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人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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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裡的夜,漫長且難熬。

  其餘幾人並不如江守這般,擁有守一·心法,可以運轉內景周天,不需要睡眠。

  打坐了兩個時辰後,除了負責守夜的張陵丘,其餘人皆已漸漸困頓,紛紛枕著自己的戰術背包,和衣睡去。

  後半夜,出奇的安靜。除了偶爾風吹過樹冠的沙沙聲,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些猶如潮水般的殭屍群,仿佛徹底退出了這片區域。

  當第二班交接,李尋風和秦朗被叫醒起來守夜的時候,江守已將那十一張【避瘴符】畫完。

  他將符籙整齊碼放在符匣里,自己也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盤腿閉目,開始運轉內景周天,爭取在天亮之前,讓自己的狀態保持在最佳的巔峰。

  至於葉承的第三班,這武當猛漢完全是打著長長的哈欠、揉著惺忪的睡眼起來接班的。

  ……

  十萬大山裡的天亮,比外面要遲得多。

  直到辰時過了大半,那層遮天蔽日的樹冠上方,才勉強透進了一絲灰白色的天光。

  林子裡的霧氣依然很重。

  眾人吃過乾糧,簡單地休整完畢。

  張陵丘將昨夜江守畫好的【避瘴符】,給每個人又分發了兩張,鄭重地叮囑大家貼身放好。

  「拔營,出發。」

  六人小隊再次背上沉重的戰術背包,按著杜凌虛留下的那個隱秘的筆勢標記,一路朝著東北方向繼續深入。

  不知是因為把【避瘴符】這個的窟窿堵上了,心裡有了底氣,還是因為昨夜那場生死與共的惡戰,讓這支原本臨時拼湊起來的道門小隊,褪去了不少生疏。

  這一天,走得明顯比昨天要順暢許多。

  張陵丘依然走在最前頭,時不時地停下來辨認一下樹幹或者石頭上隱秘的標記。

  陶清辭跟在他身邊,兩人偶爾低聲交換兩句關於方位和印記的意見。

  而在隊伍的中間,葉承則時不時揮刀砍藤蔓,一邊唾沫橫飛地跟秦朗吹著牛。

  從他從小在武當山上如何調皮搗蛋,被他爹葉掌門拿著粗大的竹條追著滿山跑;一路吹到他十六歲那年,偷偷翻牆下山去鎮上的網吧通宵打遊戲,結果被抓回去後,在祖師爺的神像前跪了半宿。

  秦朗這個一直在破落小觀里過著苦日子的老實人,聽得一愣一愣的,時不時地發出一聲驚嘆的「啊」、「真厲害」,那蒼白的臉上,總算是有了一點血色。

  變化,是從晌午之後開始的。

  先是周圍的林子。

  那些遮天蔽日、動輒需要三四人才能合抱的參天古木,漸漸地變少了。視野中的植被,多出來的是一片一片的低矮雜木林、帶著倒刺的灌木叢,還有大片大片的野生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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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是腳下的地貌。

  那層堆積著的厚重腐葉層,明顯變薄了。之前那種一腳踩下去鬆軟黏膩的爛泥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底下帶著些許砂石的黃褐色山土。

  再然後,是頭頂的光線。

  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的日頭,一點點地多了起來。林子裡的光線不再是那種讓人壓抑的昏暗黃昏。

  「咦?」葉承忽然抬起頭,「這瘴氣……好像淡了?」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

  那層貼著地面往裡洇的乳黃色霧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稀薄到幾乎看不見了。

  風從前方吹過來,聞著居然……帶著一股青草和濕泥的味道。

  「地形變了。」李尋風在後面開口,「前面應該是個開闊的坳口,通風。瘴氣聚不起來,也沉不下來。」

  「那感情好啊!」葉承一拍大腿,「早知道昨天咬咬牙,多走三個時辰,那咱們昨晚不就可以直接在這個沒有瘴氣的好地方紮營了?也不用在那爛泥坑裡挨那幾百具殭屍了?」

  「……」

  「……」

  「咳。」

  「等等。」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面的張陵丘,忽然面色一凝,猛地抬起手做了個手勢。

  「怎麼了?」葉承趕緊閉嘴,手裡的開山刀橫在胸前。

  張陵丘沒有說話。

  他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握著劍鞘的左手,用劍鞘的尾部,小心地撥開了旁邊那一叢半人高、長得極其茂盛的野草。

  「嘶……」

  當看清草叢底下的東西時,跟上來的眾人,皆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野草的掩蓋下。

  兩片烏黑的、邊緣被打磨得極其鋒利的半月形鋸齒鐵牙,猶如一張擇人而噬的鋼鐵巨口!

  「這是……捕獸夾?!」

  葉承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巨大的尺寸,臉色變了變:「我操!這麼大的夾口,足足有半尺多寬!這要是人一腳不小心踩上去,腳脖子連帶著骨頭,瞬間就得給齊根切斷了!」

  張陵丘並沒有起身。

  他神色凝重地伸出兩根手指,在那兩片鐵牙連接的軸心處,輕輕地捻了一下。

  然後,他把那兩根手指舉到眼前。

  只見在他白皙的指腹上,赫然沾著一層亮晶晶的黑乎油漬!

  「……」

  「新上的機油?」陶清辭見狀,有些驚訝地脫口而出,「這油跡還沒有完全乾涸氧化。看這成色,給這夾子上油的時間,最多不會超過半個月!」

  「這附近……有活著的獵戶?!」秦朗瞪大了眼睛,覺得不可思議。在這等危機四伏、連修士都九死一生的十萬大山第一層障里,竟然有普通獵戶敢進來下套打獵?

  「嗯,或者說,有人長期在這裡活動。」

  張陵丘站起身,將手指上的油漬在旁邊的樹葉上擦去,眼神變得越發深邃:「看來,這第一層障里,比我們想像的還要『熱鬧』。大家提高警惕,既然有獵戶活動,那今晚我們應該能找到一處能遮風避雨的住處了。」

  ……

  果不其然。

  在接下來的兩個多時辰里,隨著小隊繼續深入這片開闊的坳口地帶。

  他們在沿途看到的東西,越來越讓人感到一種詭異的「違和感」。

  先是腳下的路。

  這已經不是那種被野獸偶爾踩踏出來的痕跡了。而是一條寬度夠一個人通過,明顯的人工「小道」!

  路面上的雜草早就被連根踩禿了,那些黃褐色的泥土被長年累月的腳步踩得發亮、結實,甚至路面的中央,都已經被踩出了一道微微下凹的溝槽。

  接著,眾人在路邊的一棵大概有碗口粗細的雜木樹幹底部,竟然再次發現了杜凌虛留下的那個隱藏標記!

  而那棵雜木,切口平整光滑,顯然是被人用極其鋒利的斧頭或者砍刀,給一刀劈斷的!

  順著杜凌虛標記指引的方向。

  沒走多遠,一條淺淺的山溪,橫亘在了眾人面前。

  在溪水的淺灘上,橫七豎八鋪著十幾塊青石。這些石板表面被磨得溜光水滑,連一點青苔都沒有。這分明是一座人工搭建的「墊腳石橋」,方便人過河用的!

  站在溪水邊,看著這清澈的溪流。

  葉承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剛想拿出水壺去灌點水。

  「別碰!」

  張陵丘眼疾手快,一把攔住了他。

  「這十萬大山裡的東西,沒有絕對的把握,一口都別沾。寧可渴著,也別拿命去試毒。」

  眾人心中一凜,紛紛打消了取水的念頭。

  越過那條淺溪,前方是一座地勢相對平緩的山坡。

  在山坡之上,竟然出現了一大片足有幾畝地大小的開闊空地!

  這片空地上,寸草不生。地表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黑灰色灰燼。而在那些黑灰之中,還錯落有致地立著幾十根被燒成了黑色焦炭的樹樁。

  「這是……燒荒過的痕跡。」

  一直沉默寡言的李尋風,走到那片黑灰前蹲下,捻起一撮灰燼看了看,聲音低沉地開口說道:

  「這是最原始的刀耕火種。」


  「這……這是在種地。」

  「……」

  風,吹過這片焦黑的荒地,捲起幾縷黑灰。

  六個人,就這麼站在那片寸草不生的空地邊緣。

  誰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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