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蜈妖授首,雨夜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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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6章 蜈妖授首,雨夜來客

  陳舟低下頭,那是一塊黑乎乎,內里透著紅光的甲片。

  甲片約莫巴掌大小,邊緣並不平整,像是被什麼鋒銳之物硬生生切下來的。

  只是切口處太過光滑,反倒不像尋常刀劍所為。

  陳舟伸手接過,此物落在掌心,竟是使得他的手掌微微一沉。

  分明只有這么小一塊,卻像是壓著一塊鐵石,內里還有一縷未曾徹底散去的血氣與妖氣,在甲紋深處緩緩流轉。

  他只看一眼,便認出了此物來歷。

  是那頭蜈妖身上的甲冑。

  而且不是尾端那些殘破甲片,應當是它真正身軀上較為緊要的一塊。

  陳舟心頭驚奇,抬眼看向青蘿姑娘。

  「師兄不必擔憂,許師來時便讓我同師兄說,那東西已經死了。」

  陳舟聞言,心頭微微一松。

  雖說先前許無衣在玉符里只回了三個字,可他心中其實已經有所猜測。

  眼下聽青蘿親口說出來,才算真正落定。

  便聽青蘿繼續道:「這東西這些年藏在地底,著實是吞了不少血食魂魄,氣機雖雜,但也確實快到紫府門前。」

  「若任它逃入大澤深處,往後再尋起來,多少有些麻煩。」

  她這話說得著實有些輕描淡寫,像是那頭令陳舟全力以赴也只能打傷的蜈妖,不過只是雨後山道里一條跑得稍快些的蟲子。

  陳舟低頭看著手中甲片,一時沒有說話。

  紫府修士的手段,確實玄奇。

  自己這些天一直守在道院當中,居然未曾察覺半點動靜。

  結果在不曾知曉的地方,那蜈妖竟是已然身死。

  眼下里,居然連它身上的一片甲殼都被送到了自己面前。

  陳舟心裡忽然想到一事。

  既然許無衣能這般輕易殺了那蜈妖,那當初秦鷺死在霧澤山寨時,她為何沒能出手?

  這個念頭只在心中轉了一圈,很快又被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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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世間很多事情,並不是自己此時能看明白的。

  許無衣那時候或許並不知道,也或許被大澤地氣牽住,又或許其中另有緣由。

  陳舟眼下不過築基初境,連那蜈妖都留不住,去揣度紫府道師如何行事,多少有些無用。

  青蘿看了他一眼,似乎猜出他心中所想。

  不過她沒有解釋,只是說道:「臨行前,許師還說,霧澤山寨這邊,往後應當不會再有什麼大事。」

  「不過道院既然已經建起,便不能立了就走,你需在這裡坐鎮一年。」

  「一年之後,便可離去了。」

  陳舟收起心思,點了點頭。

  「一年。」

  這個時間不短,但也不算太長。

  不過他原本便不是只來斬妖的。

  道院既然已經立下,孩子們也已經開始識字學法,若是他此時抽身離去,這座道院能不能撐得住,確實還不好說。

  更何況,他如今築基一重天還沒有真正走完。

  留在此地沉下心修行,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還請青蘿姑娘代我謝過許道師。」

  青蘿輕輕點頭,同他笑笑。

  「話我會帶到。」

  說完,她又看了看道院。

  那目光從修補過的院牆,落到正堂上方的主梁,又落回陳舟身上。

  「師兄倒是做的不差,難怪許師曾多次在我等面前公開稱讚。」

  陳舟聞言難得愕然,旋即羞愧笑笑。

  「不過狐假虎威罷了,哪裡算的上是我的本事。」

  青蘿聞言不語,她也沒有再多留。

  簡單告別後,便是再度架起青光。

  陳舟只覺眼前微微一亮,隨後青蘿姑娘的身影便消失不見。

  來得快,去得也快,院中又只剩下細微風聲。

  陳舟站在原地,低頭把玩著手中那片甲殼。

  甲片極沉,質地堅韌。

  內里殘存的妖性許是已經被許無衣處理過,已無凶性,只餘下一點溫熱。

  這東西若是拿去煉器,大約能做一件不錯的護身法器。

  若拿去坊市賣了,也定然能換不少法錢。

  陳舟看了半晌,還是先將其收入儲物法器中,並不急著處置。

  那蜈妖既死,霧澤山寨這邊最大的麻煩便算是去了。

  這些時日一直繃著的心弦,也終於稍稍松下來些。

  只是心弦一松,疲憊便跟著涌了上來。

  陳舟坐回檐下,望著院中淡淡水痕,許久沒有翻開手邊那捲道書。

  一年。

  他在心中又將這兩個字念了一遍。

  也好,正該沉下心來,把修為磨一磨。

  接下來的日子,霧澤山寨果然安穩了許多。

  祖祠那邊再無異動,先前那些惴惴不安的寨民,也漸漸恢復了尋常日子。

  只是舊祭的事再無人敢提,那些曾經掛在門前的獸爪、紅繩、骨鈴,被許多人悄悄取了下來。

  也有些人捨不得丟,便收進箱底,不再明晃晃擺在外面。

  道院每日照常開課,孩子們來得比從前更齊。

  甚至有些本來不願意讓孩子來的大人,也會在清晨時分將孩子送到坡下,然後遠遠看一眼,轉身便走。

  陳舟也不多說。

  他只教識字、誦經、辨氣,有時講些外面山川,有時說些修行常識。

  至於這些孩子日後能走多遠,又有幾個有資質的能采炁入體,都是未知數,陳舟雖然

  能看出些許,但沒有貿然下定結論。

  當初自己不也是一沒有靈脈的凡俗?

  可眼下,卻也是踏入了修行路,這人生機緣造化,誰也說之不定。

  這日傍晚,他教導完孩童們功課後。

  霧從山間壓下,沒過寨中木樓,大家各自匆忙回家。

  不多時,雨便落了。

  起初只是細雨,後來越下越大,檐外水線連成一片。

  陳舟坐在偏房裡,案上煮著一壺茶。

  茶不是什麼好茶,只是寨中人送來的山葉,味道有些澀,不過雨天煮來,也能入口。

  他手邊攤著一卷新抄出來的道書。

  這書也並非玄都秘傳的功法,而是他前些日子入玄都洞天時,從一處書閣里抄錄下來的玉簡內容。

  裡面記著一門有些奇異的煉丹法。

  尋常世俗修士煉丹,多取靈材,以火候調和藥性,再入丹爐成丹。

  可這卷書中所載,卻不是如此。

  其法不重靈材,而重採氣。

  采諸天元氣,分清濁,辨陰陽,再以爐鼎調合,使無形之氣凝作有形之丹。

  書中說到高深處,甚至可采晨昏之氣、雷雨之氣、山川水脈之氣,以法為爐,以神為火,煉出各般元丹。

  陳舟看得頗有些心嚮往之,這樣的手法,確實玄奇。

  比起尋常只知投藥入爐的煉丹之法,要更近乎於法。

  只是他眼下每日講課,又要修行打磨法力,實在沒有太多時間再去鑽研丹道。

  更何況,煉丹不是只看書便能成的事。

  要爐,要火,要許多試錯的材料,而這些都要法錢。

  想到這裡,陳舟又想起儲物法器中那塊蜈妖甲片。

  賣倒是能賣,只是賣了之後,再想尋這樣一塊材料,就未必容易了。

  他看了半日,終究只是把道書合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水入喉,苦澀裡帶著一點草木清氣。

  雨下得越發大。

  院中積水被砸出密密麻麻的紋路,道院外的山路也被雨霧遮住,看不見太遠。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響起「咚咚」的敲門聲。

  陳舟放下茶盞,抬眼看向院門方向。

  雨夜敲門。

  這個時辰,這個天氣,又是在剛除了蜈妖沒多久的時候,多少讓人難免多想。

  山野蠻荒,自有山野蠻荒的規矩。

  原先蜈妖盤踞此地,霧澤山寨周圍便等於有了一個凶物占著。

  如今蜈妖一死,這片地方在許多山野妖魔眼中,興許便成了一處空出來的地盤。

  若有別的東西聞著氣味過來,也不奇怪。

  陳舟抬手,照夜燈無聲亮起。

  燈光並沒有鋪開,只是在案邊靜靜燃著。

  他坐在屋中,開口道:「外面的朋友,雨夜潮濕,貿然登門,可是有事?」

  院門外安靜了一下。

  隨後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

  「陳道師,是我。」

  「我是寨子裡的修,先前去山中採藥,這兩日才回來。」

  「聽聞寨中出了些事,心中不安,便想著來拜訪一二。

  聲音十分陌生,陳舟仔細想了想似乎自己並沒有在哪裡聽到過。

  只是回想起先前青蘿姑娘說寨中也有些修士,眼下想想,這人或許就是其中之一了。

  陳舟起身,來到院門前。

  隔著門,他先以靈覺掃過。

  門外站著的確是一個婦人模樣的人,身上氣機並不純淨,卻沒有陰邪血祭之氣。

  比起先前的死在他手下的幾人,已經算乾淨許多。

  陳舟這才伸手打開院門。

  門外雨水落得正急。

  沙娘站在門前,身上披著一件蓑衣,頭髮被雨水打濕了些。

  她看上去就是個尋常山野婦人,面容不算年輕,也不精緻,手背粗糙,指節間有常年揀藥留下的痕跡。

  若非身上隱有法力流轉,放在人群中,大約不會有人覺得她也是修行中人。

  她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上蓋著一層油布。

  見門開了,沙娘先是看了陳舟一眼,似有些訝異這位在寨子裡好大名聲的道師居然如此年輕,隨後微微低身。

  「陳道師。」

  陳舟垂眸,淡淡道:「見過道友。」

  沙娘聽到這個稱呼,神色微微一動。

  隨後她笑了笑。

  「道師倒是客氣,我這點淺薄本事,可稱不上什麼道友。」

  「同處一地,又同為修行中人,自然便可稱一聲道友。」

  聞聲,沙娘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更真實了些。

  說話間,她將竹籃遞上來。

  「我先前上山採藥,正好尋到幾枚靈果,不值什麼大錢,卻能略略補氣。」

  「這次陳道師替寨子除去禍患,我沒能出什麼力,心裡總過意不去,便拿這個來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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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舟看了那竹籃一眼。

  油布下確實有幾枚青紅相間的果子,氣息清淡,沒有什麼毒性。

  東西不算差,但也稱不上多貴重。

  這份禮,更多是表明一個態度。

  只不過陳舟並沒有伸手去接,沙娘心中微緊。

  她今日來,其實也是試探。

  蜈妖一死,寨中舊祭一脈幾乎散了大半。

  那些真正手上沾了血的族老,不是死了,便是不敢露頭。

  但像她這樣原本靠採藥、配藥、偶爾替人看病驅邪過日子的旁門修士,處境也一下變得尷尬起來。

  玄都道院立在寨中,陳舟又連樹奶奶、祖靈都一併動了。

  她不知道陳舟接下來會不會清理寨中所有舊修,所以她來了。

  帶著一點禮,也帶著一點低頭的意思。

  陳舟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東西便不必了。」

  沙娘抬頭看他,表情有些僵硬。

  果然,這外來的修是要趕盡殺絕嗎!

  陳舟似是沒看出她的緊張,聲音平和,沒什麼凶意:「我受許道師之命,在此建道院,教孩子識字學法,除此之外,並無清算寨中修士的意思。」

  「只要不以血食害人,不借邪物傷人,不壞道院,不害孩童,諸位想如何修行,與我無關。」

  「往後若有事,正常來往便是。」

  沙娘一愣,旋即心中長久吊著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些。

  她看著陳舟,認真行了一禮。

  「陳道師心胸,沙娘記下了。」

  陳舟瞧她故作淋雨的樣子,暗暗笑了笑:「今日天色已晚,雨也大,便不請道友進來了。」

  沙娘自然聽懂了他的意思,既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便也不再強求。


  她也不再多言,收回竹籃,道:「那我便不擾道師清修了。」

  陳舟點點頭,隨後將院門合上。

  門外,沙娘站在雨中,倒是一時有些愣神。

  她原本想過許多種可能,但唯獨沒有想到陳舟竟是如此平淡,仿佛渾然不在意她們的存在一樣。

  只是片刻後,她便又釋然。

  想來這樣才是那些大宗子弟的作風了,接人待物一片和睦,讓你挑不出理。

  看似不分貴賤平等相待,可在他眼中,自己這樣的修怕也和外面的草木蟲豸沒有什麼區別了吧。

  如此想著,沙娘搖了搖頭,轉身往雨里走去。

  她才走出沒多遠,旁邊一棵高大的樹木下便走出一人。

  那人臉側生著一顆黑痣,正是先前那黑痣修士。

  他在雨里等了許久,衣角已經濕透。

  見沙娘出來,忙壓低聲音問道:「如何?他可曾說什麼了?」

  沙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沒說什麼。」

  黑痣修士皺眉,有些焦急:「什麼叫沒說什麼?他難道沒問我等?」

  「問你做什麼?」

  黑痣修士臉色一僵,繼而諾諾道:「如今祖靈已死,那外來道人又大獲全勝,寨中往後便是他說了算。」

  「我們這些人,總得早些知道他的意思。」

  沙娘將竹籃換到另一隻手裡,有些不耐此人看不清局面。

  「那位道師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只要我們安分守己,便能相安無事。」

  黑痣修士聽完,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若是換了他自己,如此大獲全勝的情況下,定然是要趕盡殺絕的。

  不然,難道還留下人在暗中給自己使絆子?

  「他真這麼說?」

  「他是玄都弟子,能容下我等旁門修士?」

  沙娘白了他一眼,重新邁開步子。

  手中的果籃散發出徐徐靈光將雨水擋在外面,原來此物竟然是一件上乘的符器。

  「你若是不做虧心事,又怕什麼?」

  黑痣修士臉色一僵。

  沙娘的身影已經走遠了,只剩下一道餘聲在雨中迴蕩。

  「你又不像那幾個族老一樣拿活人作血食,也不像那矮胖子一樣拿活人煉法。」

  「難道就因為你是旁門修士,他便要殺你不成?」

  黑痣修士被她說得一時語塞。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冷哼一聲。

  「你倒是信他。」

  沙娘卻是不再理他了,同這樣的人說一千道一萬也沒有用。

  院門內,陳舟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回屋。

  雨聲很大,可修士耳目終究不同於尋常人。

  兩人的交談被雨水衝散了許多,卻仍有幾句若有若無送入耳中。

  陳舟聽了幾句,便笑著搖搖頭。

  他確實沒有清理寨中所有修士的想法。

  旁門也好,散修也罷,只要不越過那條線,與他並沒有什麼關係。

  這世間修行法門萬千,玄都再大,也不會要求天下人都走玄都的路。

  回到屋中,案上茶水已經涼了些。

  他沒有再喝,只將照夜燈移到身前。

  這些時日以來,他對祭煉法器之事又多了幾分感悟。

  單純祭煉是可以讓自己驅使由心,可若想讓它真正與自己相合,進而煉成本命,隨著自己修為一同長進,便不能只當它是外物。

  祭煉之道,除法力之外,還重一個心誠。

  陳舟伸出手,掌心貼近燈盞。

  太素元光緩緩流出,並不強催,只如清水洗石,一點點浸潤燈身。

  照夜燈中那一點靈性似有感應,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屋外雨聲漸漸小了,陳舟也不知坐了多久。

  直到燈火與心神之間那一縷聯繫又清晰了幾分,他才緩緩收回法力。

  天快亮時,雨終於停了。

  陳舟推門走出偏房,站在院中。

  雨後的霧澤山寨仍舊潮濕,可今日晨光從雲縫裡透下來,落在道院主樑上,倒顯得比往日亮些。

  陳舟迎著晨光,開始修行真法。

  一呼一吸之間,體內法力緩緩運轉。

  築基一重天最後那點阻礙,已經隨著時間被他一點點抹平。

  屋外的草叢樹木里傳來蟲鳴鳥唱、連綿一片,而陳舟便那般立在屋檐下,然而心神卻是在這般嘈雜中慢慢安定下來。

  可在這份安定之下,又有一縷熾烈的念頭漸漸浮起。

  「一年過後,當與天下英雄試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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