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禍在爭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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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內,持令入陰骨堂。

  骨令背後,就這麼一句。

  沒有解釋。

  也沒有半點轉圜餘地。

  陳平安盯著那幾筆瘦黑小字看了許久,才把骨令放回石桌上,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陰骨堂……」

  陳平安低低念了一句。

  前腳才過列名冊。

  後腳便來了這東西。

  而且,還是甲冊弟子必去之處。

  這說明什麼?

  說明自己這次被點進甲冊,絕不只是多領幾份資源、多住好一點洞府那麼簡單。

  宗門既願意給你更多,便也一定想從你身上拿更多。

  想到這裡,陳平安眼底那點冷意又深了幾分。

  可很快,他便把這股念頭壓了回去。

  亂想沒用。

  真要往前走,靠的終究還是實力。

  想到這裡,陳平安抬眼,目光落到石室一角那具獨目女屍身上。

  獨目女屍靜靜立著。

  青白屍面半隱在昏暗之中,胸口深處,那股由心火屍煞與肺金屍煞交纏出來的凶冷氣息,比前些時日又沉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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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十指之間,那種若有若無的銳意,哪怕不動,也像在輕輕割著四周空氣。

  陳平安心裡微定。

  至少,眼下自己不是全無依仗。

  想到這裡,陳平安不再分神,抬手布下一層簡單禁制,隨後盤膝坐穩,運轉起《五臟煉屍經》。

  新分下來的內門洞府,靈氣果然比外門石室更足。

  才一運轉功法,四周那股陰寒靈氣便像被無形牽引一般,一絲絲朝他體內匯了過來。

  與此同時,列名冊那日吞下去的歸心丹,殘留在體內的那層表面藥力,也被這一運功一點點帶了起來。

  順氣。

  穩神。

  固本。

  這三層表藥,如今仍在。

  歸心丹最陰的那條路數,被亂丹粉割偏了一絲,可這丹本身作為內門所用之物,表層藥力確實不差。

  若不是那一縷肺金屍煞切得足夠准,這次自己怕是真要把命都搭進去。

  而現在,那層最陰的路子既已偏了,剩下這些藥力,倒正好拿來用。

  法力一圈圈運轉開來。

  陳平安心神也漸漸沉了下去。

  鍊氣三層中期的根基,本就已被他壓得頗穩。

  如今再得歸心丹表藥與內門洞府靈氣一同熬煉,那股法力便像被重新揉過一遍似的,越走越順,也越走越沉。

  一遍。

  兩遍。

  三遍。

  ……

  等到第九遍運轉下來時,陳平安丹田裡那團法力,竟隱隱又比先前厚了一層。

  不是暴漲。

  而是那種極緩極穩的推進。

  像水一點點往上漫。

  也像石一點點壓得更緊。

  陳平安心頭微熱,卻並未因此就急著去撞鍊氣三層後期。

  前面這段時日,他接連破關、奪魁、入內門、過列名冊,看似一路順風,可也正因如此,此刻越不能心浮。

  真若仗著這點余勢強行去撞鍊氣三層後期,撞過去了也未必是好事。

  比起虛浮地再升一步,他現在更需要的,是把三層中期徹底磨圓、磨實。

  只有根基更沉,到了陰骨堂那種不知深淺的地方,才更有底氣。

  想到這裡,陳平安不再貪快,只一遍遍地熬法力、順經脈。

  不知過了多久,等他再睜開眼時,石室中的光影都已偏了一寸。

  而他體內那股法力,也明顯比先前更穩了。

  若說先前的鍊氣三層中期,還帶著幾分剛破境後的鋒和散,那麼這一番熬下來,便是真正紮實了。

  而更讓陳平安心裡一動的是——

  鍊氣三層後期那層門檻,竟也在這一遍遍打磨之下,隱隱有了些鬆動。

  不大。

  可那種感覺,卻極清楚。

  像是一扇原本緊閉著的門,如今終於被他摸到了門縫。

  陳平安心頭微熱,卻終究還是將那點衝動按了下去。

  「還不夠。」

  「現在去撞,太急了。」

  「先穩。」

  他低低說了一句,目光也再次沉了下來。

  陰骨堂在前。

  甲冊在前。

  這時候,最不能犯的,就是一個「急」字。

  想到這裡,陳平安抬手一引,屍線無聲探出,獨目女屍也隨之微微抬了抬手。

  下一刻,一縷極細極冷的肺金屍煞,自她指尖悄然滑出。

  比列名冊前,又更穩了一點。

  陳平安心中微定。

  自己法力越沉,和獨目女屍之間那層聯繫,便也越緊。

  如今雖還不到鍊氣三層後期,可若真動起手來,較之先前,已又強出了一截。

  這才是他如今最大的底氣。

  只可惜——

  陰骨堂這一趟,光靠打,未必夠。

  想到這裡,陳平安心思又緩緩落回那枚黑色骨令上。

  李倩說,陰骨堂有人說是養人的,也有人說是篩人的。

  而自己前腳才被點進甲冊,後腳便要去那裡。

  怎麼看,都不像單純去領賞。

  既然如此……

  那便得先問一問。

  陳平安眸光微沉,很快便有了決斷。

  這一次,不能再等臨到跟前才想辦法。

  得先用陰鐲,把陰骨堂這一趟的禍福摸個大概。

  想到這裡,他也不耽擱,直接起身出了門。

  ……………

  兩個時辰後。

  花費十八點貢獻,陳平安重新回了住處。

  石門合死。

  他把今日買回來的幾樣東西一一擺在石桌上。

  烏紅心肉。

  灰黑屍核。

  黑沼蛇骨。

  只這三樣往那一擺,石室里的血腥氣與陰氣,便一下重了不少。

  陳平安低頭看著這些東西,沉默片刻,才抬起手,按在腕上的陰鐲上。

  幽光微閃。

  石室里本就不亮的光,頓時又冷了幾分。

  這一次,他沒再一點點試,而是直接把那塊妖獸心肉按了上去。

  幽光一卷,油紙里的心肉立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裡面最精最濃的血氣被抽得一乾二淨。

  可陰鐲上的光,只亮了一層。

  不夠。

  陳平安心裡早有準備,也不猶豫,又把那枚屍核推了過去。

  屍核一碰到幽光,頓時輕顫起來,裡頭那股陰氣被飛快吞走,表面也迅速黯淡乾裂。

  陰鐲上的光,又亮了一層。

  可仍舊不夠。

  陳平安眼神微沉。

  果然,問陰骨堂這種地方,代價不可能輕。

  下一刻,他便把那段黑沼蛇骨也按了上去。

  蛇骨方一觸到幽光,整段黑骨便迅速發灰,最後「啪」的一聲,碎成了幾截。

  而也就在這時,陰鐲上的幽光終於沉定下來。

  夠了。

  陳平安心頭一緊,也不拖,直接低聲開口。

  「入陰骨堂,會不會有禍?」

  半晌之後,陰鐲表面,才一點點浮出了四個字。

  【禍在爭先】

  陳平安眼神微微一凝。

  禍在爭先?

  也就是說,陰骨堂這一趟,最忌出頭。

  最忌搶前。

  最忌鋒芒太露。

  想到這裡,他心裡頓時定了一分。

  至少,這一句,已先把自己原本想在甲冊里探探風頭的念頭按了下去。

  可他並未立刻停下,而是盯著陰鐲,再次開口。

  「此行如何避之?」

  這一次,陰鐲上的幽光沉得更慢。

  比先前那回,像是又壓了一層重物。

  良久之後,第二句卦辭,終於慢慢浮現。

  【藏鋒擇屍】

  陳平安瞳孔微微一縮。

  藏鋒。

  擇屍。

  這四個字一出來,他心裡許多原本還模糊的東西,一下便被串了起來。

  藏鋒,和第一句「禍在爭先」是連著的。

  這說明陰骨堂這一趟,不止是不能搶,還得壓著走。

  不能像第三關鬥法時那樣出鋒。

  而「擇屍」這兩個字,便更有意思了。

  陰骨堂……

  甲冊弟子……

  擇屍……

  這多半說明,自己進去之後,極可能會碰到與陰屍、本命屍,乃至更深一層煉屍路數有關的東西。

  而且,這東西還不是隨便就能拿的。

  選錯了,怕便是禍。

  想到這裡,陳平安心裡那股警惕,頓時又重了幾分。

  若不是今天提前花了這十八點貢獻,真等三日後兩眼一抹黑地走進去,只怕第一步便要踩坑。

  陰鐲上的字跡很快又一點點淡了下去。

  陳平安卻沒有立刻收回目光,而是坐在那裡,把那八個字在心裡一遍遍地過。

  禍在爭先。

  藏鋒擇屍。

  前面出鋒,是因為鬥法爭榜,狹路相逢,必須打出來。

  可現在不同了。

  甲冊不是鬥法擂台。

  陰骨堂更不是外門試煉場。

  這裡邊,顯然另有規矩,另有吃人的法子。

  若還想著像前面那樣一路搶、一路爭、一路踩著別人往前沖,只怕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想到這裡,陳平安反而一點點靜了下來。

  行。

  不爭先,那便不爭。

  不出鋒,那便先藏。

  念及此處,他抬手把陰鐲重新壓回腕上,又把石桌上那些灰敗碎渣掃到一旁。

  十八點貢獻沒了。

  可這八個字,值。

  很值。

  至少,把自己那點還殘著的冒進心思壓回去了。

  過了片刻,陳平安才起身,走到獨目女屍身前。

  女屍依舊靜立不動。

  十指之間,那股肺金屍煞依舊若隱若現。

  陳平安看著她,眼神微沉。

  若卦辭真應在「擇屍」二字上,那自己這一趟能不能安穩過關,十有八九還得落在這具獨目女屍身上。

  畢竟,這才是他如今最硬的一張牌。

  想到這裡,陳平安心念一沉,屍線一引,獨目女屍頓時抬手。

  心火屍煞。

  肺金屍煞。

  一熱一冷,一灼一利。

  兩股屍煞都在。

  陳平安盯著她看了片刻,眼神也一點點凝了起來。


  誰知道那地方會不會挑屍、驗屍、換屍?

  誰知道「擇屍」兩個字,到底是讓他去選,還是讓別人看著他這具屍來選?

  想到這裡,陳平安胸口那股原本有些躁的氣,反倒徹底沉了下去。

  陰骨堂未至。

  可路,已先清了一半。

  接下來,便是藏著走。

  …………

  三日,一晃而過。

  等最後一日的日頭偏到西山時,陳平安吐出一口濁氣,自石床上睜開眼。

  「是時候了。」

  他站起身,抬手收了禁制,隨即把那枚黑色骨令納入袖中,獨目女屍則無聲立到他身後。

  一人,一屍。

  便這麼出了門。

  內門的山道比外門更靜。

  可越靜,越顯得空。

  陳平安順著骨令里那絲若有若無的陰氣牽引,一路往更深處走去。

  沿途洞府漸漸稀少。

  石道兩旁的黑松也越來越密。

  走了約莫半刻鐘後,前方地勢忽然一沉。

  一座青黑色大殿,靜靜坐落在低崖之後。

  殿不算特別高,可壓得很低。

  殿門兩側,各立著一具高大屍傀。

  披甲。

  垂首。

  一動不動。

  可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卻比活人更重。

  而大殿匾額上,正寫著三個瘦黑大字。

  陰骨堂。

  陳平安腳步微微一緩,隨即還是平穩走了過去。

  殿前,已有人先到了。

  一共四個。

  一個瘦削青年,面色發白,十指很長,背後負著一口窄黑木匣,不知裝的是屍,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一個高大青年,肩寬背厚,半邊脖頸隱隱有屍紋浮著,一身氣血雖被壓住,可仍給人一種悍勁。

  還有一個冷臉少女,懷裡抱著一隻灰白骨罐,罐口貼著三張細符,從裡頭不時透出一點極淡陰氣。

  最後那人,則是個臉色過白的錦袍少年,身邊跟著一具瘦長黑屍,站得離殿門最近。

  陳平安目光一掃,心裡已然有數。

  這些人,多半便是和自己一樣,被點進甲冊的。

  而且,一個個都不是善茬。

  他這邊才剛站定,那幾道目光便先後落了過來。

  有打量。

  有審視。

  也有幾分若有若無的異樣。

  顯然,陳平安這個名字,這幾日已不算陌生。

  第一個過列名冊。

  榜首入內門。

  又被築基長老親口點進甲冊。

  哪怕真沒見過他的人,也總歸聽過兩句。

  陳平安卻像沒察覺到這些目光一般,只平平站到稍後一些的位置,眼觀鼻,鼻觀心,並不往前擠。

  禍在爭先。

  這四個字,他記得清清楚楚。

  就在這時,那站得最靠前的錦袍少年忽然偏頭看了陳平安一眼,淡淡開口:

  「你就是陳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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