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一點點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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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有一個故事,在等你翻開。

  鄭如玉率先轉過身來。

  夜風將她鬢邊的碎發吹得微微飄起,面上的凝重尚未完全退去,可那雙沉靜的眸子裡,卻已經是多了幾分遮掩不住的明亮。

  「玄舟道友也察覺到了。」

  她朝陳舟微微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確認的意味。

  「洞天顯世,內外靈機衝撞,異象便也由此而生。」

  說著,其人又轉回頭去,目光越過茫茫雲海,落在了極遠處那抹正在緩緩擴大的青白光芒之上。

  旋即,極為肯定地點了點頭。

  「雲水上人的道藏,要開啟了。」

  陳舟沒有接話。

  只是再度向前走了幾步,站定在幾人身前,目光遠眺,徑直投向了法舟前方那片正在發生劇變的天際。

  如此——

  便見那漆黑如墨的夜空深處,不知何時已然裂開了一道狹長的縫隙。

  裂隙不算大,站在此地遠遠望去不過幾丈寬窄。

  可從那縫隙當中傾瀉而出的景象,卻是叫陳舟的瞳孔微微一縮。

  水。

  無窮無盡的水。

  幽藍色的水流仿佛自九天傾盆而落,從那道裂隙中奔涌而出,在夜幕里拖曳出一條寬闊無比的垂瀑。

  其水勢之盛、聲勢之駭,縱然是隔了不知多少里的距離,可在此刻陳舟的靈覺感知當中,依舊如同近在咫尺。

  轟隆隆的水浪聲穿越雲海,傳入耳中時已化作一片沉悶的低吟。

  天河倒灌。

  此時此刻,陳舟的腦海里,只浮起了這四個字。

  浩乎哉,巍巍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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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般手筆,又是何等造化?

  他站在三人身旁,夜風獵獵灌入衣袖,面上不動聲色。

  可心底卻是翻湧起了一陣難以言說的震動。

  這便是洞天了!

  縱然先前同鄭如玉等人口中聽聞過些許描述,也在心裡有過種種設想。

  可當此刻親眼見到天穹破裂、倒懸之海從中傾瀉而出的一幕時,

  陳舟方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那些旁人口中的寥寥數語,同眼前這般浩大的天地異象間,究竟差著多大的距離。

  這等造物,已非人力所能企及。

  難怪九道十二顯都要遣人前來爭奪。

  而在震撼之餘,他心底卻也隨之升起了另一番想法。

  若非昨日途中碰到了鄭如玉這三人,眼下這般光景里,他怕是仍舊騎著青鹿在深山老林子裡趕路。

  縱然修成遁法,可當他到來之時,能否趕上此地開啟怕也說之不定。

  如此一想,陳舟心頭便對這三人多了幾分實打實的謝意。

  念頭轉過,目光便也從那道天裂上收回,落在鄭如玉身上。

  「此番洞天氣象,當真殊麗。」

  陳舟語氣平靜,卻也不吝讚嘆。

  旋而微微拱手,面上帶了幾分誠懇。

  「若非三位道友捎帶一程,在下此刻怕是還在十萬山的某處荒嶺上仰頭看月亮。」

  「此番便道之恩,某記在心裡了。」

  鄭如玉聞言,嘴角便彎了彎。

  面上笑意里多了幾分真切。

  「道友這話可就見外了。」

  她擺了擺手,語氣輕快。

  「若非道友一路指點方位路徑,我等三人此刻怕也還在那十萬山的雲海里打轉,不知東西南北。」

  「萬一錯過了此番機緣,那才是追悔莫及。」

  「如此說來,是我等要感謝道友才對。」

  趙慎之也從那道仍在不斷擴大的天裂異象上收回了視線。

  面上的震撼之色尚未完全褪去,可更多的卻是一種壓抑著的興奮。

  「說來慚愧。」

  白淨修士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由衷的感慨。

  「我等各自宗門當中,雖然也有洞天福地之屬。」

  「可似我等這般資質尋常的弟子,又哪有資格得窺其內?」

  他笑了笑,臉上生出幾分神往。

  「今日方才是生平第一次,親眼見到這般洞天降世的光景。」

  孟長卿難得沒有出言譏諷。

  其人站在船欄旁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仍舊停留在遠方那道天裂之上。

  面上的倨傲斂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到的肅然。

  「確實是頭一遭。」

  他的聲音低了不少。

  似也是被那般天地異象懾住了幾分心神,沒了先前那般趾高氣昂的調門。

  半晌後,他方才將目光從天際收回。

  看了陳舟一眼,話鋒一轉,說起了正事。

  「不過我等倒也不必太過急切就是。」

  孟長卿努了努嘴,朝著遠方那道天裂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看此般情形,應當是洞天方才顯世,觸入青孚。」

  「距離徹底洞開門戶、可供人出入的程度,恐怕還需要一段時日。」

  「況且以這鄭師姐法舟的腳程來算,剩下的時間足夠我等遊刃有餘地趕感到景國地界。」

  趙慎之點了點頭,附和道。

  「所言不差。」

  「洞天沉降乃是循序漸進之事,非一蹴而就。」

  「依門中的記載來看,從初顯異象到門戶大開,短則三五日,長則十天半月,皆有可能。」

  「眼下里要緊的,倒也非是趕路。」

  他看了看在場的幾人,語氣沉穩。

  「而是趁著這段時日,各自養精蓄銳,將狀態調整到最佳。」

  「入了洞天之後,裡面是何等情形誰也說不準。」

  「若是倉促入內、真炁不繼,反倒得不償失。」

  鄭如玉微微頷首。

  「兩位說的在理,既然如此,諸位且各自回房修行便是,餘下的路程交給法舟。」

  「待到抵近景國地界,再做計議不遲。」

  幾人各自應了,便也不再多言。

  孟長卿率先轉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艙房。

  趙慎之也朝陳舟點了點頭,轉身自去。

  甲板上很快便只剩了鄭如玉與陳舟兩人。

  夜風從雲層間灌過來,吹得法幡上的靈紋流光明滅不定。

  鄭如玉沒有急著走。

  站在船首,背對著陳舟,目光仍舊落在遠處那片泛著青白光芒的天際線上。

  沉默了兩息。

  「玄舟道友。」

  其人轉過頭,略顯凝重的看向陳舟:

  「洞天之中,變數橫生。」

  「若是入內之後各自走散,還望道友多加小心。」

  說完這句,她沒再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身,便徑直朝著自己的艙房走去。

  陳舟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面上無甚表情。

  一時間,卻也沒想到她是個什麼意思?

  旋即也不多想,轉身回了客房。

  掩上房門,重新在矮榻上盤膝坐定。

  方才見到洞天降世的異象後,心中雖有震動,可更多的卻是一種越發清晰的緊迫感。

  道藏顯世在即。

  留給他打磨修為的時間,已然不多了。

  陳舟閉上雙眼,將心神沉入體內。

  ……

  同一時間。

  距此千里之外。

  十萬山深處。

  連綿起伏的群峰當中,一片老林遮天蔽日。

  林中某處。

  一頭體型駭人的黑毛巨熊仰面倒斃在碎石與斷木之間。

  腹部被利器貫穿了一個碗口大的窟窿,血水與臟腑混在一起,淌了滿地。

  濃烈的腥臭氣味在夜風中彌散開來,引得四周林木間不知名的蟲蛇噤若寒蟬。

  而在這頭巨熊的屍體上,眼下正仰面癱倒著一個年輕人。

  此人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身形瘦削,面容黝黑。

  一身粗布短褐早已被血水和泥漿糊得不辨顏色。

  左臂上還纏著一條被撕成布條的內衫,隱約能看到下面滲出的暗紅。

  顯然是在先前的搏殺當中負了不輕的傷。

  眼下里,其人嘴巴微張,呼吸粗重,一雙眼睛緊閉,竟是就這般靠在此獸屍體上沉沉睡了過去。

  似乎就是連那滿身的血腥與傷痛,都不足以抵消這場惡鬥之後的精疲力竭。

  而此人不是其他,正是周元。

  自那日同陳舟前後腳離了碧雲觀後,他便是跟在守靜道人身側,一路行入了十萬山中。

  這些日子以來,守靜道人也不曾教他什麼驚天動地的法門。

  只是叫他在這山林當中,同各種妖獸精怪日夜廝殺。

  活下來,便是修行。

  活不下來…自是一切休提。

  周元起先被嚇得魂飛魄散,可在經歷過數回被守靜道人從閻王殿門口拎回來的經歷後,倒也漸漸磨出了幾分兇悍。

  眼下這頭黑熊精怪,便是他今日的第三場廝殺了。

  此刻總算是將其打死,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往熊屍上一躺,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可這一覺沒能睡上多久。

  「小子,別睡了。」

  自家師傅的聲音便在耳朵旁炸響。

  周元哼唧了一聲,本能地想要翻個身繼續睡。

  可下一刻,一隻乾枯有力的手便直接揪住了他後領。

  仿佛提溜小雞崽子一般,將他整個人從熊屍上提了起來。

  「哎哎哎……」

  周元吃痛之下連忙睜開了眼,手腳亂蹬。

  卻見一張清癯乾瘦的老臉正湊在面前,兩隻清亮的眼珠子裡泛著一點明明神光。

  「師父,您老人家又嚇我。」

  周元一臉委屈,可話到一半便被守靜道人用力晃了一下,晃得他牙齒都磕在了一起。

  「閉嘴。」

  守靜道人瞪了他一眼,旋而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山巒林木,徑直望向了極遠處的天際。

  「你小子不是天天都問老夫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嗎?」

  「你小子不是天天都問老夫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嗎?」

  「現在,時候到了。」

  周元聞言一愣,下意識地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就見群山萬壑的盡頭,夜幕被一線青白之光撕開。

  一道長長的裂隙橫亘在天際線上,隱約有水光從中泄出。

  周元看了兩息,瞳孔驟然放大。

  嘴巴越張越大,困意與疲憊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天…天裂了?」

  守靜道人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說不上是嫌棄還是無奈,大約是兩者兼有。

  也懶得同他解釋什麼。

  只是乾枯的手掌在周元後領上又緊了幾分。

  腳下猛然一蹬。

  碎石崩裂,地面塌陷出一個淺坑。

  兩道身影便如一支離弦的利箭般,從這片老林中騰空而起。

  周元還沒來得及叫出聲來。

  便覺耳邊罡風如刀,呼嘯灌入。

  眼前的山巒林木化作一道道飛速倒退的殘影。

  腳下的大地越來越遠,頭頂的星辰越來越近。

  守靜道人提著他,以肉身橫渡虛空。

  一步跨出,便是數里之遙。

  ……

  青野澤,太師清修所在的營地。

  就在天裂方方生出的一刻,整片臨時駐地便陷入了一片倉皇。

  數百上千名巡守的甲士被這突如其來的天變驚得陣腳大亂。

  有的拔刀四顧,有的仰頭愣看,更有甚者直接跪在地上磕起了頭來。

  軍令傳遞聲、呼喝聲以及雜亂跑動聲混成一片,嘈雜不堪。

  更遠處,那些布置在方圓數十里內的禁製法陣,在這股浩大無比的天地靈機衝擊之下,竟是隱隱有了不穩的跡象。

  陣紋明滅閃爍,靈光時斷時續,一副將要崩滅的樣子。

  然而在這一片混亂當中,有一人卻是不同。

  澹臺晟立在營地的最高處,負手面朝天裂所在。

  水浪從天而降,轟鳴震耳,激起的浪花與水汽鋪天蓋地地撲涌而來。

  可還未曾至他周身丈許之內,便有一層玄光自發亮起。

  那光芒不算濃烈,卻極為凝實。

  周遭的水花碎沫在觸及這層光幕的一剎那,便如遇無形壁障,紛紛被彈開,四散飛濺。

  風不能侵,雨不能加。

  玄光有成,便是如此。

  而澹臺晟的面容此刻在那層淡淡的靈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冷峻。

  似也因為接連喪子,原本烏黑的頭髮在兩鬢處生出幾許斑白,然而他的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

  此時此刻,澹臺晟就那般仰起頭來,視線穿過漫天飛濺的水霧,直直落在當空那道裂隙之上。

  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兩側的頜骨微微凸起,顴骨下的肌肉繃得死緊。

  是在極力壓制著什麼。

  十數年了。

  整整十數年的苦候。

  從最初在便宜師尊口裡得來這消息的半信半疑,到後來不惜傾盡景國的財力物力,在這荒僻野地苦苦經營布局。

  從明兒的死,到軒兒的死。

  一樁樁、一件件,如同刀子般刻在他心頭的代價,終於在今夜有了迴響。

  天裂水懸,洞天將開。

  他澹臺晟苦候十多年,等的,便是這一刻。

  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胸腔深處湧起,撞在喉頭。

  使得他的呼吸不自覺地粗重了幾分,可也僅僅只是幾分而已。

  下一息。

  那股翻湧的激越便被他叫他以強橫的修為強行壓了回去,面色恢復了慣常的冷肅。

  只有那雙因為極度亢奮而微微發紅的眼底,泄露了幾分真實的心緒。

  「洞天沉降。」

  澹臺晟低語出聲。

  「好。」

  「好極了。」

  說著,他緩緩抬起右手,對向當空。

  同時間,面色沉了下來,眼中的光芒變得幽冷而鋒利。

  「明兒,軒兒。」

  「你們不會白死。」

  「為父一定會取了此間機緣,奠定道基。」

  「而後——」

  其人五指朝著半空驟然一握,一身碧色玄光忽動。

  鋪陳夜幕,與那漫天水色交相呼應。

  「定要找出害死你二人的小賊,然後將其……」

  「一點點,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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