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入館
尚天抓住登山包，用力往懷裡帶——世界像被人抽走了底下的紙，嘩啦一抖。
他摔在一個什麼東西上，後背硌得生疼。
等他睜開眼，看見的是灰濛濛的天。他仰面躺在一堆麻袋上，身下是青石板，鼻子裡灌進來一股又咸又腥的風——江水的味道，混著魚鮮和煤煙。他撐著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破舊的對襟短褂，大襠褲，褲腳用草繩綁著，腳上一雙露出大腳趾的布鞋。腰間一根麻繩。
登山包沒了。護具沒了。折刀沒了。乾糧沒了。藥沒了。膏藥也沒了。
「……操。「尚天罵了一句，心裡疼了一下——那瓶正骨水，周扒皮泡了三年的正骨水。他摸了摸胸口，銅錢還在，涼的。他從麻袋堆上滑下來，蹲在江邊碼頭的青石板上，看著腳下混濁的江水，半天沒緩過神。
他不是沒想過會帶不進來。可人總得試一次，才肯死心。
江上泊著幾艘花尾渡，船尾描著褪色的花鳥，船工蹲在船頭抽水煙，等著上客。尚天多看了兩眼——他想起上一回，銅錢是把他整個人塞進一個現成的身份里，人人都認得「阿布「；這一回，他站在一條陌生碼頭上，誰都不認識他，連姓什麼叫什麼，都得自己編。他不知道這是銅錢變規矩了，還是它懶得管了。
他剛要站起來，腦子裡忽然被硬生生塞進來一句話——沒頭沒尾，不帶任何感情：
任務：曹氏六合拳館在招雜工，加入並幫拳館度過破滅危機。
尚天愣在原地。曹氏六合拳館？破滅危機？他一個剛落地、兜里連一個銅板都沒有的人，上哪兒找一個拳館去幫它度過危機？
他罵了一聲，把這句話在心裡念了三遍，記住了，才拍拍屁股站起來，往街上走。
這裡是羊城，一座活著的城。
尚天走過碼頭，走進一條騎樓街——兩邊的樓伸著檐，連成一條長廊，廊下密密匝匝全是鋪面：茶樓、餅鋪、藥材行、成衣莊、賣魚的、賣菜的、賣雲吞麵的。天剛亮不久，早茶鋪里已經坐滿了人，白瓷壺冒著熱氣，老伯們一盅兩件，翹著腿看報紙；茶樓門口跑堂的穿對襟短衣，肩上搭著白毛巾，扯著嗓子唱菜單。
街上的人，穿的都不一樣。有穿長衫的先生，手裡搖著摺扇，慢悠悠地走；有戴瓜皮帽的夥計，肩上扛著兩袋米，跑得飛快；有挑擔的苦力，光著膀子，短褐搭在擔子頭上，汗珠子順著脊樑往下淌；有幾個穿軍裝的，腰裡別著盒子炮，靠在牆根抽菸，路過的人都繞著走。女人不多，偶有幾個，穿斜襟衫子，頭髮抿得齊齊的，抱著竹籃匆匆過街。賣魚婆蹲在騎樓柱腳邊，竹筐里是活蹦亂跳的河蝦，見人走過就扯一嗓子：「生蝦生魚！剛上水的！「
尚天穿著他那身逃難人的舊衣裳，蹲在騎樓柱腳邊上，看著這條街，忽然覺得有點恍惚——上一界是戈壁、黃沙、馬賊；這一界是江水、騎樓、早茶。同一個銅錢，把他從一個荒涼扔進了一個熱鬧。
熱鬧是他們的。他摸了摸空蕩蕩的肚子，先得找個吃飯的地方，然後介入任務。
他攔住一個賣腸粉的小販：「老哥，打聽個事——曹氏六合拳館怎麼走？「
小販上下打量他：「六合館？你找它做咩？「
「聽說招雜工。「尚天說。
「嗱，「小販朝巷子深處努了努嘴，「沿這條街往裡走，過兩個路口，見一條石巷，拐進去，最裡頭掛著舊匾那家就是。勸你一句——「他壓低聲音，「那館子，這兩年冷清得很，師父脾氣又大，你去試試運氣吧。「
尚天道了謝，順著小販指的路走。過兩個路口，果然見一條石巷。巷子窄，兩邊牆根長著青苔，晾衫竹橫在頭頂，掛著滴水的衣裳。走到最裡頭，一扇黑漆大門半掩著，門楣上一塊舊匾，漆皮剝落了大半，勉強能認出四個字：六合拳館。
匾下釘著一張黃紙，被雨水洇得字跡模糊，尚天湊近看：「本館招雜工一名，管吃住。願者面議。「
他伸手，把那張黃紙揭了下來。
大門裡是個天井。天井不大，鋪著青磚，靠牆擺著一排兵器架，刀槍棍棒都包著漿，看得出用了不少年頭。院子正中晾著一排洗過的練功服，青的藍的，掛得整整齊齊。
尚天站在天井裡，還沒開口，西廂房帘子一掀，出來一個瘦小的年輕人——二十出頭，個子不高，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袖子挽著，露出細瘦的手腕。他上下打量尚天，目光在他那身衣裳上停了停，又在他臉上停了停：「揭告示的？「
「嗯。「尚天說，「你們招雜工？「
「招。「瘦小年輕人——不緊不慢地走到他面前，「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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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邊。「尚天說，「逃難下來的。「
「北邊哪兒？「
「……河間府。「尚天隨口編了個地名，「鬧匪，待不下去了。「
年輕人盯著他看了半晌，也沒說信不信，只點點頭：「姓什麼？「
「姓尚。「尚天說到一半，想起自己是逃難來的，又補了一句，「家裡排行老七，叫我阿七就行。「
「阿七。「張文之念了一遍，算是認了，「我姓張，館裡排行老二，叫我二師兄。我們這兒規矩不多，就三條：天亮起，天黑歇，手腳勤快；師父說話，聽著就行；後院練功的地方，沒事別去。「
「記住了。「尚天說。
「那行。「張文之朝灶房那邊喊了一聲，「子鴻！來領他去住處！「
一個國字臉的年輕人從灶房出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抹布，眉眼端正，穿著洗舊的大襟褂子。他看見尚天，笑了一下，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走過來：「我姓曹，館裡排行第三，走吧，我帶你去住處。這兒活多，你先安頓下來。「他領著尚天穿過天井，往柴房那邊走，走到半路又停下來，「你等我一下。「轉身進了灶房，不一會兒端了只豁口的粗瓷碗出來，「先喝口水，鍋是乾淨的。「
尚天接過來，碗沿還帶著溫。他低頭喝了一口，水是甜的——井水，新打的。他抬頭看了曹子鴻一眼：「謝謝您。「
「謝啥。「曹子鴻擺擺手，國字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以後都是自己人。「
路過東廂廊下，尚天看見一個人——三十來歲，膀大腰圓，正光著膀子，一下一下拍院子角落那根木樁。那人的皮膚曬成深銅色，拍樁的巴掌落下去，「啪、啪「地響，像打在牛皮上。他身下的青磚跟著尚天的腳步震了一下，他停下來，轉過頭——看見尚天，咧嘴笑了一下，又轉回去，繼續拍他的樁。
曹子鴻順著尚天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是大師兄，馬小川。耳朵聽不見，人最好。你別怕他，他比誰都好說話。「
尚天點點頭。他忽然聽見後院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不緊不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絮上。他下意識抬頭，看見一個人從後院門出來。那人五十上下，個子不高，背有點駝，兩鬢花白，穿一身洗舊的青布短打，衣擺扎在腰裡。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面相帶著一點苦，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正慢慢喝水。
曹子鴻趕緊招呼：「師父。「
被叫做師傅的老者嗯了一聲，目光從尚天身上掃過去——很平常的一眼，像看一把剛買回來的掃帚。他喝完水，把碗擱在窗台上，轉身又回了後院。
尚天站在廊下，心裡把那一眼回味了一遍。那不是普通的一眼。他在上一界的柴管事、許鎮山眼睛裡見過那種東西——看人的時候，把你看透了，卻懶得跟你說。
曹氏六合拳館的日子，就這麼開始了。
尚天的活，是掃院子、燒水、洗鍊功服、搬米。天不亮他就得起來，把灶房的大鍋燒上水，等師父和師兄們練完功有熱水擦身。白天洗衣裳、掃地，晚上燒水給眾人泡腳，然後回柴房隔壁那間小屋，倒頭就睡。
幾天下來，他把館裡的人摸了個大概。
師父名叫曹一心，話少得可憐。每天天不亮就站在後院練拳，一站就是兩個時辰。他練拳不好看——動作小，步子窄，拳出去離身不過一尺，可每一拳落下來，尚天在灶房都能感覺到地上微微一震。他聽二師兄跟人說話時提過一嘴，說師父這套拳的老話叫「打人如親嘴「——一寸之內，勝敗立分。尚天聽不懂後半句，可「一寸之內「四個字，他記下了。曹一心不怎麼罵人，但徒弟們都怕他，他往院子裡一站，連掃地的大師兄都停下來，站直了，等他過去。
大師兄馬小川，聽不見，也不咋說話。他每天干兩件事：拍木樁，拍自己。那根木樁被他拍了二十多年，樁頭都拍圓了。尚天有一次看見他用額頭去撞木樁，咚的一聲，木樁晃了晃，他沒事，還衝著尚天笑。
二師兄張文之，管帳、管人、管消息。館裡的錢糧、人情、遠近的耳目，都攥在他手裡。他話不多，但眼睛毒——尚天來的第三天，他扔給尚天一雙新布鞋：「你那鞋露腳趾了，換這雙。「尚天接過來，心裡咯噔一下：他一個雜工，二師兄突然給他買鞋，是試探嗎？
三師兄曹子鴻，練拳最狠。尚天在灶房燒水，常看見他天黑了還在後院，一遍一遍打同一套拳，打錯了就從頭再來，打到對為止。他資質不算好，但那股狠勁，尚天看著，心裡有點發酸——這讓他想起體校時候的自己，那個膝蓋還沒斷、每天加練四百米的自己。
還有十來個年輕弟子，是街坊送來的，白天來學拳，晚上回家。他們練得吵吵鬧鬧，曹一心偶爾過去，一句話不說，站那兒看一會兒，弟子們就安靜了。
尚天幹活的時候，耳朵沒閒著。他聽了幾天，聽出幾個字眼：什麼「六合館這兩年不行了「「師父年輕時怎麼怎麼「「雷豹師兄當年如何如何「——雷豹這個名字，他聽弟子們提過兩次，每次都是壓低聲音，說完還要看一眼後院的方向。
要說進館這些天裡最讓他心裡發緊的一回，得數第二天清晨那件事。
那天尚天還沒睡透，就被尿意憋醒了。他披著衣裳往茅房走——茅房在柴房後面，他路過那堵廢牆時，聽見後院有動靜——輕輕的，像有人在地上磨鞋底。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來。二師兄那句「後院練功的地方，沒事別去「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可那輕輕的磨地聲，像貓爪子在他心口撓——他還是蹲下了，縮在廢牆的陰影里，探頭看了一眼。
後院晨霧還沒散。曹一心站在院子正中，閉著眼，雙臂垂著，一動不動。站了很久，他忽然動了——不是出拳，是整個人往前傾了一寸，又收回來。那一下太快，尚天幾乎沒看清。但就是那一寸，尚天聽見他腳下的青磚「咔「地響了一聲。
尚天蹲在牆根，眼睛一下亮起來。
他不走了。他蹲在那兒，看曹一心一遍一遍地做那個動作——傾出去，收回來，再傾，再收。每一遍都像，每一遍又都不一樣。尚天看得入神，把上一界學的那點東西全在心裡翻了出來，想對著看——然後他意識到，曹一心的拳，跟他見過的不一樣。許鎮山、孫鏢師的刀法是外家的狠，青鬍子是野路子，他自己是拿命換來的「撲「——可曹一心這輕輕一傾一收，裡頭有種東西，是他沒有的。
他想得太入神了，連身後多了一個人都沒察覺。
「偷學算本事的，「那人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舊城的平仄，「向來只有一樣不好。「
尚天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曹一心站在晨光里，背微駝，眼神卻很靜，看著他。
「你身體裡有隻虎。「曹一心說，「但你的拳，沒根。「
尚天張著嘴，喉嚨里像堵了東西。
這句話，他聽過。在一個公園的老頭嘴裡——韓老頭，個子不高，走路有點跛，左手虎口一道舊疤，說他「身體裡有隻虎，但你自己還不知道「。隔著兩個世界，隔著一枚銅錢，又有一個人，對他說了同一句話。只是這一次，多了一句：你的拳，沒根。
曹一心沒等他回答，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沒回頭。
「柴房後面那塊地，明天歸你。「
尚天蹲在廢牆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後脊樑一層冷汗。
他摸了摸胸口。銅錢貼著皮肉，涼的。他在心裡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嚼了三遍——你身體裡有隻虎。但你的拳，沒根。
他忽然覺得，這一界，好像不只是讓他活著回去那麼簡單。
他摔在一個什麼東西上，後背硌得生疼。
等他睜開眼，看見的是灰濛濛的天。他仰面躺在一堆麻袋上，身下是青石板，鼻子裡灌進來一股又咸又腥的風——江水的味道，混著魚鮮和煤煙。他撐著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破舊的對襟短褂，大襠褲，褲腳用草繩綁著，腳上一雙露出大腳趾的布鞋。腰間一根麻繩。
登山包沒了。護具沒了。折刀沒了。乾糧沒了。藥沒了。膏藥也沒了。
「……操。「尚天罵了一句，心裡疼了一下——那瓶正骨水，周扒皮泡了三年的正骨水。他摸了摸胸口，銅錢還在，涼的。他從麻袋堆上滑下來，蹲在江邊碼頭的青石板上，看著腳下混濁的江水，半天沒緩過神。
他不是沒想過會帶不進來。可人總得試一次，才肯死心。
江上泊著幾艘花尾渡，船尾描著褪色的花鳥，船工蹲在船頭抽水煙，等著上客。尚天多看了兩眼——他想起上一回，銅錢是把他整個人塞進一個現成的身份里，人人都認得「阿布「；這一回，他站在一條陌生碼頭上，誰都不認識他，連姓什麼叫什麼，都得自己編。他不知道這是銅錢變規矩了，還是它懶得管了。
他剛要站起來，腦子裡忽然被硬生生塞進來一句話——沒頭沒尾，不帶任何感情：
任務：曹氏六合拳館在招雜工，加入並幫拳館度過破滅危機。
尚天愣在原地。曹氏六合拳館？破滅危機？他一個剛落地、兜里連一個銅板都沒有的人，上哪兒找一個拳館去幫它度過危機？
他罵了一聲，把這句話在心裡念了三遍，記住了，才拍拍屁股站起來，往街上走。
這裡是羊城，一座活著的城。
尚天走過碼頭，走進一條騎樓街——兩邊的樓伸著檐，連成一條長廊，廊下密密匝匝全是鋪面：茶樓、餅鋪、藥材行、成衣莊、賣魚的、賣菜的、賣雲吞麵的。天剛亮不久，早茶鋪里已經坐滿了人，白瓷壺冒著熱氣，老伯們一盅兩件，翹著腿看報紙；茶樓門口跑堂的穿對襟短衣，肩上搭著白毛巾，扯著嗓子唱菜單。
街上的人，穿的都不一樣。有穿長衫的先生，手裡搖著摺扇，慢悠悠地走；有戴瓜皮帽的夥計，肩上扛著兩袋米，跑得飛快；有挑擔的苦力，光著膀子，短褐搭在擔子頭上，汗珠子順著脊樑往下淌；有幾個穿軍裝的，腰裡別著盒子炮，靠在牆根抽菸，路過的人都繞著走。女人不多，偶有幾個，穿斜襟衫子，頭髮抿得齊齊的，抱著竹籃匆匆過街。賣魚婆蹲在騎樓柱腳邊，竹筐里是活蹦亂跳的河蝦，見人走過就扯一嗓子：「生蝦生魚！剛上水的！「
尚天穿著他那身逃難人的舊衣裳，蹲在騎樓柱腳邊上，看著這條街，忽然覺得有點恍惚——上一界是戈壁、黃沙、馬賊；這一界是江水、騎樓、早茶。同一個銅錢，把他從一個荒涼扔進了一個熱鬧。
熱鬧是他們的。他摸了摸空蕩蕩的肚子，先得找個吃飯的地方，然後介入任務。
他攔住一個賣腸粉的小販：「老哥，打聽個事——曹氏六合拳館怎麼走？「
小販上下打量他：「六合館？你找它做咩？「
「聽說招雜工。「尚天說。
「嗱，「小販朝巷子深處努了努嘴，「沿這條街往裡走，過兩個路口，見一條石巷，拐進去，最裡頭掛著舊匾那家就是。勸你一句——「他壓低聲音，「那館子，這兩年冷清得很，師父脾氣又大，你去試試運氣吧。「
尚天道了謝，順著小販指的路走。過兩個路口，果然見一條石巷。巷子窄，兩邊牆根長著青苔，晾衫竹橫在頭頂，掛著滴水的衣裳。走到最裡頭，一扇黑漆大門半掩著，門楣上一塊舊匾，漆皮剝落了大半，勉強能認出四個字：六合拳館。
匾下釘著一張黃紙，被雨水洇得字跡模糊，尚天湊近看：「本館招雜工一名，管吃住。願者面議。「
他伸手，把那張黃紙揭了下來。
大門裡是個天井。天井不大，鋪著青磚，靠牆擺著一排兵器架，刀槍棍棒都包著漿，看得出用了不少年頭。院子正中晾著一排洗過的練功服，青的藍的，掛得整整齊齊。
尚天站在天井裡，還沒開口，西廂房帘子一掀，出來一個瘦小的年輕人——二十出頭，個子不高，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袖子挽著，露出細瘦的手腕。他上下打量尚天，目光在他那身衣裳上停了停，又在他臉上停了停：「揭告示的？「
「嗯。「尚天說，「你們招雜工？「
「招。「瘦小年輕人——不緊不慢地走到他面前，「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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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邊。「尚天說，「逃難下來的。「
「北邊哪兒？「
「……河間府。「尚天隨口編了個地名，「鬧匪，待不下去了。「
年輕人盯著他看了半晌，也沒說信不信，只點點頭：「姓什麼？「
「姓尚。「尚天說到一半，想起自己是逃難來的，又補了一句，「家裡排行老七，叫我阿七就行。「
「阿七。「張文之念了一遍，算是認了，「我姓張，館裡排行老二，叫我二師兄。我們這兒規矩不多，就三條：天亮起，天黑歇，手腳勤快；師父說話，聽著就行；後院練功的地方，沒事別去。「
「記住了。「尚天說。
「那行。「張文之朝灶房那邊喊了一聲，「子鴻！來領他去住處！「
一個國字臉的年輕人從灶房出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抹布，眉眼端正，穿著洗舊的大襟褂子。他看見尚天，笑了一下，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走過來：「我姓曹，館裡排行第三，走吧，我帶你去住處。這兒活多，你先安頓下來。「他領著尚天穿過天井，往柴房那邊走，走到半路又停下來，「你等我一下。「轉身進了灶房，不一會兒端了只豁口的粗瓷碗出來，「先喝口水，鍋是乾淨的。「
尚天接過來，碗沿還帶著溫。他低頭喝了一口，水是甜的——井水，新打的。他抬頭看了曹子鴻一眼：「謝謝您。「
「謝啥。「曹子鴻擺擺手，國字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以後都是自己人。「
路過東廂廊下，尚天看見一個人——三十來歲，膀大腰圓，正光著膀子，一下一下拍院子角落那根木樁。那人的皮膚曬成深銅色，拍樁的巴掌落下去，「啪、啪「地響，像打在牛皮上。他身下的青磚跟著尚天的腳步震了一下，他停下來，轉過頭——看見尚天，咧嘴笑了一下，又轉回去，繼續拍他的樁。
曹子鴻順著尚天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是大師兄，馬小川。耳朵聽不見，人最好。你別怕他，他比誰都好說話。「
尚天點點頭。他忽然聽見後院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不緊不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絮上。他下意識抬頭，看見一個人從後院門出來。那人五十上下，個子不高，背有點駝，兩鬢花白，穿一身洗舊的青布短打，衣擺扎在腰裡。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面相帶著一點苦，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正慢慢喝水。
曹子鴻趕緊招呼：「師父。「
被叫做師傅的老者嗯了一聲，目光從尚天身上掃過去——很平常的一眼，像看一把剛買回來的掃帚。他喝完水，把碗擱在窗台上，轉身又回了後院。
尚天站在廊下，心裡把那一眼回味了一遍。那不是普通的一眼。他在上一界的柴管事、許鎮山眼睛裡見過那種東西——看人的時候，把你看透了，卻懶得跟你說。
曹氏六合拳館的日子，就這麼開始了。
尚天的活，是掃院子、燒水、洗鍊功服、搬米。天不亮他就得起來，把灶房的大鍋燒上水，等師父和師兄們練完功有熱水擦身。白天洗衣裳、掃地，晚上燒水給眾人泡腳，然後回柴房隔壁那間小屋，倒頭就睡。
幾天下來，他把館裡的人摸了個大概。
師父名叫曹一心，話少得可憐。每天天不亮就站在後院練拳，一站就是兩個時辰。他練拳不好看——動作小，步子窄，拳出去離身不過一尺，可每一拳落下來，尚天在灶房都能感覺到地上微微一震。他聽二師兄跟人說話時提過一嘴，說師父這套拳的老話叫「打人如親嘴「——一寸之內，勝敗立分。尚天聽不懂後半句，可「一寸之內「四個字，他記下了。曹一心不怎麼罵人，但徒弟們都怕他，他往院子裡一站，連掃地的大師兄都停下來，站直了，等他過去。
大師兄馬小川，聽不見，也不咋說話。他每天干兩件事：拍木樁，拍自己。那根木樁被他拍了二十多年，樁頭都拍圓了。尚天有一次看見他用額頭去撞木樁，咚的一聲，木樁晃了晃，他沒事，還衝著尚天笑。
二師兄張文之，管帳、管人、管消息。館裡的錢糧、人情、遠近的耳目，都攥在他手裡。他話不多，但眼睛毒——尚天來的第三天，他扔給尚天一雙新布鞋：「你那鞋露腳趾了，換這雙。「尚天接過來，心裡咯噔一下：他一個雜工，二師兄突然給他買鞋，是試探嗎？
三師兄曹子鴻，練拳最狠。尚天在灶房燒水，常看見他天黑了還在後院，一遍一遍打同一套拳，打錯了就從頭再來，打到對為止。他資質不算好，但那股狠勁，尚天看著，心裡有點發酸——這讓他想起體校時候的自己，那個膝蓋還沒斷、每天加練四百米的自己。
還有十來個年輕弟子，是街坊送來的，白天來學拳，晚上回家。他們練得吵吵鬧鬧，曹一心偶爾過去，一句話不說，站那兒看一會兒，弟子們就安靜了。
尚天幹活的時候，耳朵沒閒著。他聽了幾天，聽出幾個字眼：什麼「六合館這兩年不行了「「師父年輕時怎麼怎麼「「雷豹師兄當年如何如何「——雷豹這個名字，他聽弟子們提過兩次，每次都是壓低聲音，說完還要看一眼後院的方向。
要說進館這些天裡最讓他心裡發緊的一回，得數第二天清晨那件事。
那天尚天還沒睡透，就被尿意憋醒了。他披著衣裳往茅房走——茅房在柴房後面，他路過那堵廢牆時，聽見後院有動靜——輕輕的，像有人在地上磨鞋底。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來。二師兄那句「後院練功的地方，沒事別去「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可那輕輕的磨地聲，像貓爪子在他心口撓——他還是蹲下了，縮在廢牆的陰影里，探頭看了一眼。
後院晨霧還沒散。曹一心站在院子正中，閉著眼，雙臂垂著，一動不動。站了很久，他忽然動了——不是出拳，是整個人往前傾了一寸，又收回來。那一下太快，尚天幾乎沒看清。但就是那一寸，尚天聽見他腳下的青磚「咔「地響了一聲。
尚天蹲在牆根，眼睛一下亮起來。
他不走了。他蹲在那兒，看曹一心一遍一遍地做那個動作——傾出去，收回來，再傾，再收。每一遍都像，每一遍又都不一樣。尚天看得入神，把上一界學的那點東西全在心裡翻了出來，想對著看——然後他意識到，曹一心的拳，跟他見過的不一樣。許鎮山、孫鏢師的刀法是外家的狠，青鬍子是野路子，他自己是拿命換來的「撲「——可曹一心這輕輕一傾一收，裡頭有種東西，是他沒有的。
他想得太入神了，連身後多了一個人都沒察覺。
「偷學算本事的，「那人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舊城的平仄，「向來只有一樣不好。「
尚天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曹一心站在晨光里，背微駝，眼神卻很靜，看著他。
「你身體裡有隻虎。「曹一心說，「但你的拳，沒根。「
尚天張著嘴，喉嚨里像堵了東西。
這句話，他聽過。在一個公園的老頭嘴裡——韓老頭，個子不高，走路有點跛，左手虎口一道舊疤，說他「身體裡有隻虎，但你自己還不知道「。隔著兩個世界，隔著一枚銅錢，又有一個人，對他說了同一句話。只是這一次，多了一句：你的拳，沒根。
曹一心沒等他回答，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沒回頭。
「柴房後面那塊地，明天歸你。「
尚天蹲在廢牆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後脊樑一層冷汗。
他摸了摸胸口。銅錢貼著皮肉，涼的。他在心裡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嚼了三遍——你身體裡有隻虎。但你的拳，沒根。
他忽然覺得，這一界，好像不只是讓他活著回去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