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一竅初開天地變,從今山月不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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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房的門從裡面閂上了。

  若是不從裡面打開,一時半會無人可進。

  丹爐下的火焰漸熄。

  待藥香漸漸散盡後,幽暗的石室里便也只餘下頭頂明珠徐徐撒下的幽光,照得四下冥冥。

  陳舟在蒲團坐定。

  閉著眼,將腦海里紛雜的念頭一個一個地按了下去。

  澹臺明、玄玄子、赤蜂嶺、練炁法……

  一樁樁、一件件。

  就像是散亂在案頭的書冊,被他一本本伸手合上,整整齊齊地碼放到一旁。

  念頭收束,心湖漸平。

  最後的一絲雜念似也沉入水底,了無痕跡。

  天地間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一個。

  以及,丹田中那團浩蕩奔涌的氣機。

  ……

  玄元功運轉。

  內息從丹田湧出,循經脈而行。

  起於氣海,過關元,經中脘,上膻中,入百會。

  復下行,過夾脊,沿督脈而落,歸于丹田。

  如此,便是一個完整的周天。

  氣機走了一圈回來,浩蕩如潮。

  丹田被撐得生出滿溢的感覺,像是裝滿了。

  陳舟也不見停。

  第二個周天緊隨其後。

  內息再度湧出丹田,沿著同樣的路徑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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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這一回,速度更快了幾分。

  氣機沖刷處,經脈微微發脹,隱隱有一種酸麻的感覺。

  不是痛,而是到了臨界。

  第三個周天。

  內息如脫韁的洪水,在經脈中浩蕩奔流。

  陳舟只感覺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塞滿、充盈,繼而思緒也逐漸變得混沌,過往無數清晰的記憶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紗。

  明明身體裡並沒有什麼所謂的關卡、壁障,可就在當下,他卻也在冥冥中察覺到了這樣一種存在。

  「先天關嗎……」

  心頭一語,意識沉入丹田深處。

  火種安靜蟄伏在丹田一角。

  棗核大小,暗紅凝實。

  焰心處那一縷極淡的金色若隱若現,像是一顆微小的星子藏在紅雲之後。

  陳舟的心念輕輕貼了上去。

  感受它的溫度,它的脈動。

  火種似有所應。

  暗紅的光焰微微一顫,隨即安靜下來。

  卻是不知不覺間,那一縷金色,亮了幾分。

  陳舟卻已經沒有注意到了。

  他眼下的心神已經完全沉入到了一種極為奇異的狀態當中。

  很難用言語來形容。

  若是非要勉強去說的話,就像是人站在一扇門前。

  門虛掩著,透出一線光亮。

  陳舟知道門後是什麼。

  可他也不伸手去推。

  只是站在那裡。

  安安靜靜地,等著那扇門自己打開。

  ……

  時間在這種狀態下變得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

  丹田中的氣機仍在運轉,可速度已經慢了下來。

  倒也不是力竭,而是漸漸趨於某種平衡。

  內息不再奔涌如潮,而是漸漸沉澱、收束。

  像是沸騰的水慢慢平靜下來,由翻滾變為微瀾,由微瀾變為靜止。

  可靜止的水面下,溫度卻在不斷攀升。

  越來越熱,越來越沉。

  直到某一個剎那。

  水面轟然升騰而起,化作雲霧彌散。

  與此同時,籠罩整個身體,好似存在於梢節微末,無處不在的那道無形關節。

  於悄無聲息間,消融不見。

  像是清晨第一縷日光照在窗紙上的薄霜。

  光來,霜便不在了。

  自然而然,順理成章。

  ……

  杳杳冥冥間,陳舟的意識里的混沌褪去,忽而變得無比清明。

  像是從一間幽暗的屋子裡走了出來,推開了門,立在了天光之下。

  丹田內里的景象驟然一變。

  先前那團浩蕩如潮的內息,在先天關洞開的一剎那,便開始了劇烈的蛻變。

  渾厚浩蕩的氣機似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揉碎、研磨、淬鍊。

  又如水霧在烈日下蒸騰升散。

  粗糲的部分一層一層地剝落,渾濁的雜質一點一點地消融。

  浩蕩變為精微,厚重變為凝練。

  千軍萬馬的洪流,漸漸收束為一泓清泉。

  直到最後。

  丹田裡再無先前那股奔涌洶湧的氣潮。

  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團安安靜靜的東西。

  光耀耀,明灼灼。

  澄澈如清水,溫潤似暖玉。

  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小。

  比起先前填滿丹田的浩蕩內息,眼下這團東西的體量不足其十之一二。

  可它給陳舟的感覺,卻全然不同。

  如果說先前的內息是一條寬闊卻淺薄的大河。

  那麼眼下這一團,便是一口極深極窄的古井。

  水面不見波瀾,可底下深不見底。

  每一滴都凝實得近乎實質。

  而這,便是先天一炁!

  暗紅的光焰不再是先前那樣孤零零懸在一旁。

  而是自然而然地向那團清澈之物靠攏,最終貼附在了它的表面。

  像是一層薄薄而溫熱的膜。

  紅與清交融,卻不混淆。

  火種包裹著胎息,胎息又反過來滋養著火種。

  兩者仿若融為一體,卻又涇渭分明。

  陳舟不語,只是默默感受著這一切。

  很難說他現在的心情如何,有激動,也有無法言喻的悵惘。

  可更多的,卻是一種從骨髓深處里透出來的踏實感。

  一如在大海上遊蕩了許久許久的旅人,終有一日,踩到了實地。

  先天胎息。

  成了。

  ……

  陳舟緩緩睜開雙眼。

  幽暗的丹房中,一如既往被明珠的幽幽冷光所籠罩。

  可在他的眼中,這間丹房已經同先前不太一樣了。

  倒不是光線變了,也不是陳設變了。

  而是他能看見一些先前看不見的東西。

  空氣中。

  極其稀薄,且若有若無的紅色光點,並著無數絢爛的顏色,鋪陳在視野盡頭。

  比先前火種初成時所感知到的還要清晰了幾分。

  雖然依舊看得著,卻抓不住。

  可光是「看見」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和以往截然不同了。

  先前是恍惚間的一瞥。

  而此刻,是睜著眼睛便能感知到的真實。

  天地靈機。

  它們就在那裡,一直都在。

  陳舟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

  心念一動,丹田中那團清澈之物微微一顫。

  一縷極細極純的氣機自丹田湧出,循經脈上行,抵達掌心。

  一點微光浮現。

  不是先前那種暗紅的火星。

  而是一團極小的、近乎透明的清光。

  清光之外,覆著一層淡淡的暗紅火色。

  兩色交疊,靜靜燃燒。

  無聲,無熱,無風,亦是無有什麼波瀾。

  可就在平靜的外表下,卻又蘊藏著一種叫人為之心悸的力量。

  「可惜,此處不是實驗的地方。」

  目光環顧了下四周,陳舟略帶遺憾地搖頭輕說了一句。

  旋而收回胎息,清光斂滅。

  起身。

  骨節間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陳舟活動了一下筋骨,走到丹房門前。

  拉開石閂,循著階梯而出。

  夜色已深。

  月光如水,灑了滿地清輝。

  幾株老竹在牆角投下斑駁的影子,被晚風吹得輕輕搖晃。

  玄冠不知何時蜷在了門檻旁邊,聽到動靜,抬起腦袋,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看了他一眼,又懶洋洋地把腦袋埋回了爪子裡。

  陳舟站在門前,仰起頭來。

  夜空遼闊,星河橫陳。

  月色清冷地鋪在碧雲觀的飛檐翹角上,遠處的松濤聲隱隱傳來。

  他就這麼站了一會兒。

  呼吸之間,他感覺著夜風裡夾帶著的那些極其細微、尋常人無法察覺的東西。

  稀薄如塵,瀰漫似霞。

  就如同一張孔隙頗大且肉眼看不到的巨網,覆蓋在這方天地之上。

  飄飄蕩蕩,若有若無。

  又像是暮春夜色里的螢火碎屑,散落在月光、松風與夜色之間。

  近在咫尺,觸手不及。

  陳舟看了許久。

  月光照在他的面上,映出一雙極靜的眼,內里泛著一種說不清的通透。

  像是剛剛被擦拭過的銅鏡。

  先前蒙著的那層霧,散了。

  良久。

  陳舟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翻轉,握拳,鬆開。

  先前那一縷胎息早已被他收回丹田,可殘留的溫熱仿佛依舊在告訴著他,一切非虛。

  一載苦熬,終成胎息。

  陳舟臉上浮起一絲淺薄的清笑,抬頭再望了一眼那片星河。

  心頭裡忽而閃過一句話:

  「一竅初開天地變,從今山月不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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