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山民畏威而不畏德,許無衣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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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8章 山民畏威而不畏德,許無衣出關

  雨停之後,霧澤山寨難得顯得清亮了些。

  遠處山林仍舊藏在濕霧裡,可道院坡地上已有一線淡光落下,照在屋檐雨珠上,折出極淺的虹色。

  孫三死在坡下。

  昨夜他倒下時尚有一口氣,可身體內的元氣被那野神啃食去了大半。

  等到天光徹底亮起的時候,他的胸口便再也沒有起伏了。

  他雙眼睜著,臉上還有些泥水,只是身上的皮膚已經被雨水泡得發白,顯然已經是死了有一會兒了。

  偶有晨間從這裡路過的山寨中的人,看到道院門口躺著個死人,先是嚇了一跳。

  然後看到陳舟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像是想到了什麼,大著膽子過去辨認死者的容貌。

  大吃一驚地認出這是寨子裡有名的法師,孫三。

  伴隨著寨民倉皇的離去,消息很快就傳開了。

  阿棘趕來時,腳步很急。

  懷裡的小黑探出頭來,蛇信輕輕吞吐,卻沒有了往日那股陰冷躁意。

  少年站在坡下,看著泥水裡的孫三,眼睛睜大,似是有些不敢相信,半晌都沒有動。

  他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隨後垂下頭,好像是低聲嘆息了一句。

  接著走上前、蹲下身,將孫三側著的身姿翻過來,又用袖子一點點擦去他臉上的泥水。

  小黑盤在他肩上,好似也知道發生了什麼,安靜得看著阿棘施為,並沒有什麼其他的動作。

  道院檐下,陳舟已經醒了。

  他看了一眼遠處少年的動作,沒有出聲打擾。

  鬥法殺伐是修行人間不可避免的事,若非是什麼生死仇敵,沒有不讓人收屍的道理。

  當然了,若是這個少年想要為他的師父報仇,陳舟雖然不贊同,但也會尊重他的選擇0

  阿棘替孫三合上眼,動作很慢。

  無論孫三為人如何,可他畢竟將自己養大,也傳法於他。

  寨中少年能拜到一個修士門下,哪怕只是學些御蛇、馭獸、通靈的小術,也算是極大的緣分。

  孫三脾氣不好,心眼也窄,可該教他的東西,終究教過。

  所以阿棘心裡多多少少是有些悲傷的。

  而且這悲傷並不作假。

  只是在忙碌過程中,他偶爾看向陳舟的眼神里,並沒有什麼恨意。

  小灰夜半出寨,是師父借著御獸的法從烏七婆那裡偷聽來,故意出去給人報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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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敗之後,師父不曾想如何收手,反而入山請來野神,回來尋仇。

  這一樁樁事,阿棘看得明白。

  眼下師父沒有別人厲害,死了,那是他的命。

  可他阿棘的命,不該為了一個死人而走到盡頭。

  少年低頭,將孫三散亂的衣襟理好,又把他失落的東西一一撿回來裝好。

  陳舟走下台階。

  阿棘聽見腳步聲,肩頭微微一僵,卻沒有起身。

  陳舟在幾步外停下。

  「他還有親眷麼?」

  阿棘不知道這位年輕的過分、也厲害的過分的道師這樣問是什麼意思,只是單純的搖頭。

  「沒有了。」

  「那便由你收斂?」

  「嗯。

  「6

  阿棘又點了點頭,有些拘謹地說:「他是我師父。」

  陳舟瞭然的頷首。

  「若要人幫忙,便去尋烏七婆,她應該會有所安排。」

  阿棘抬頭看了他一眼。

  少年眼眶微紅,嘴唇動了動,最終只低聲道:「多謝陳道長。」

  這稱呼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往日寨中人提起陳舟,多半說外鄉道人、外來的修,或是那玄都來的。

  可此時,他脫口而出的卻是陳道長。

  陳舟沒有多言,轉身回了道院。

  阿棘低頭看著孫三,沉默片刻,隨後將屍身背了起來。

  孫三比他高大許多,哪怕被野神耗空元氣,身骨仍沉。阿棘背得有些吃力,走出幾步便低低喘了口氣。

  山寨里已經有人遠遠看著。

  有人低聲議論,有人面露畏懼,也有人見孫三真的死了,臉色變得有些複雜。

  阿棘聽見了,卻沒有回頭。

  他背著師父,一步一步往寨中走去。

  走到半路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道院。

  晨光落在新上好的主樑上,那根深青梁木安靜橫在屋脊之下,像一條壓住風雨的脊骨0

  阿棘忽然想起秦道師還在時,曾經同他們這些少年說過。

  等道院建好了,寨里的孩子可以來識字,少年也可以來聽一聽修行根本。

  那時候他並沒當回事。

  畢竟他已經拜了孫三為師,自覺也算半個修行人。

  可經歷了一些事才知道,自己所學的這些東西,終究像山裡的藤,纏著什麼便長什麼,離不開這片霧,也離不開這些獸靈香火。

  如今秦道師已經不在。

  也不知這位陳道長,還認不認她曾經說的那些話。

  不過眼下自然不是問的時候。

  等過兩日再說。

  等他將師父下葬後,或許可以悄悄來問一問。

  阿棘轉回頭,背著孫三,慢慢走遠。

  四周人漸漸多了起來。

  昨夜動靜不小,矮胖修士的屍體也在道院外被人發現。

  一夜之間,寨中兩個有名有姓的修士死了。

  一個是孫三,一個是那矮胖修士。

  在往日的霧澤山寨里,他們都是普通寨民不敢招惹的人物。會法,會役獸,會驅蟲,會同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打交道。

  可眼下,無論他們生前是什麼樣,他們現在都死了。

  而那個殺了他們的人,正坐在道院檐下,神色平靜,在他臉上看不出絲毫的驕傲與得意,就像做了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鄭老三來得比往日早。

  他背著木箱,走到道院前時,先看見坡下被雨水沖淡的血,又看見陳舟正在檐下收拾案上的道書。

  鄭老三腳步頓了一下。

  昨夜的事,他在來的路上便聽人說了。

  孫三死了,矮胖修士也死了,都死在眼前這位陳道長手中。

  若說樹奶奶終究只是一棵樹,哪怕有香火靈性,鄭老三心裡對它的敬畏也隔著一層,可那孫三與矮胖修士卻是真真正正活在寨中的修士。

  從前他們在寨中一說話,尋常人便要低頭。

  鄭老三也一樣。

  木匠手藝再好,也只是靠手藝吃飯,儘管懂一些簡單的壓勝法。可遇上這等會法的人,心裡總是有些發怵。

  可昨夜之後,這些讓他發怵的人一下子死了兩個。

  但那個和和氣氣同他說話的年輕人,現在還坐在這裡,安然無恙。

  鄭老三一時覺得有些恍惚。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這位年輕人身份里所承擔的重量。

  他是玄都門下,是這世間最正統道門裡的弟子。

  想著這些,鄭老三的神情動作比起昨日便不由得多了幾分拘謹、恭敬。

  「陳道長。」

  陳舟抬眼看他。

  「來得早,可曾吃過了?」

  鄭老三連連點頭。

  「吃過了吃過了,主殿那邊差的工還有點多,趁著今日雨停,我便多做些。」

  陳舟不在自己不懂的事情上指手畫腳,點頭致謝。

  「辛苦了。」

  鄭老三忙擺手。

  「不辛苦,不辛苦。」

  他說完,便去主房那邊做活。

  比起昨日,他今日話更少,手上也更穩。

  鑿木聲很快響起。

  咚,咚,咚。

  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清楚。

  坡下圍觀的寨民聽著那聲音,又看了看檐下的陳舟,誰也沒有再提外鄉道人四個字。

  不是所有人都像阿棘那樣想得明白。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鄭老三一樣,親眼見過自家孩子一夜安睡。

  可霧澤山寨這種地方,惡水惡山,毒霧深林,人活在這裡,最先認的從來不是仁德道理,而是誰有本事,誰能護住一方,誰又不能輕易招惹。

  一味好聲好氣,未必換得來敬重。

  雷霆落下,反倒叫人心裡有了邊界。

  陳舟知道這一點。

  他想起秦鷺這位素未謀面的同道,心中又生出幾分可惜。

  通過這段時間寨子裡孩童們的描述,陳舟已經在心裡勾勒出這位秦道友的大致輪廓,她心性不壞,做的事也對。

  只是她大約太想用講理的法子,把這座山寨慢慢掰回來。

  可有些地方,先要叫人知道你手裡有刀,旁人才肯坐下來聽你講理。

  並非世道皆該如此。

  只是這霧澤山寨,眼下正是如此。

  山寨再度變得安寧起來,至少表面如此。

  孫三被阿棘收斂,矮胖修士的屍體也被幾名寨民抬走。黑痣修士不見蹤影,泥偶修士與鬼鴉修士也沒有再露面。

  沙娘仍未歸寨。

  烏七婆遣人來過一趟,只問陳舟是否要把昨夜之事告知許仙師。

  陳舟只說暫且不必。

  事情未清,告狀無用。

  何況他仍覺得,秦鷺之事不止眼前這幾個人。

  這些人的手段,昨夜已經看得分明。

  能壞事,能害人,卻不足以無聲無息地讓一個許無衣看好的煉炁修士消失得乾乾淨淨。

  道院一日日完善。

  鄭老三每日來做活,門窗漸齊,地板鋪平,屋頂也補上最後一處瓦縫。

  幾個孩子偶爾從坡下探頭往上看。

  有膽子大的,還會趁鄭老三歇手時跑進院裡,摸一摸高大屋子的牆壁,又很快跑出去。

  鄭老三起初還笑罵上兩句,後來見陳舟不管,便也不再多說。

  寨民心裡的風波仍在,只是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樣浮在臉上。

  有些事情,正在慢慢落下去。

  陳舟也沒有因此放鬆警惕。

  白日裡看鄭老三修院,夜裡仍住在偏房,行功、讀經、守場。

  真法修行一日比一日純熟,對於法中真意也在漸漸領悟。

  法力搬運時,體內冷冷之聲越發清晰,每一轉,都像玉液在經脈里輕輕流過。

  這些日子他閒下來回顧那一夜的爭鬥,整理所得,反倒將幾門手段磨得更合心意。

  這一日,陳舟照例以靈覺入玄都。

  玄都景象依舊。

  天光明澈,雲氣低垂。

  他先去臨淵閣還了幾卷基礎道經,又聽了一場關於鍊氣根基的小講。講法道人說得平實,但也有些可取之處,陳舟默默消化吸收。

  臨到離開時,陳舟想了想,仍按慣例往許無衣在玄都中的院落走去。

  這些時日他每隔七日來一回,多數時候院門緊閉,檐下風鈴不動。

  可今日剛轉過雲徑,便見那處院門開著。

  檐下風鈴輕輕晃了一下。

  院中有人。

  陳舟腳步稍緩,隨後便見一道熟悉身影坐在院中石桌旁。

  白衣如舊,眉目清冷。

  正是許無衣。

  只是與先前相比,她身上那股長久壓著什麼東西的沉靜,似乎鬆了幾分。

  整個人仍不算多麼溫和,卻像一柄一直懸在水底的劍,終於稍稍浮出水面。

  她手邊放著一盞茶,眼下見陳舟入院,便抬眸看了過來。

  「咦,你來了。」

  陳舟心頭一喜,趕忙上前行禮。


  許無衣看了他一眼,並不多問。

  只是陳舟瞧她神色,心中一動。

  當初那位青蘿姑娘曾說,許無衣坐鎮三光靈池,壓著大澤地氣,暫時分身乏術。

  如今她既能出現在玄都,想來那邊已有結果。

  陳舟便好奇問道:「許道師眼下特意在此等著弟子,此番可是事成了?」

  許無衣抬手,示意他坐下。

  陳舟在石桌另一側落座,許無衣給他倒了一盞茶。

  「雖然還未能盡了全功,但也算是成了。

  她如此說道。

  「我此番前來大澤開闢別院,一是接了都務院的任務,鎮一鎮此地水氣,順道為玄都在南荒留一處落腳地。」

  「二來,卻也是另有緣故。」

  陳舟安靜聽著,不多插嘴。

  「此處南荒大澤,自古以來地脈翻湧,濕濁、水毒、陰瘴皆從地下往上泛,方才造就了這片極惡之地。」

  「不過天地之理,少有隻壞不好的事,縱是陰極之處,往往也有一線陽生。」

  「而此地脈惡髓波動之下,亦孕育出了一樁天地罕見的靈物。」

  如此說著,她看向陳舟。

  「你可猜得到是什麼?」

  陳舟心頭念頭微動。

  大澤水氣深重,地脈翻湧,又需以一池三光神水這般罕見之物鎮壓。

  許無衣此前久坐靈池,不只是壓制地氣,恐怕也在等那一樁靈物真正成形。

  而能叫她這等紫府道師親自守候,且與地脈陰陽轉化相關之物,尋常靈材自是不夠。

  陳舟想起許無衣曾經同他提起過的一物。

  據說地肺當中、陰濁極處,若得水火相濟,玉髓汞精相凝,便可生出一類靈物。

  可煉丹,可煉器,端是妙用無窮。

  不過更重要的,此物卻是紫府修士欲要成就上品金丹所必須的外藥之一。

  他略一思索,道:「可是地肺玉汞?」

  許無衣聞言,唇角笑意更清楚了些。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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