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雲水上人,尚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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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如玉眸光微閃,眼底那絲恰到好處的訝異被迅速收斂。

  「那便當真是巧了。」

  她微微一笑,語氣也跟著鬆快了幾分。

  「我等正愁在這十萬山里迷了方向不知如何是好,既然道友同路,不若…與我等同行如何?」

  說著,她朝那艘懸停在半空中的白玉法舟示意了一下。

  「畢竟此去景國路途遙遠,道友的坐騎雖也神駿,可終究只是個凡胎,腳力有限。」

  「眼下我這艘法舟雖不算什麼頂尖的飛遁法器,但日行千里卻也不在話下,且能避風遮雨。道友若是願意指點一二路徑,我等便捎帶道友一程,也算結個善緣,如何?」

  陳舟聽罷,面上的神色未變,心頭卻是飛快盤算開來。

  若是能有免費的法舟代步,自然比他騎著青鹿在荒山野嶺里跋涉要快上不知多少。

  更何況,此凡前去景國,他本就是存了渾水摸魚的心思。

  眼下既然機緣巧合下能同這些大宗弟子結識一番,對於往後行事,自是百利而無一害。

  「既然鄭道友盛情相邀,那在下便卻之不恭了。」

  種種思緒略過,陳舟略一沉吟,裝出幾分思量後才開口應下。

  隨後,他便也是輕巧的翻身下鹿,伸手在青鹿的脖頸上輕輕拍了兩下。

  這青鹿跟了他大半年,倒也養得膘肥體壯。

  只是此去景國山高水長,自己走便也罷了,可若借他人之光,法舟上自然容不下這麼個凡物。

  他解了青鹿頸間的韁繩,一股極淡的真炁送入鹿體,為其疏通了一番經絡。

  「且去罷。」

  青鹿似懂非懂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發出一聲低鳴。

  隨後才轉過身,撒開四蹄,幾個縱躍便沒入了路旁的密林深處,再也不見。

  唯有那隻憊懶的狸奴,當下依舊穩穩噹噹地趴在他的肩頭,尾巴甩了甩,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鄭如玉見他行事這般灑脫,眼中笑意便也更多了幾分。

  倒像是個同道中人了。

  「道友,請了。」

  她側身讓開半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陳舟也不客氣。

  倏忽間,一道瑩瑩光華拔地而起,直入雲上。

  鄭如玉目光偏過,看了孟長卿一眼,似是有些玩味。

  念及他方才所言的話語,卻是不由叫人失笑。

  能在煉就玄光前,便能掌握遁法的,又有幾人是尋常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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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即也不言語刺激孟長卿,只是笑笑,便也跟了上去。

  頓了片刻後。

  身後兩道長虹,接連而去。

  ……

  片刻後,白玉法舟再度破空而起。

  船身周圍那層雲紋法幡散發出淡淡的靈光,將迎面而來的凜冽罡風盡數排開。

  舟內溫暖如春,連一絲顛簸都感覺不到。

  陳舟是頭一遭乘坐這般仙家器物,腳踏在溫潤的玉質甲板上,看著兩旁飛速倒退的雲海,心頭難免升起幾分奇異。

  這等能夠凌空飛渡的大型法器,煉製之繁複、耗費之靡巨,怕是遠非他手裡的折柳或水元珠這般區區符器可比。

  不過此般器物,也就勝在個舒適。

  若是以遁形速度來說,自然沒有那般遁法來得直接迅捷。

  如此微微打量著,陳舟面上倒也紋絲不動。

  畢竟除了這般會飛的船讓他略感新奇外,船上的裝飾便也不過爾爾。

  上輩子比這般繁複華貴的,卻也不是未曾見過。

  甚至於仙女,亦有謫落凡塵的時候。

  心頭哂笑幾聲,陳舟便在鄭如玉的指引下落座甲板上的矮榻。

  姿態放鬆,不拘不束。

  肩頭的玄冠順勢滑落,環顧了下四周後,便復又蜷縮在他的腿邊,繼續呼呼大睡。

  鄭如玉、孟長卿、趙慎之三人分坐在矮几的另外三面。

  三道若有若無的視線在陳舟落座的片刻間短暫地交匯了一下。

  儘管各人心緒不同,可聯想起方才那般簡潔凌厲到近乎冷酷的殺伐手段,心頭卻是浮現出了大差不差的念頭——

  此人,怕非是尋常散修出身。

  畢竟若是尋常散修見了他們這等上宗出身的弟子,哪個不是唯唯諾諾、誠惶誠恐?

  有幸登上了這等法舟,哪個不是左顧右盼、一副沒見過世面的侷促模樣?

  可眼前這人,殺人如拔草,上船如歸家。

  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淡漠與從容,裝是裝不出來的。

  鄭如玉也不理睬其他兩人,自顧從矮几上取過一隻青瓷茶壺。

  壺身不大,通體施了一層極薄的冰裂釉,在法舟燈火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壺嘴微微冒出一縷極淡的白氣,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清冽氣息。

  「玄舟道友遠道勞頓,且先飲一盞茶解解乏罷。」

  她執壺為陳舟斟了一杯,動作從容不迫。

  「此茶喚作洗塵露,以靈山上的露華草為引,採集清晨露氣,再輔以三兩種安神清靈的靈藥,以文火慢煎而成。」

  「雖不是什麼名貴之物,可飲來能洗滌靈台、安定心神,我等趕路時常備著。」

  陳舟點了點頭,伸手接過那盞茶。

  盞中的茶湯色澤清淺,近乎透明,唯有微微一盪間才能瞧見裡面飄著幾粒極細的銀色絨毫。

  湊近一聞,藥鼻的機緣便不由自主地被觸動了幾分。

  那股清冽的氣息在他的感知中如同被層層剝開一般,先是一縷極淡的草木清香,隨後才是幾味靈藥性溫味甘的底蘊。

  配伍簡單,可勝在取材精當,火候恰到好處。

  陳舟端盞飲了一口。

  入口溫潤,不苦不澀,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後,確有一股極為柔和的清涼感自丹田處漫散開來。

  似有幾縷微弱的靈氣隨著茶湯滲入經脈,在靈台處輕輕地拂了一下。

  倒也確如其人所言,此茶不凡。

  只不過,對於陳舟這一身浩蕩精純的玄都真炁而言,這點微末靈氣卻也實在是杯水車薪了些。

  聊勝於無。

  「好茶。」

  他放下玉盞,淡淡贊了一句。

  神色間卻不見半分驚艷,甚至還百無聊賴地騰出一隻手,輕輕撫摸著腿邊玄冠那緞子般的黑毛。

  鄭如玉見他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心頭的猜測更確定了幾分。

  連這般靈茶都入不了此人的法眼,這等眼界,最差也是個同他們一般的十二顯出身了。

  她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不動聲色地旁敲側擊起來。

  「玄舟道友這般年紀,便有如此修為手段,著實叫人欽佩。」

  鄭如玉的話語裡帶著幾分試探。

  「就也不知道友此番只身前往景國,可是有什麼要緊的修行之事?」

  陳舟撫摸黑貓的手指微微一頓。

  抬起目光,視線從鄭如玉臉上掃過,又看了一眼旁邊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豎起耳朵的孟長卿和趙慎之。

  眸光清亮,神色幽幽。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要緊之事嘛…說來自是有的。」

  他微微頷首,語氣忽而篤定。

  「難道三位道友不遠萬里,從中州趕赴景國那等偏遠之地,不正是為了那方即將現世的道藏而來?」

  此言一出。

  鄭如玉手中斟茶的動作停了一瞬。

  趙慎之端著茶盞的手微不可察地緊了緊。

  便是一旁始終露出副不在意模樣的孟長卿,此刻也不由得挑了挑眉,面色變了變。

  三人的目光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交匯。

  片刻間,無數念頭便在各人心底翻湧了一遭。

  道藏洞天之事,雖不至於是什麼天底下絕無僅有的隱秘,可知曉其詳情的人也絕非泛泛。

  似他們這般出身十二顯的弟子,是受了各自師門長輩的指點方才得悉消息,千里迢迢趕赴景國。

  可眼前這位自稱散修的年輕道人,卻是對這樁事知之甚詳,張口便說了出來。

  若說是巧合,未免太過牽強。

  三人搜腸刮肚,暗暗盤算。

  此人究竟是哪家上宗里出來的核心弟子?

  若是先前還有幾分將信將疑,可眼下對他的身份卻是有些篤定了。

  必然是九道十二顯中的某一家!

  至於是哪一家,一時半會卻是看不大出來。

  只是回想起方才折柳出鞘時那道簌簌冥冥的烏光,以及其人周身真炁所透出的浩蕩清正之氣,似乎又可以排除掉幾家以陰寒邪厲見長的魔道宗門。

  只要不是魔道中人,那便有同行的餘地。

  更何況,眼下能意外結識如此一位實力不俗、底細深不可測的同道。

  於他們而言,日後入了那變數橫生的道藏洞天當中,多一個強援,總歸是件好事。

  心思電轉間,鄭如玉的反應最快。

  她面上的驚愕不過一閃而逝,旋即又恢復了那副盈盈笑意,絲毫不顯被戳破心事的尷尬。

  「玄舟道友慧眼如炬。」

  她放下茶壺,坦然承認。

  「瞞不過道友,我等此番確是為了那方機緣而來。」

  似也怕陳舟誤會他們大宗弟子仗勢欺人,孟長卿雖然性子高傲,此刻也是破天荒地在旁邊補了一句解釋。

  「道友莫要多想。」

  他鬆開了握著刀柄的手,語氣放緩。

  「道友莫要多想。」

  他鬆開了握著刀柄的手,語氣放緩。

  「我等雖然結伴,但也別無他意。」

  「這道藏機緣本就是天地孕育,有德者居之。我等斷沒有那種仗著人多勢眾,就要壟斷此地的霸道想法。」

  「大家各憑本事,結個善緣便是。」

  趙慎之也在一旁點頭附和。

  陳舟看著他們三人的反應,心頭暗道這大派弟子倒也實誠。


  甚至於,看他們那般眼神,顯然又是在心裡腦補一番,把自己當成了什麼了不得的出身……

  陳舟心頭無奈笑笑,但也不做糾正。

  「孟道友言重了。」

  「在下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機緣天定,非人力可強求。」

  似也確認了目的相同,大家都是同路人,更是同等層次的「同道」後,

  場間那股若有若無的拘謹與防備,便也如冰雪消融般散去了大半。

  仿佛打開了話匣子一般,幾人開始就著那杯靈茶,言說起那方即將現世的道藏來。

  交談中,陳舟雖然話不多,只是偶爾附和幾句,不過收穫卻是不小。

  這三人既然是為了道藏而來,宗門長輩自然是做足了功課,給的信息遠比玄真公主那等沒有師長在側日日提點之輩要詳盡得多。

  據他們所言那位留下遺藏的前輩,名號喚作「雲水上人」。

  其人本是一介毫無跟腳的散修,天分雖高,可修行之路也是磕磕絆絆。

  直到其早年間出海闖蕩,機緣巧合下偶入龍宮。

  非但沒有被龍族生吞活剝,反而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竟得了一位龍女的青睞,招了駙馬。

  在那龍女豐厚到令人髮指的嫁妝支撐下,這雲水上人各種天材地寶當飯吃,硬生生地堆出了一個金丹大道!

  「唉……」

  話到此處,趙慎之忍不住嘆了口氣,面上滿是感慨與艷羨。

  「這位雲水前輩,當真是好造化。」

  他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我等在宗門內苦熬苦修,功行修為也如老牛拉磨,增長緩慢。」

  「可這位前輩倒好,不過是娶了個老婆,便什麼都有了。這等軟飯硬吃的本事,著實叫人望塵莫及。」

  孟長卿也是罕見地沒有出言譏諷,反而是一臉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誰說不是呢。」

  他摸了摸下巴。

  「若是能有這等機緣,莫說是龍女了,便是個母夜叉,我也認了。」

  瞧著這兩個男修一副恨不能以身代之的艷羨模樣,鄭如玉卻是在一旁冷笑了一聲。

  「兩位怕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她放下玉盞,語氣里多了幾分譏諷。

  「你們當真以為那龍女又是那般好求的?」

  「龍族本就高傲至極,非同類不婚。你們又不是九道里那些萬載難逢的天驕道材,身上既無驚天氣運,又無絕世根骨。」

  「想叫那些心比天高、眼高於頂的老龍鬆口,把自家閨女連同半座龍宮的家底都白送給你?」

  她嗤笑一聲。

  「怕是難如登天!」

  趙慎之被她這一番搶白,面上有些掛不住,忍不住出言反駁。

  「鄭師姐此言差矣。」

  他梗著脖子說道。

  「那位雲水前輩,當初不也僅僅只是一介散修?」

  「他既無背景,也無師門,不照樣抱得龍女歸,成就了金丹大道?」

  「可見這緣分一事,妙不可言,也非全是看出身跟腳的。」

  鄭如玉聞言,不僅沒有被駁倒,臉上的譏誚之意反而更濃了。

  「緣分?」

  她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趙師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你只知曉這位雲水前輩在成就金丹後,不過區區數十年的光景,便是身死道消,只空留下這一座道藏洞天。」

  鄭如玉目光灼灼地盯著趙慎之。

  「但你可曾知曉,在他身死之際,那位當初助他成道的龍女何在?」

  「龍族壽元何其漫長,難道會眼睜睜看著自家夫君隕落而無動於衷?」

  趙慎之和孟長卿都是一愣,顯然先前未曾注意到這一點。

  「我倒是曾聽門中長輩閒談時提起過一嘴。」

  鄭如玉瞧見他們的神色變化,眉眼一松,幽幽出聲:

  「這雲水上人隕落後不久,那方龍宮裡,便又出了一位金丹期的高修。而且其所修的道途,與那雲水上人頗有幾分類似。」

  「這其中的貓膩,誰又能說得清呢?」

  她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水面的浮葉。

  「說不定,這所謂的『嫁妝』,從一開始,便是人家龍宮圈養的一爐大藥罷了。」

  「待到瓜熟蒂落,自然有人來連本帶利地收割。」

  若是真如鄭如玉所言,那這位雲水上人的一生,未免也太過悲哀了些。

  兩人頓時沒了談興,默默地喝著悶茶。

  陳舟在一旁聽著這般前人隱秘,卻也沒多少觸動,只當聽個樂呵。

  畢竟他又沒指望娶龍女,那般事情自然也落不到自家身上。

  鄭如玉見兩人都陷入沉思不語,便也不再理睬他們。

  她站起身來,朝著陳舟微微一笑,語氣又恢復了先前的溫和。

  「天色已晚,這法舟要在雲海中穿行一夜方能抵達景國。」

  說話間,其人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舟上空間狹小,屋舍簡陋,比不得道友在名山大川中的仙府洞天。」

  「若有怠慢處,還望道友莫要見怪。我且引道友去客房歇息罷。」

  陳舟也順勢站起身來,抱起還在酣睡的玄冠。

  「鄭道友客氣了。」

  他語氣平平,微微頷首。

  「出門在外,能有一地避風遮雨,已是幸事。何談見怪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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