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青州舊債,血償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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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空之上,折柳裹著一線火色破入雲層。

  幾乎是同一息的功夫,便聽得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從雲中炸響。

  素還真猛地抬頭。

  便見雲層翻湧處,兩條染血的斷肢先後墜落。

  緊跟著。

  劍光在雲中再度一閃。

  便有道染血的身影從那片翻湧的雲層當中直直跌落下來。

  碧色玄光已然崩碎殆盡,再也不見先前那般聲勢浩大的光海護持。

  只餘一縷殘破到了極點的靈光還在周身苟延殘喘般地明滅著,可也只是叫那墜落的速度稍緩了幾分而已。

  砰——

  身軀結結實實地摔在了斷崖的岩面上。

  碎石崩飛,塵土揚起。

  摔落的凹陷處,澹臺晟整個人蜷縮成了一團。

  雙臂齊齊斷去,肩頭處的創口翻湧著觸目驚心的鮮紅。

  渾身上下筋骨寸折,那件玄青色的寬袍更是被血浸透了大半,貼在扭曲變形的軀殼上,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

  一口接一口的血沫從口鼻間湧出。

  可即便如此,那雙眼睛卻仍舊睜著。

  渾濁、赤紅,卻還帶著一絲頑固到了極點的凶光。

  如同一頭被獵人射穿了四肢的老狼,倒在血泊之中,猶然不肯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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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還真怔怔看著這一幕。

  方才還耀武揚威、勢要取自家性命的人,不過轉眼的功夫,便成了地上一具殘破不堪的血肉之軀。

  眼下里,心頭自是有種說不出的暢快。

  一口先前被澹臺晟追得快要喘不過來的濁氣,在這一刻終於是徹徹底底地吐了出來。

  只是這份快意尚不及回味幾分,視線落在了正從林間緩步走來的陳舟身上。

  素還真的神情,便也隨之變了。

  方才鬥法正酣之際,她只顧著驚駭於陳舟的手段,不曾騰出心思去多想旁的。

  可眼下塵埃落定,許多先前來不及細想的念頭便也一一浮了上來。

  「玄舟道友一身修為精進之速,簡直駭人聽聞。「

  素還真心底暗暗思忖。

  半年之前,此人方才煉成真炁。

  而眼下里,便已是凝就了玄光。

  「怪道能修成那玄都法。「

  「此般人物若非有大機緣傍身,便是那萬中無一的絕頂天資了。「

  念頭一轉,素還真目光又落在了地上那具殘軀上面。

  陳舟出手的狠辣果決,亦也叫她心底微微一凜。

  說殺便殺,不留半分餘地。

  先前她只以為陳舟是恰逢其會,撞見了自己遭遇險境,這才出手相助。

  可眼下回過味來,便覺恐怕不是如此簡單了。

  她素還真同此人不過僅僅兩面之緣。

  縱是先前談得多有投契,卻也算不得多深的交情。

  旁人緣何要為了她去同澹臺晟死斗?

  這當中,怕是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糾葛在。

  且不說旁的。

  先前澹臺晟兩個兒子便死在此人手裡。

  眼下這做父親的,也落到了此般田地。

  滅門之仇,絕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種種念頭翻湧了一遭,素還真面上的神色便也複雜了許多。

  快意之外,更添了幾分審慎。

  陳舟已然走到了近前。

  面上不見什麼殺伐之後的快意,只是神色平平。

  素還真瞧著他這副模樣,心底暗暗嘀咕了一聲,旋即苦笑著拱手。

  「多謝道友施以援手了。「

  「若非道友今日趕到,在下這條性命怕是便要交代在此處了。「

  陳舟微微搖了搖頭。

  「道友客氣了。「

  「在下一路狩獵海獸,走走停停,今日方才趕到此間島嶼。「

  「卻不成想,方一踏上便遇著了這般陣仗。「

  素還真聞言,便也不多言。

  ……

  崖上歸於暫時的安靜。

  海風灌入,將方才鬥法時揚起的碎屑塵沙吹散了幾分。

  而在那滿目瘡痍的崖面凹陷處,澹臺晟的身軀仍舊蜷縮在那裡。

  雙臂齊斷,筋骨寸折,渾身上下找不到一處完好的地方,痛得他渾身直抽搐,分不出絲毫力氣來謾罵。

  只是將一身所余不多的真炁在體內勉力運轉,堪堪止住了斷臂處的血涌。

  「小賊。「

  澹臺晟勉強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正朝自己走來的青衫身影。

  「老夫若是沒有記錯,眼下同你不過是第一次相見。「

  「卻也不知,何時…何時多了你這麼個仇家?「

  落在此般境地,澹臺晟卻也沒有半分求饒之意。

  一雙渾濁的眸子裡不見哀求,不見恐懼。

  有的只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疑惑,以及幾分至死不悟的固執。

  低頭看著地上這具殘破不堪的軀殼,面色淡淡。

  「太師卻是貴人多忘事。「

  他語氣極為平靜。

  「五年前,拜太師所賜,青州大水,某僥倖逃得一條生路,眼下卻是來報恩了。「

  這般話語落在澹臺晟耳中,卻好似一道道悶雷,使得他整個人僵了一下。

  那雙渾濁眸子裡,疑惑神色驟然消散,變做一種恍然。

  可旋即。

  那種恍然便又被一種混雜著鄙夷與懊惱的複雜神色所取代。

  「青州……「

  他嗬嗬笑了一聲,嗓音如同破風箱般呼哧作響。

  「原是個螻蟻餘孽。「

  澹臺晟唇角勾了勾,露出一個勉強的笑。

  可那笑里不見半分悔改,反倒是透出幾許刻薄至極的嘲弄。

  「若非是老夫當年真炁不濟,便該叫那場大水將爾等盡數淹沒才是。「

  「也省得遺禍至今,倒是叫你一隻螻蟻翻了天。「。

  陳舟靜靜瞧著他。

  倒也沒什麼被激怒的神色,只像是在看一個舞台上表演的丑角。

  一旁的素還真將這番話聽在耳中,眉眼卻是不由一跳。

  五年前青州大水之事,她自然有所知曉。

  青州一帶海水倒灌,死傷無數。

  彼時她也不過是當做一樁禍事聽了,不曾多想。

  眼下聽到澹臺晟這般言語,再看看陳舟那張不動聲色的面孔,素還真心頭便隱隱約約拼出了些什麼。

  那場水,怕不是什麼天災,而是澹臺晟掀起的人禍。

  如此一來,種種疑問便也都說得通了。

  一場大水之下,全家盡喪。

  如此之仇,也就不難怪這位玄舟道友要同此人不死不休了。

  想明白了這些,素還真便默默將目光從陳舟身上收回,不再開口。

  而澹臺晟見陳舟聽了自己這番話後毫無所動,心頭的那點負隅頑抗的氣焰便也跟著矮了下去。

  可即便到了此時此刻,他依舊不肯服軟。

  不是不怕死。

  而是他這一輩子走到今日,從一介市井青皮,到景國太師,再到如今修為有成、只差一步便要踏入合煞之境的修士。

  一路行來,踩了多少人,害了多少命?

  若是要為了那些人而低頭求饒,那他澹臺晟便不是澹臺晟了。

  只是想到自己此番死在了一個螻蟻餘孽的手中,心底深處便還是忍不住湧出了幾分說不出的不甘。

  「你縱使殺了老夫,又能如何?「

  澹臺晟嗬嗬笑著,血沫從嘴角溢出。

  「你以為走出此間洞天之後,便能天高海闊、逍遙自在了?「

  他費力地抬起頭,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陰毒。

  「不怕告訴你,老夫此番入這洞天,

  是替厲無恤做事。此人築基有成,紫府已開,端是一等一的修為在身!「

  「你縱是有幾分手段斗得過老夫,可在那等人物面前……「

  澹臺晟怪笑一聲。

  「你又算個什麼東西!「

  陳舟不見反應。

  可素還真的面色便是驟然一變。

  「厲無恤?「

  她眉眼一凝,瞳孔驟然收縮了幾分。

  「先天道的厲無恤?!「

  素還真話語裡的驚詫意味幾乎是難以掩飾。

  澹臺晟聞見素還真這般反應,嘴角便是扯出了一個更為扭曲的弧度。

  「怎麼,怕了?「

  他將目光從陳舟身上移開,轉而落在了素還真那張慘白的面孔上。

  「素還真啊素還真,你當真以為你那青玄道的名頭便能護你一世周全了?「

  「老夫今日便是死了也便罷了。「

  「可那厲無恤的差事沒人辦了,你覺得他會善罷甘休?「

  「到時候……「

  他笑得愈發刺耳。

  「他若是來尋你我二人的麻煩,呵……「

  話到此處,澹臺晟便也不再說了。

  只是將兩眼一瞪,死死看著陳舟,仿佛是死也要將他的面容死死記在腦子裡。

  陳舟神色動了動。

  厲無恤這名字對他而言倒也不是第一次聽聞了,眼下再度從澹臺晟口中說出,雖然有些奇異,但更多倒是有幾分好奇。

  不過方才看到素還真那般失態的反應,便也知曉這厲無恤怕是個比他先前所預想的還要棘手幾分的角色。

  但即便這樣又如何,該殺的人總是要殺的。

  「這些……「

  陳舟垂眸瞥了他一眼。

  「便是不勞煩太師多慮了。「

  他微微偏了偏頭,目光從素還真身上收回,重新落在了地上的澹臺晟身上。

  「且送太師先走一步。「

  「你——「

  澹臺晟頓也錯愕,一個字方才出口,便戛然而止。

  折柳無聲無息飛出,瞬息便已是抵到了澹臺晟的面門之前。

  劍尖在那雙渾濁的眸子裡映出一點泠泠的火色,隨後從澹臺晟的眉心處穿入,旋即抽出。

  一道細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劍痕浮現在那張扭曲的面孔正中。

  澹臺晟掙扎著抬起的頭顱在這一刻豁然倒落。

  眸中最後那點凶光緩緩黯淡,如同被人掐滅了燈芯的油燈。

  身軀抽搐了兩下,旋即歸於徹底的寂靜。

  陳舟收回折柳。

  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然沒了生息的屍首。

  沉默了片刻後,微微吐出一口氣。

  時隔多年,前身一家數十人的血債,至此終於是有了個了斷。

  可說來也怪。

  他原以為這一刻到來的時候,自己心頭多少會生出些什麼。

  快慰也好,悲慟也罷。

  可實際上,什麼都沒有。

  只是覺得一樁拖了很久的事情終於辦完了。

  如此而已。

  念頭一閃而過,便也不再於此事上多費心神。

  轉過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素還真身上,其人正看著地上那具殘軀出神。

  面上的神色比方才更為複雜了幾分。

  快意、沉思之外,更添了幾分說不清的凜然。

  陳舟的殺伐之果決,較之她此前所見過的任何一個同輩修士都要狠辣上許多。

  從出手到了結,從不曾有過半息的猶豫。

  甚至連澹臺晟那番臨死前意圖攪亂心神的言語,都不曾在此人面上掀起過一絲波瀾。

  此般心性,著實不像是一個修行不過數載的年輕人該有的。

  正想著,便聽陳舟的聲音傳來。

  「道友傷勢如何?「

  素還真回過神來,苦笑了一聲。

  「死不了。「

  她搖了搖頭,面色雖仍蒼白,可氣息較之方才已然平穩了些許。

  「只是真炁消耗殆盡,短時間內是恢復不了了。「

  陳舟微微頷首。

  從袖中取出一枚自家煉製的培元丹遞了過去。

  「先服下此丹穩住氣機,旁的事往後再說。「

  素還真接過丹藥,道了聲謝便徑直吞服了下去。

  丹力入腹、藥力發散,便將那些紊亂的氣機一點一點地撫平。

  雖說遠談不上什麼立竿見影,可到底是好過方才那種隨時可能脫力昏厥的窘境。

  待到氣息稍穩之後,素還真便也靠著崖壁緩緩坐了下來。

  這一坐,便又忍不住朝地上那具屍首看了一眼。

  旋即目光一轉,重新落回了陳舟身上。

  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微微開口。

  「道友同澹臺晟之間的恩怨,比我先前所想的要深上許多。「

  陳舟聞言也不隱瞞,微微頷首。

  「舊事了。「

  素還真見他不願多說,便也不多問。

  短暫的沉默過後,素還真面色便是嚴肅了幾分。

  「道友。「

  她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陳舟。

  「方才澹臺晟說的那個名字,你可聽清了?「

  陳舟微微一頓。

  「厲無恤。「

  「是他。「

  素還真緩緩點頭,語氣沉了下來。

  「先天道真傳,紫府修為。此人凶名在外,手段殘忍,且最是個睚眥必報的性子。「

  「澹臺晟既是替他做事的,那此人同這方洞天多半脫不了干係。「

  「你殺了澹臺晟,便等於是斷了他的棋子。「

  「以此人的心性,出了此間洞天之後,定然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陳舟聞言,面上也多了幾分思量。

  紫府修士這四個字的分量,他還是掂量得出的。

  莫說是眼下他這般方才凝就玄光不久的修為了,便是再給他三年五載的打磨,在那等層次的修士面前,怕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來。

  只是……

  「此事,確實棘手了些。「

  陳舟坦然應了一聲。

  眼下里能想到的應對之策有限,多想無益,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

  素還真見他這般模樣,倒也不覺得意外了。

  同此人接觸了兩回,多少也摸到了些他的脾性。

  沉得住氣,拿得起也放得下。

  此般心性,倒確實同那些毛毛躁躁的年輕修士不大一樣。

  念頭轉過,素還真面上的凝重神色便褪去了幾分,換做一種頗為微妙的自信。

  「不過道友也無需太過憂慮。「

  她微微一笑。

  「你我皆非無根之萍,倒也無需擔憂此輩。「

  「況且在下恩師屆時必在洞天之外接我歸宗,等我將此間原委同他老人家說清,以他老人家的修為,想來便是那厲無恤再如何跋扈,也要掂量三分。「

  陳舟聞言,面上笑了一笑,只是心底卻是在暗暗叫苦。

  你素還真是有來歷的,恩師在上,宗門在後。

  可他陳舟只是靠著一身沛然真炁裝模作樣……

  真箇出去遇到此人,怕是當場便要叫人拆穿。

  思緒百轉間,方才大仇得報的那點痛快之意便也淡了不少。

  思緒百轉間,方才大仇得報的那點痛快之意便也淡了不少。

  正此時。

  素還真忽而微微傾身,面上浮出一種頗為意味深長的神色。

  「道友可想知道,澹臺晟在此間洞天中替那厲無恤做的是何事?「

  陳舟微微側眸,視線落在她身上。

  「道友難道知曉?「

  素還真抬起手來,指了指自家狼狽的模樣苦笑出聲。

  「在下這一身傷勢便是拜其所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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