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前塵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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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江南老街的雨徹底停了。

  古舊木質診室的隔間裡,燈盞暗滅,一室清寂。

  嚴煜月和衣靠在床榻上,連日聽聞菲利普重新追查自己蹤跡的消息,讓他沉寂七年的心湖,再起漣漪。

  身心俱疲之下,他難得沉沉睡去,墜入了塵封多年、不敢觸碰的舊夢。

  夢裡沒有國內的診室煙火,沒有肝膽外科的手術刀與病例,只有十幾年前,美國波士頓的盛夏陽光。

  那年他不是華裔學者嚴煜月,他是溫斯特家族收養的孤兒

  文特森。

  年幼漂泊、無依無靠,被頂級豪門溫斯特家族收養,從此被套上「家族棋子」的枷鎖。

  溫斯特收養他從不是善心,只是看中了他超乎常人的醫學天賦與沉穩心性,早早將他培養成家族安插在學術圈層、用來制衡洛克菲勒勢力的隱秘利刃。

  也是那一年,他遇見了年少的菲利普·洛克菲勒。

  兩家豪門世代博弈、暗流敵對,可少年人純粹的心意,從不受家族恩怨裹挾。

  少年菲利普張揚、矜貴、眼底帶著天生繼承人的傲氣,卻唯獨對沉默寡言、清冷溫柔的文特森格外偏愛。

  他們是旁人不知情的青梅竹馬。

  年少相伴的歲歲年年,是嚴煜月這輩子僅有的光亮。

  陽光灑滿私立莊園的草坪,菲利普會偷偷躲開家族的課業,陪他坐在梧桐樹下看書。

  會在他被溫斯特家族嚴苛訓練、身心俱疲時,悄悄給他帶甜點。

  會認真看著他的眼睛說,以後我護著你,不讓任何人利用你。

  那時的文特森,尚且心懷期許。

  他以為收養之恩是歸宿,以為年少情深是救贖,以為自己這一生,終究能掙脫孤兒的宿命,擁有一席之地。

  可所有溫柔,都是鏡花水月。

  少年長大,家族博弈愈發慘烈。

  溫斯特家族徹底撕下偽善的面具,開始瘋狂利用他這枚隱秘棋子。

  利用他頂尖的醫學天賦,竊取前沿科研成果。

  利用他和菲利普青梅竹馬的舊情,刻意製造曖昧羈絆、挑撥洛克菲勒內部關係。

  逼迫他遊走在兩大豪門的利益夾縫中,做臥底、做誘餌、做隨時可以捨棄的犧牲品。

  他的天賦,是家族牟利的工具。

  他的感情,是家族博弈的籌碼。

  他的人生,自始至終,從未屬於過自己。

  他無數次隱忍、妥協、退讓,試圖守住最後一點本心,試圖保住和菲利普之間僅剩的純粹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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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豪門棋局從無情義。

  溫斯特家族為了徹底拿捏洛克菲勒的學術資源,逼他盜取艾倫教授的核心課題數據,栽贓學術污點,徹底離間菲利普的人脈圈層,甚至要求他關鍵時刻犧牲自己,成為兩大家族博弈的棄子。

  那一刻,文特森徹底絕望了。

  他活成了一個沒有自我、沒有自由、沒有尊嚴的傀儡。

  所愛隔家世,所行皆坦途他人,所守皆虛妄泡影。

  他不敢再面對早已捲入家族紛爭的菲利普,不敢讓自己骯髒受控的人生,玷污年少時那點乾淨的過往,更不願一輩子永遠被困在無休止的豪門利用與算計里。

  於是,他策劃了一場完美的人間蒸發。

  主動背負所有污名,任由溫斯特家族抹黑他學術造假、聲名敗壞,親手抹除文特森的所有存在痕跡,徹底割裂美國的一切,孤身回國,隱姓埋名,變回一無所有的嚴煜月。

  以「身敗名裂、徹底隕落」的姿態,假死脫身。

  斬斷豪門羈絆,斬斷青梅舊情,斬斷被利用的一生。

  夢境最後,是他離開美國的那個雨夜。

  菲利普瘋了一樣找他,走遍他們所有去過的角落,眼底是慌亂、不解、痛惜,一遍遍喊著他的名字——文特森。

  而他躲在暗處,含淚轉身,從此餘生,山水不相逢。

  「別走……」

  黑暗的夢境裡,無聲的呢喃溢出唇齒。

  下一秒,嚴煜月驟然驚醒。

  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料,後背冰涼刺骨,胸口劇烈起伏。

  窗外是寂靜的老街夜色,沒有波士頓的梧桐,沒有豪門莊園,再也沒有那個年少等他的菲利普。

  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順著下頜砸在衣襟上,暈開淺淺的濕痕。

  七年了。

  他以為早已風乾的眼淚、早已塵封的前塵,還是會在午夜夢回時,狠狠擊潰他所有的偽裝平靜。

  世人只知學界天才文特森驟然隕落、莫名消失。

  無人知曉,他是溫斯特家族養大的文特森,是菲利普年少傾心、遍尋不得的青梅竹馬,是被豪門棋局碾碎、被逼到無路可走,才只能以假死換自由的可憐人。

  他不是輸給學術陰謀,是輸給了生來身不由己的宿命,輸給了兩大豪門冰冷的利益廝殺。

  與此同時,隔壁城市的公寓,燈火溫柔。

  與嚴煜月泣淚成霜的破碎過往截然不同,這裡是安穩滾燙的現世溫柔。

  顧時安剛洗漱完畢,穿著柔軟的家居服坐在床邊,髮絲微濕,眉眼清淺溫和。

  諾蘭坐在他身側,拿著吹風機,指尖溫柔穿過他柔軟的髮絲,溫熱的風緩緩拂過,動作耐心又細緻。

  公寓靜謐溫馨,沒有棋局廝殺,沒有豪門算計,只有獨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歲月靜好。

  「不用吹太久,幹了就好。」顧時安輕聲開口,語氣鬆弛慵懶。

  諾蘭關掉吹風機,俯身替他理好耳後的碎發,指尖輕輕摩挲過他溫熱的臉頰,眼底是毫無保留的溫柔偏愛,是掙脫了所有洛克菲勒家族冰冷規則的真心。

  「最近總覺得你心事重。」

  諾蘭低頭,額頭輕輕抵著他的,聲音低沉繾綣。

  「不用逼自己快點成長,不用急著直面所有風浪。有我在,你的前路,永遠有退路。」

  顧時安抬眸望他,眼底清澈柔軟。

  他不懂那些橫跨十幾年的豪門舊怨,不懂嚴煜月與菲利普那段被棋局碾碎的青梅悲劇。

  他只知道,諾蘭身為洛克菲勒族人,看透了家族所有的冷血算計、利益糾葛,見過最虛假的羈絆、最破碎的感情,卻把世間僅有的真誠、溫柔,全都給了自己。

  同樣生於豪門棋局,同樣深陷家族博弈。

  菲利普困在年少遺憾里七年,執著追尋一個徹底消失的人,被舊情與執念困住半生。

  而諾蘭跳出了所有世俗規則與家族宿命,不求制衡、不求利益、不求棋局輸贏,只為護他一人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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