練到深處，內傷反噬——不到五十，人沒了。我這一輩子，在暗勁門檻上站了二十年，不敢往裡走。怕走了，就跟他一樣。「
尚天心裡一沉：「那……練武，是拿命換的？「
「這世道的拳，本來就是拿命換的。「曹一心說，「你當那些飛檐走壁、隔空打人是真的？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一個能飛檐走壁的。拳就是拳——一寸一寸的實，殺人的東西，從來不講究花哨。暗勁再往上是化勁，那是傳說，我爹都沒摸著邊。我教你這些，不是讓你去練暗勁——是讓你知道，你練的這條道，到頭來是什麼樣子，別走到半路，自己騙自己。「
尚天站在院子裡，把那句話在心裡嚼了很久——別走到半路，自己騙自己。
接下來的日子，尚天白天幹活，天不亮站樁，晚上練虎形。他漸漸發現一件奇怪的事：他練虎形的時候，有些地方不一樣了。以前他撲，是憋著一口氣，整個人彈出去，撲完就空；現在他樁站到第六天上，撲出去那一下，腰和胯先動了——他還沒反應過來，身體自己就按著站樁站出來的那條「線「走了。撲出去，勁不斷，落地能接上第二下，不像以前，一下用完就斷。
他心裡又驚又喜，去找曹一心。曹一心正在院子裡劈柴——他不是用斧子，是手掌。尚天看見他把一根粗柴立在牆根，一掌下去，柴從中間裂開，裂得乾乾淨淨。他看見尚天來，把最後一根柴劈完，擦了擦手：「樁站出味道了？「
「師父，我打虎形，腰胯先動了。「
「嗯。「曹一心應了一聲，像是早料到，「你那虎，開始有骨架了。別急著撲——先把樁站住。等你的樁能站住半個時辰不晃，我再教你別的。「
尚天點點頭，心裡那根弦，第一次繃得有點高興。他來這一界，本來只想著「活到回去「；可曹一心教他的東西，像是往他骨頭裡種了什麼——他第一次覺得，拳不只是殺人的工具，是能長在他身上的東西。
那是拜帖後的第七天夜裡。尚天睡到半夜，被一陣尿意憋醒。他披衣起來，路過後院，忽然聽見裡頭有動靜——極輕的，像有人在走拳。
他探頭看了一眼。
月光很好，白得發亮。曹一心獨自站在院中，沒有樁，沒有拳架——就是站著，閉著眼。他站了很久，忽然動起來，很慢，像在水裡走，一拳出去，離身不過一尺，收回來，再出去。尚天認得，那是他每天教自己的東西——可曹一心自己打出來，跟教他時又不一樣：教他時是拆開講的一節一節，現在合起來，像一條河在月光下慢慢地流。
尚天蹲在牆根，不敢出聲，看著。他看著看著，忽然有點明白了——師父明天一早還要教他樁，可他深更半夜自己出來走拳。他不是在練拳，是在試自己那副身子，還能不能撐住那場擂。
忽然，曹一心的身子晃了一下。
尚天一愣——他以為是眼花。可下一瞬，曹一心整個人往前栽了一步，一隻手撐住膝蓋，彎下腰——一口血噴在青石板上。
暗紅色的。月光底下，那灘血泛著沉沉的暗光，像從很深的地方翻上來的一口瘀血。
「師父！「尚天衝過去，一把扶住他。
曹一心靠在他身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還掛著血沫子。他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先嗆了一口——血又順著嘴角往下淌。
張文之、馬小川都被驚動了。連夜去請大夫——相熟的老跌打，姓陳，把完脈，臉色難看得像死了人一樣：「氣血逆亂……是被什麼東西勾動了舊傷。你們師父年輕時候比武落下的暗疾，一直在肺腑里壓著，今天讓人用藥性一勾，全翻了。近期不可動武——一動，就是油盡燈枯。「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花響。
曹一心躺在床上，閉著眼，什麼也沒說。他的手，搭在床邊，指節泛白。
張文之站在門口，目光慢慢落在曹一心換下來的那件衣裳上——袖口裡，那枚銅扣還在，銅皮在燈下泛著冷光。
他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那枚銅扣，從來就不是念舊情。是藥引。
尚天站在院子裡，看著月光下那灘暗紅的血，後脊樑一層一層地發涼。
他忽然想起這幾天的事——站樁，練拳，看曹一心一掌劈開一根柴。他心裡那點高興，是實打實的。他頭一回覺得，拳能長在人身上，能慢慢地生根——他差點忘了，他來這一界，不是來學拳的，是來拼命的。銅錢把他扔進這個武館，從來不是為了讓他安逸地站樁。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剛摸到「整「的手，又抬頭，看了看正堂里亮著的燈——曹一心就躺在那盞燈下。院子裡，青石板上那灘血還沒洗淨，月光照上去，泛著暗紅。那場擂，過幾日就到了——他不是看客。他是要上去的那個人。
「站個樁，我看看。「
尚天心裡一緊，又有一點說不清的期待。他按著現實世界跟韓老頭學的那點皮毛——他其實沒正經學過站樁，大學時韓老頭教他形意，主要是打炮拳、比劃虎形，樁是「你回去自己站站「那種教法。他站了個三體式的樣子，半吊子，自己也知道不地道。
曹一心看了一會兒，走過來，用腳尖在他小腿上輕輕一撥——尚天沒站穩，踉蹌了兩步。
「你站的是樁？「曹一心說，「你這是插了根棍子在地上。樁是活的。「
尚天臉一紅：「……師父，我不會站。「
「不會就學。「曹一心說，「把鞋脫了。「
尚天脫了鞋，光腳站在青石板上。地上的石頭冰涼，他腳趾縮了一下。
「腳趾抓地。「曹一心說，「像樹根往土裡長——不是死抓著，是五個趾頭都貼著地，腳心弓起來，虛著。你先站。「
尚天按他說的站，腳趾用力扣地。站了一會兒，曹一心走過來，彎下腰，用手指在他腳踝上輕輕敲了一下：「膝蓋。微屈，往外撐，跟腳尖一個方向。別鎖死，鎖死了氣血過不去。「
尚天把膝蓋調了調。
「胯。「曹一心在他胯骨上拍了一下，「坐下去——不是蹲下去。想像你屁股底下有一張看不見的凳子，你坐上去，又不坐實。尾閭往前收，脊椎拉直。「
尚天依言調整，覺得整個人彆扭極了——他以前站樁，重心在前腳掌，恨不得往前沖；現在重心沉進腳跟和腳心，像被釘在地上。
「肩。「曹一心走過來，雙手按住他兩個肩頭，往下壓了壓，「沉下去。別聳著——你一輩子都在聳著肩打架，肩膀一緊，力就到不了手。「
「背。含胸，別挺著——含胸拔背，脊背像一張弓，弓弦在後頭繃著。「
「頭。虛靈頂勁——想像頭頂有一根線提著，別低頭，也別仰。下顎微收。「
曹一心一節一節地說，尚天一節一節地改。改到最後，尚天覺得自己從頭到腳沒一處是鬆快的，渾身繃得像一根要斷的弦，站了不到半炷香，兩條腿就開始抖，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抖就對了。「曹一心在旁邊蹲下來，點了一鍋煙，「第一天站樁，不抖的，是沒把勁沉下去。抖是它在找地方落腳。「
尚天咬著牙，又站了一會兒，實在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師父，這樁……比我打十場拳還累。「
「打十場拳是往外耗，站樁是往裡攢。「曹一心抽著煙，慢悠悠地說，「你以前那些拳，都是從哪來的？「
尚天一愣。
「你不說，我也看得出。「曹一心看著他，「你殺過人，見過血——你在柴房後頭練的那幾手撲，我看過兩回。你那一身本事，是拿命換的——爆發、撲、一往無前。可勁是散的。就像一把刀，你拿得動，掄得動，可你沒開刃——不，你開過刃，可你沒柄。沒有柄的刀，砍人的時候，先割的是自己的手。「
尚天坐在地上，看著曹一心。他忽然想起第一界的老趙——老趙說，虎嘯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骨頭聽見的。曹一心沒說過虎嘯，可曹一心說的道理，跟老趙說的，好像是同一件事的正面和反面。
「那您教我的這個樁……「
「給你安個柄。「曹一心磕了磕煙杆，「你身體裡有隻虎，我看得出來。可虎是野的。我得先給你一副骨架，讓那虎有地方趴著——不然它哪天真撲出來，先把你自己的骨頭震散了。「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方便
尚天沒說話。他光著腳坐在青石板上，覺得後脊樑有一層薄汗——不是累的，是曹一心那句話，跟他心裡那點一直說不清的東西，對上了。
第二天，第三天，尚天每天天不亮就站樁。
曹一心不教別的，就讓他站。每天過來兩趟，不說話，動手掰——今天掰他一個膝蓋，明天調他半寸肩膀，後天在他腰上頂一下，讓他知道什麼叫「坐胯「。尚天被掰得渾身青一塊紫一塊，可他自己能感覺到：第三天，他的腿不抖了；第五天，他站樁的時候，能感覺到腳底、小腿、大腿、胯、腰，慢慢有了一根線連著——不是死的，是活的，像一根從腳底長到頭頂的藤。
第七天，曹一心讓他站樁的時候打一拳。
尚天站著，照著以前的習慣，擰腰送肩，一拳打出去。曹一心伸手，在他肘彎上一托——那拳的勁在半路就散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這是用手在打。「曹一心說，「手是梢，不是根。勁從哪來？「
「……腳。「尚天說。
曹一心在他腰上按了一下：「你方才那一拳，腰也擰了，肩也送了——可腳底是虛的，手比腳先到。這叫手足不合。「他拍了拍自己的膝蓋和肘，「我們武館名叫六合。手與足合，肘與膝合，肩與胯合——這是外頭看得見的三合。裡頭還有三合：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外三合是架子，里三合是魂。你以前撲人，心裡想殺，氣就提到嗓子眼，力全繃在拳頭上——心、意、氣、力各走各的，能不散？「
他伸出自己那條松垮垮的胳膊：「你從頭緊到尾，那是攥著打——砸。勁是松出來的：松到不能再松，落點那一瞬才緊，緊了立刻再松。這一松一緊，才是鞭子甩出去那一下。「他頓了頓，「還有一句老話，打人如親嘴——一寸之內，勝敗立分。為什麼貼這麼近？整勁不靠掄，不靠蓄距離。勁在骨頭裡，貼到不能再貼，它自己就送出去了。「
「腳蹬地，勁順著腿上來——膝蓋一挺，勁過去了；胯一轉，勁過了腰；腰一擰，勁上了背；背一抖，勁到了肩；肩一沉，勁順到肘；肘一伸，勁才到拳。「曹一心伸出他的手掌，在尚天面前攤開，「這是一節一節傳上來的。像鞭子——你甩鞭子，是手在甩嗎？是勁從腰裡起來，一節一節送到鞭梢，最後那一下，鞭梢才響。「
他轉身，從牆根拿起一塊青磚。他把手按在上面，尚天看見他的手臂松垮垮的，像是沒使勁。然後曹一心的手掌輕輕往前一送——不是砸，是「按「，像按一扇門。
「啪。「
那塊磚從中間裂開，整整齊齊，像被刀切的一樣。磚面上，連個掌印都沒有。
尚天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明勁的用法。「曹一心放下手，「力氣不大，是整的。磚塊誰都砸得開；可這一下——這叫整。你以前打人，是砸；我打人，是送。砸是散的，送是整的。一個散，一個整，差的就是這條鞭子。「
尚天看著那裂開的磚，喉嚨有點干。他忽然明白曹一心為什麼說他的拳「沒根「了——他第一界那些「撲「，是用命換的爆發，一下用完人就空，像一根鞭子甩出去，勁在半路就斷了，收不回來。而曹一心的勁，是通的——從腳底通到拳面，一節不落，打完了還能收回來。
「師父，「尚天問，「這一下，要練多久？「
「練到你不數日子。「曹一心說，「明勁是筋骨之力，練到頂，能開磚裂石——可那只是'能打'。真正的門道在暗勁——勁不走皮肉，往裡走，透進人體內里。你打他胸口，他後背疼；你按他肩膀，他五臟翻。「
他頓了頓，像在斟酌什麼，最後還是說了：「我爹，曹鶴亭，就是練暗勁練到深處，內傷反噬——不到五十，人沒了。我這一輩子，在暗勁門檻上站了二十年，不敢往裡走。怕走了，就跟他一樣。「
尚天心裡一沉：「那……練武，是拿命換的？「
「這世道的拳，本來就是拿命換的。「曹一心說，「你當那些飛檐走壁、隔空打人是真的？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一個能飛檐走壁的。拳就是拳——一寸一寸的實，殺人的東西，從來不講究花哨。暗勁再往上是化勁，那是傳說，我爹都沒摸著邊。我教你這些，不是讓你去練暗勁——是讓你知道，你練的這條道，到頭來是什麼樣子，別走到半路，自己騙自己。「
尚天站在院子裡，把那句話在心裡嚼了很久——別走到半路，自己騙自己。
接下來的日子，尚天白天幹活，天不亮站樁，晚上練虎形。他漸漸發現一件奇怪的事：他練虎形的時候，有些地方不一樣了。以前他撲，是憋著一口氣，整個人彈出去，撲完就空；現在他樁站到第六天上，撲出去那一下，腰和胯先動了——他還沒反應過來，身體自己就按著站樁站出來的那條「線「走了。撲出去，勁不斷，落地能接上第二下，不像以前，一下用完就斷。
他心裡又驚又喜，去找曹一心。曹一心正在院子裡劈柴——他不是用斧子，是手掌。尚天看見他把一根粗柴立在牆根，一掌下去，柴從中間裂開，裂得乾乾淨淨。他看見尚天來，把最後一根柴劈完，擦了擦手：「樁站出味道了？「
「師父，我打虎形，腰胯先動了。「
「嗯。「曹一心應了一聲，像是早料到，「你那虎，開始有骨架了。別急著撲——先把樁站住。等你的樁能站住半個時辰不晃，我再教你別的。「
尚天點點頭，心裡那根弦，第一次繃得有點高興。他來這一界，本來只想著「活到回去「；可曹一心教他的東西，像是往他骨頭裡種了什麼——他第一次覺得，拳不只是殺人的工具，是能長在他身上的東西。
那是拜帖後的第七天夜裡。尚天睡到半夜，被一陣尿意憋醒。他披衣起來，路過後院，忽然聽見裡頭有動靜——極輕的，像有人在走拳。
他探頭看了一眼。
月光很好，白得發亮。曹一心獨自站在院中，沒有樁，沒有拳架——就是站著，閉著眼。他站了很久，忽然動起來，很慢，像在水裡走，一拳出去，離身不過一尺，收回來，再出去。尚天認得，那是他每天教自己的東西——可曹一心自己打出來，跟教他時又不一樣：教他時是拆開講的一節一節，現在合起來，像一條河在月光下慢慢地流。
尚天蹲在牆根，不敢出聲，看著。他看著看著，忽然有點明白了——師父明天一早還要教他樁，可他深更半夜自己出來走拳。他不是在練拳，是在試自己那副身子，還能不能撐住那場擂。
忽然，曹一心的身子晃了一下。
尚天一愣——他以為是眼花。可下一瞬，曹一心整個人往前栽了一步，一隻手撐住膝蓋，彎下腰——一口血噴在青石板上。
暗紅色的。月光底下，那灘血泛著沉沉的暗光，像從很深的地方翻上來的一口瘀血。
「師父！「尚天衝過去，一把扶住他。
曹一心靠在他身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還掛著血沫子。他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先嗆了一口——血又順著嘴角往下淌。
張文之、馬小川都被驚動了。連夜去請大夫——相熟的老跌打，姓陳，把完脈，臉色難看得像死了人一樣：「氣血逆亂……是被什麼東西勾動了舊傷。你們師父年輕時候比武落下的暗疾，一直在肺腑里壓著，今天讓人用藥性一勾，全翻了。近期不可動武——一動，就是油盡燈枯。「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花響。
曹一心躺在床上，閉著眼，什麼也沒說。他的手，搭在床邊，指節泛白。
張文之站在門口，目光慢慢落在曹一心換下來的那件衣裳上——袖口裡，那枚銅扣還在，銅皮在燈下泛著冷光。
他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那枚銅扣，從來就不是念舊情。是藥引。
尚天站在院子裡，看著月光下那灘暗紅的血，後脊樑一層一層地發涼。
他忽然想起這幾天的事——站樁，練拳，看曹一心一掌劈開一根柴。他心裡那點高興，是實打實的。他頭一回覺得，拳能長在人身上，能慢慢地生根——他差點忘了，他來這一界，不是來學拳的，是來拼命的。銅錢把他扔進這個武館，從來不是為了讓他安逸地站樁。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剛摸到「整「的手，又抬頭，看了看正堂里亮著的燈——曹一心就躺在那盞燈下。院子裡，青石板上那灘血還沒洗淨，月光照上去，泛著暗紅。那場擂，過幾日就到了——他不是看客。他是要上去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